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八十二章 “岁岁可忘 ...

  •   “父皇,您不常说,管它猪狗马驴,能逮得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吗,且——”
      池渊端坐,声淡稍哑,亦是不退不让。他珠规玉矩言上这么句不着调的,颇为亦庄亦谐:
      “落子无悔,君无戏言。”

      “嘿,哪儿轮得到你个兔崽子管教老子了!”
      瑞启帝眯眼戏笑,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左手珠串捻得飞快,没好气嗔他:
      “再说了,这局都散了,朕就算不想‘戏言’,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啊——”

      语未毕,池政蓦然止声,嘴角抽抽。
      只见池渊默不作声,右手拢袖,左手快余残影的复了方才那局棋,将绿子与白子每格每位归得分毫不差,规规整整后,他又从罐子摸出一白棋,轻点原位叩出一声清晰脆耳的“咯噔”,遂一颗一颗“吃掉”绿子,刚一摊手极淡极雅对眼底烧火的瑞启帝做了个“请”,甫一边旁一双被惊鸿赤金服裳遮拢住腕背之手端起一捧奏折重重砸至案几——
      当即,噼里啪啦,棋飞盘歪。

      伴着一声又一声脆珠崩飞的弹滚,池钧俊美到妖里妖气的那张脸哪儿还有往日半点玩味与痞气,怒意窜面,他气得胸腔起伏,半晌憋不出个调,又是一掌猛拍桌面,独属池渊的紫檀小几哗然蔓裂数道木屑纷飞的痕,惊得墙尾只待奉茶的福禄与小全子低头躲眼,额角冷汗,拦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放他太爷爷的狗屁!”
      池钧狠狠攥拳,青筋崩得乍起,他硬从牙缝挤出一句任谁听了也只敢跪地俯首抱脑袋的话,亏得福禄同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内官侍得久了,见惯了这不同别家明争暗斗、水火不容的天家父子间多年如一日的和颜悦色、其乐融融,才不至于被池钧下句话愕到呼吸一停、仰面着地:
      “欺我人在上京,胆敢放肆至此!当日我就该亲至锦城,提剑剖了那群狗东西的肚子,好好看看是谁给他们敢先斩后奏的狗胆子!”

      远处,福禄带着小全子躬身弯腰一颗一颗寻着捡棋。
      池渊嘴角抽得不甚明显,见瑞启帝面无旁色、不发一言,他拨正棋盘,指尖夹起桌腿处被池钧内力崩出裂纹的玉子,随意弹入罐后,声淡无澜:
      “证据有,供词在,想必姚大人也是怕连累你,才咬牙认下的。要除姚家,断你一臂,层层递至御书房的弹劾折子,不等出了曦州只怕便让二哥你的人截下了,不先斩后奏,他们落不下好,也只如此,兵先到,礼再至,百官不敢谏,父皇也难言。”

      “脏心烂肺的玩意儿!”
      池钧一呸,怒目愤愤:
      “姚彦清乃我与阿瞳多年前亲至锦城汀川县义庄帮贫扶苦时结实的,那会儿我化名一富商,并未以真实身份交之待之,几番来回,与他投缘,我和阿瞳便多在汀川县小住了几日,叨扰府上,见他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事事以民为先,当真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便才在明夷平乱后,上书谏他这多年不得升到老实人做个锦城城主,这到那群狗东西嘴里,姚彦清三年前升得那官就是个‘金银官’了?现参我与姚彦清勾结,贪粮藏金,再过几天,难不成还得讽我家阿瞳那万贯家产,都是从这‘金银官’上贪来的!老子一家行善多年,散出去的金子都能砸死他们!”

      “你啊——”
      玉菩提珠串虚搭虎口,瑞启帝展掌点点池钧,眼却未看他,就那么静落于被他这财大气粗的傻儿子抓皱的奏折上,右手朝福禄晃晃,待人迈着急而稳的碎步靠近,奉上三杯温凉适口的茶后,池政小抿半口,神色归正,但也没气,反倒笑言:
      “从小朕便晓得你这脑子不会转弯,做甚直来直去、不藏不掖,让人一猜一个准。朝中生蛀,周而再转的那批拨给锦城修渠之粮被人掺了沙草,以次充好,你不打草惊蛇,悄然拨去金银购新粮、补亏空,欲想年前回来再禀朕暗中彻查、一网打尽,心是好的,但你啊,可有想过,不只我们父子几人盯着大瑞十四州,下头那几个要作祟的老家伙日日夜夜就盼着蛋上生缝,就等你这呆瓜往里钻呢。”

      池钧气未消完,挠脸皱眉,似懂非懂得反而恼了,他一摆手撂挑子,冷言染愠:
      “您老就再说,我也不上朝,明夷能忍,他那性子,要揍也只会等那个骂的最凶的回府路上找人装个麻袋揍一顿,至于承睿比我还呆瓜,连人嘲他也听不懂,自是吵不起来也打不起来,我嘛,章太傅也言了,野性散漫,难以管教,这上朝不允配剑,我气来了逮谁咬谁,咱家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砸去给狗医伤,我太舍不得了。还不如父皇您直接便说,‘听闻池花谢干下那行若狗彘之事,朕雷霆震怒,将他禁足玉琢殿,无诏不得出’,说不定那群老家伙还能道句‘陛下英明’,哄您龙心悦一悦。”

      瑞启帝气极蹙眉,顺手捡了颗棋子半点力道不必多收,闷声砸他:
      “这会儿晓得没脸了,难听的还在后头呢,自个儿往寝殿一躲眼不见、耳不听到是清闲了,着明夷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好意思?”

      “老头子,你这话便不对了,能者多劳呗。”
      池钧理直气壮,一勾啜完半盏茶的池渊脖子,拍拍人肩头,挑眉挑得仿佛这着实令人头痛之事非他捅出来的篓子,但不多时,他人又叹息一声,面上敛笑,低了情绪:
      “哎呀,好心办坏事,真难,下次,我还是快书一封,先问问你俩这大小狐狸之见解,免得清官忠臣落得个抄家流放的凄惨下场,这冬日南蛮之地虽非苦寒,但终归荒地千里,想裹腹连个草根也难寻,我就算是有意接济,实难躲着那群狗玩意的眼睛不动声色送至,看来只得等明夷早日翻案,他们一大家子许才得以喘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打点之事,我会派人去。风口浪尖上,二哥不好动作,你虽好心,却难保金银钱帛到了蛮地不会成了匕首毒药。汀川县县令旧宅里,你予以姚大人的粮与金条,已成板上钉钉之证,即便明日二哥朝上舌战群儒,如实相告,他们有的是应对之言,单拿你与姚彦清私交甚好之事大做文章,无人无物呈堂佐证,你亦百口难辩。”
      池渊颔首轻言,唇浮哂然,倏顿半息,又沉了声:
      “再糟点,倘若劣粮已落回换了它的人手里,你我以势相压,咬得太紧,如他们闻风毁之便两败俱伤,若破罐破摔,推几人而出自告,那么,我们找到的可就‘非’锦城那批劣粮了,待幕后之人暗中灭迹撤手,掩得干净,姚大人这案,再难翻。况,他是你封地上的官,百官上书相参,虽有母后亲上承乾殿庇护三哥在前,他们没那胆子禀明父皇从严处置,面上小惩大诫挫挫你,背后一造势,舆言广而传之,莫说二哥你背上个纵官贪敛的污名几年之内不好露面,只怕二嫂名下生意,也再难有近两年之景气。”

      屋内火墙地笼烧得暖旺。
      闻此一句,池钧心中恶寒,一张俊容藏也不藏,嫌弃十足的一边皱脸撇嘴,一边俗里俗气裹紧自个儿褪了大氅后胸膛半敞的锦袍领子,他盘腿往前挪挪挨住书案而坐,狐狸眼一转,冲扣紧茶杯的瑞启帝嬉皮笑脸,乐得“父慈子孝”,故作心疼,心虚不已:
      “原来原来,与老头子你每日纵合捭阖、折冲樽俎的都是些这般老奸巨猾、亦忠亦奸之人,儿臣只听便心力交瘁、苶然疲役,得亏外有三弟、四妹,内有七弟佐佑,不然啊,儿臣心底又寒又痛,今岁这年一过,日日胆寒心惊、寝食难安的,愁垮了我这妖艳脸蛋,阿瞳不喜也罢,若不要我们孤儿寡爹了,那儿臣也便只好卷包袱回上京,可怜兮兮的一辈子得您与母后庇佑才可苟延残喘,要不说那些家伙心思歹毒呢,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儿臣这脸来的!妒我俊颜、断我饭吃,简直罪无可恕,罪该万死!”

      池政:“……”
      池渊:“……”

      他二哥真是——
      池渊端起杯盏抿茶,掩住薄唇一浮而过的哑然失笑。
      装傻子一把好手。
      -
      咸王殿下真是——
      故榆眉眼藏了笑意难耐,嘴角又实难压得住。
      装傻子一把好手。

      家宴毕,雪夜恍然如昼。
      席上悄饮了半杯果酒的故榆自觉小酣,一路与几个皇子公主同出凤仪宫,共往双阙宫寝殿而去,她大氅之下双手捧紧暖炉,心底乱,脑子却得了掺着碎雪的夜风一吹,似清若静,半晌回神,故榆忽忘了自个儿身在何处。

      雪夜,宫内被白茫湮没的御路甬道,她熟,印象中却又不似池栖打小各宫疯跑,哪个墙根下头是狗洞亦或老鼠洞也了如指掌的那般熟稔。
      原由无二。

      那时,雪天她几乎寸步离不得床与撵,不论是及笄前后同阿姊、阿兄入宫拜见姨母,又或,成了这威严肃穆的偌大皇宫半个主人后。
      行也匆匆,观亦匆匆。

      稍作驻足,慢步独行了四次,故榆无一有心细观赏之——
      一是如愿以偿,阳春三月,她捧着陛下赐婚圣旨,笑眼若靥、心花怒放的与一众见礼的宫人逆流而行,裙摆似蝶,蹁跹宫门。
      二为北疆铁骑踏至,焦暑伏月,她才失去阿爹、阿兄,与腹中一两月有余的孩儿,万念俱灰,独求上苍垂怜,莫再夺去池渊,拖着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身子,同南刹从硕州远赴,跌跌撞撞扶着宫墙跪坐死人堆,将只剩了半口气的他,一点一点从尸身血海中拨寻出。

      三则,金桂高秋,帝后两年,一朝又有了身孕,御书房送汤,她偶见池渊恋念不舍的攥着与虞宴清久藏之半块碎玉恰能凑成一对的另一半,枕臂而眠,故榆甚也未言,她心底骤凉一半,但清明的出奇,就那么由着松风相伴,愁难言,苦亦难诉,错综复杂融于一起现至面上的,不过也就弃了轿撵,失神晃悠回了自己寝殿时,一声短促到微乎其微的自嘲浅笑。
      四乃暮岁时晏,慕容冕叛。故榆抱着阿淼,被挟至冬雪纷飞的奉天承楼,那是她第一次将整个雪夜皇宫无所保留收入眼底,而后箭雨如织,她闭上了绝望的眸,一跃而下,如雪似的,零落成泥,被碾成尘。
      也是唯一一次。

      这会儿,小呼出的半口裹了浅甜梅子酒味的雾气四散飘开,融了故榆面前几片晶莹白洁之雪,抬眸视天,雪影零星飘转,又深又远,望不到尽头,她动动怀里被暖炉捂了小半个时辰也冷凉如水的手,瞟了眼不远处池钧旁若如人的将脑袋亲昵抵在穆亭瞳肩头呜咽撒娇,说甚难辨。

      故榆只见得穆亭瞳笑嫌的推远一次,池钧便无赖般装醉黏上一次,那明明修长挺俊的身子要高处他妻一头多,却躬身挽臂,甘愿小鸟依人,虽是滑稽逗趣,惹得他们身后的池绾、故里,池曜、故扬几人笑意连连,但谁的调侃里又无有半分艳羡——
      毕竟。
      两情相悦,少年夫妻,也不过如此了。

      故榆垂眸抿唇,心念一笑。
      绣鞋浸雪太久潮凉冻脚。
      她低头看路,快点去追早了两三步的池栖,忽的小臂一紧,被人隔着氅衣手劲温柔的半攥半钳了住。

      步子停的猝不及防。
      故榆偏身,脑袋微扬,比有雪光相衬,湛然冰玉般含笑映雪之貌更先撞得她心湖颤漾的,是那声宛若泠泉击玉的温冷参半调儿:
      “岁岁可忘了,含元殿,尚有要事。”

      故榆愣了一瞬。
      当她歪着脑袋悠悠想起确有那么回事儿时,人已被池渊半扶半搀的带去了往含元殿的那条道上,西曳堵着左右焦急探甚寻主子的松风,吆着赶着去了故里、池栖处,言简意赅禀了故榆去处:
      “…就是这样,大姑娘,二姑娘需借殿下小书房天机堂秘笺一用,传信药王谷,寻杏林神医季冬宜赴京救人,故,殿下领去含元殿了,九公主安寝前便会送回棠梨殿,您莫忧。”

      西曳这般言了,故里就是再如何眉目生愁,心有不愿,也不能折返过去与池渊抢人啊,再者,也确事出有因,救人为先——
      故里小思片刻,不待柔了明眸点头,慢她半步的池栖早便躲在雪夜里恍过眼底骤起的暗笑与狡黠,人靠近故里挽了她臂弯,笑靥如花,俏容灵动:
      “放心吧阿年表姐,若晚些阿岁未归,我亲去七哥含元殿讨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