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九章 “陌上人如 ...

  •   雪压庭葳蕤,枯枝满琼蕊。
      颜若雪二楼,一窗之隔。

      窗棂露隙,凛风萧萧,檐铎乱撞,“叮铃当啷”一阵晃耳脆响,惊飞了落在覆雪灰瓦之上迎雪扑棱翅膀的长尾玄鸟,也盖过窗轴被甚刻意抵出条小隙,猎风纷吹木窗扇时似砸若敲的“吱呀”窸窣。

      细看,罅隙有只清莹汪水却静到无甚情绪的灰眸——
      眸光下垂,就淡淡落在窗底那方竹帘小棚。

      炭盆“噼啪”作响,终抵不过一茬接一茬顺着缝隙张牙舞爪涌入的风雪。

      一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翘腿坐在铺了缀穗雪布的圆桌旁,一个接一个悠闲嗑瓜子碎皮吐了一地毯,毫不雅观,忽一冷风绕颈,他支在桌面上抵头之手急攥住衣领,裹紧那身算不得上好料子的绣纹衣袍。

      猛打一颤,男人神色颇为不悦的将手心半把瓜子丢进盘里,零零碎碎溅了满桌子,他这才掀动眼皮,不情不愿把视线落到倚窗悄觑楼下神医救人的灰氅女子身上,声哑,音尾溢了冬日惯乏惯倦的懒:
      “屋里火盆,炭燃旺也不易,这天家贵人才用得起的红罗炭,若非主子怕你身娇体弱的撑不过这个冬,能拨来这一日赚不够炭钱的地方供你挥霍。”

      悠悠道完一句。
      他眼再起,倏然与一冷得颤人心肺之锐眸正正直对,下一瞬,一条小臂长的尖头彩鳞蛇盘卷桌腿,攀绕上男人那条翘起的腿,继而顺腿面沙沙抖尾游爬。

      直到吐着信子露出两颗又尖又毒的牙触至瞳孔缩颤到一动不敢动的男人侧颈,轻轻往那皮肉抵压了个浅窝时,窗边鬓发添了几珠雪水的女子眸凉回瞥。

      不多时,彩鳞收牙,一吐深紫色芯子弹身飞缠至女子摊开的小臂,后嘶嘶绕爬,没入她绒毛暖和的脖领,只钻出个几不可见的脑袋,把分叉舌尖一下又一下往它主人冷凉如冰的秀容上点,静听女子胸腔微鸣道:
      “你不过就是姓廖的手底下一条狗,胡叫什么呢。我记着我提醒过他,在我这一日赚不了几个钱的地儿,只看莫要言,才可多活几日命。”

      “你、你——!”
      黄吟面红耳赤,似怒非怒,他攥拳砸捶桌子,牙根紧抵着咬磨,才强压下急促喘息带起的那股沸血涌头之躁意:
      “帮你入京妥善安置已然办妥,你知道廖大人也是等着复命之人,上头一个眼神就能要了你我性命的大人物可没耐性等你慢慢出手拿捏谁,连我身死,换了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成了你铺子掌柜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你还犹豫什么呢圣女?是觉着,他那个位置,在上京城帮你找一个人,很难吗?今日竟还找了那故二小姐攀谈,他们故家乃皇亲国戚,棋偏半步满盘崩输都是有可能的,那些人最好少招惹,圣女,你,操之过急了。”

      “假死,不是便宜你了吗。黄御史,别忘了当日锦城,若非看在你能带我入京有点用处,你这身膘,早便成了我蛊虫的养料。”
      廖芙玉不疾不徐的吐着字,眸光却在透过朦胧雪雾,停留于竹伞掩面只留了近乎要与苍茫白雪融成一景的少年时,稍温稍柔:
      “我并没否认你主子确实有些手段,保了我那山中蛊皿,我是该好好谢谢他。不过,我应是诉与你的,从一开始,我愿做这胭脂铺的生意,本就是为了有个正经由头来上京城寻我那心上人,你主子提出之事太冒险了,我今年才十七,不想死的太早,谁人不知,能做到那高位之上的家伙,都是踩着尸山血海上去的,合谋合谋,说的好听,事毕过河拆桥,一脚踹了我,拿我当弃子,你们到万事不沾手,退的退,走的走,一无音讯明哲保身了,到时候我找谁说理去。”

      “共谋大事不一心,小黠大痴。”
      黄吟蜷了蜷指节,眼低忽动,一转话题,嘴角含了点意味深长之笑:
      “要说,裴姑娘寻得是怎样一个如意郎君啊,竟然不惜让你改姓换祖,也得重回这上京城赌上性命,痴矣痴矣......裴姑娘,五年前,为熔州押送粮草的归德郎将裴大人,粮草掺沙,以此充好,致使上千将士无甚饱腹,雪夜饿死,这事传回上京无人信啊。没多久他就被冠上通敌叛国之罪,啧啧啧,满门抄斩,圣女,裴家同朝为官可不止你亲爹一人,怎得就他一朝不慎犯了此等大罪,你难道,不想翻案,寻那始作俑者,报仇?”

      闻此,廖芙玉只无所谓扫了黄吟一眼,唇角飘了抹讽笑,冷言傲语道:
      “你这激将法玩的也太拙劣了吧黄大人,五年前,我十二,人虽尚小但又不傻,他贪了粮草之银敢去穆家地下钱庄销洗,证据确凿,被抓了个正着是他命背,我还得谢谢他那宠妾在我娘诞下一对双生子后,特请了死道士编撰那什么‘同留府上断他仕途’的谬论,这才让我逃了一劫。嘶,话也不能这么说,那老道拿钱办事,是有点能耐的,算得可真准,不仅断他仕途,连他命也断了去,左右不过一个贪字,人心不足蛇吞象,咸王为民除害,我为何要怨。但要说怜,一整个府上也确是我那母亲与亲姐姐蠢得可怜。命数至此,难改罢了,我活着不好吗,为几个我出生不满十日便将我抛去锦城那小妾母家供人当狗玩乐的家伙翻案,这话听得我自个儿都想笑。我干嘛要跟即墨誉那蠢货一样,谁挑唆几句便拿命报仇,更何况,姓裴的一家死绝,那是喜事。”

      敢养一窝毒物的人,果然心更毒!
      黄吟眸中恶寒一闪而过,背后阴风缠人,毕竟他真不想死,攥拳抵唇轻咳两声掩住面上快压不住的嫌与惧,眼视脚尖飘忽不定,没怎么相处应对之言呢,忽的只闻廖芙玉软声添笑,凝着楼下乐意更甚:
      “方才你说,他是七殿下池渊?”

      黄吟听之,心底警铃大作,他呼吸一滞,布满茧子的指尖抓皱桌布,冷声急问:
      “你想做甚?”

      未几,眉心蹙紧的黄吟便见廖芙玉一边逗弄蛇头,悠然转身后,乍露她那张嫣然一笑貌比西子之倩容,这会儿哪儿有什么病态,只是装惯了娇弱,连眉眼浮出的狡邪也难压住一身弱不胜衣的柔柳扶风:
      “你主子所言,我不是不能答应。”

      黄吟深知没那么容易,他也不藏不掩,假笑直言:
      “圣女,是又有什么新条件了?”

      廖芙玉面不改色,眸中一半认真一半玩味:
      “你我皆赢的事,不算什么条件。对你主子来说,这一局,比起‘吃’掉一个不足为患的逍遥浪子,倒不如,一道‘将’了他的眼中钉。”

      “哦?”
      黄吟呢喃,垂眸若有所思得了兴趣,他一抓半把瓜子,边磕边吐,倾身试问:
      “圣女,有何高见?”

      “不难。”
      廖芙玉不再看他,倏然偏身裙摆微漾。
      未几,她小臂搁至窗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叩击木框玩,不见血色的唇角幽幽,但在余光轻敛到楼下那抹不沾半点尘雪的冷玉身影,登时莞尔,笑得既妖媚又温柔:
      “让我做那,七、皇、子、妃。”

      檐牙高啄,雪覆深深。
      屋顶斜耸高翘,晶莹雪块顺檐边簌簌滑落,闷砸棚顶。

      两侧垂落的棚席被蓦起冷风撩卷,竹帘哗哗乱飞,敲得雪水浸潮的木架桩微乎其微挪移,车马散去,盛装了满满胭脂水粉的货郎车被几个伙计抬至颜若雪后院,街边竹棚里头不见风雪尚得了点暖和的小片空地,不多不少恰好能容得下一破破烂烂的木板车。

      东西两头各架了个雕花铁笼罩笼的炭盆,浅蓝氅尾时不时带风掠扫,黑里透灰的红罗炭火星噼啪微炸。

      西曳取了床棉被把趴在板车上的男子裸露在外的肩背盖得严实,他后撤一脚,抄起铁镊又往炭盆夹了几块炭,运起功法后身倒没那么冷了。

      他快速搓了两下手背,猛摇蒲扇抖风,眼见呛鼻青烟飘出隐隐溢风的珠帘,一回头,故榆拽走了差些被火燎着的绒氅。

      她把手中与衣同色的水蓝暖炉,堆到左手拿银针药碗,右手捏竹板纱布的池渊怀里后,指尖挑起男子白薄眼皮俯身静看,末了两指运气,半息,男子额颈密密麻麻的银针随指晃转飞出皮肤。
      骤然听人剧烈震咳,血沫纷溅。

      “好了,至多一半天便能醒。”
      故榆无心一语,她用火烫完银针,丢进白瓷碗中药王谷秘方酿制的烈酒中,抬眸便瞧西曳滚湿布帕,抹干净男子沾了血星的灰头土脸——
      玉面朗目一现。

      故榆轻“唔”一声,眼圆半分,悄声乐道:
      “肃肃如松下风,恂恂公子,美色无比。可以啊,陌上人如玉,俊俏小郎君,咱们捡着便宜了。”

      此言刚出,气氛瞬沉。
      西曳笑僵于面,他大气不敢喘半口,嘴角抽动,缓缓垂眼,挪开视线。
      得,这脸不用擦了。
      再擦就得没。

      帕子急不可耐被丢入触手温凉的木盆水内,西曳弯腰端起,脚尖蹬地,逃得飞快,人尚未跑出棚席呢,怕甚来甚,身后,池渊声冷如浮冰,慢条斯理,直撞心魂:
      “回来。”

      西曳讪讪住脚,一点一点往回试探着看:
      “主...主子——”

      暖炉重递回不明所以的故榆掌心,依然温热暖手,温度正好。
      小姑娘明眸一瞧心虚抓脸的西曳,又歪歪脑袋,将目光上扬几分,定在池渊半张冷压昳丽仍可美到入画之面,不禁愣神一息,再顺这人长睫微垂之下那双淡极生漠的狭眸落至木板车上那俊朗男子不偏不倚露出的鼻眼——
      这下不等池渊出声。

      西曳往前快走几步,眼睛不可置信的越来越眯,他打量了良久这会儿出气长进气短的男子,眼珠子咕噜转,蓦然闪过一道恍悟薄光,不可置信倒抽一口冷气,指着人结结巴巴压声:
      “姚、姚,逢时...?!”

      距离颇近,可故榆细听,愣没琢清后边两个轻飘若羽点水,一晃而过之字。

      池渊没点头也没摇头。
      隔衣,他牵起故榆细瘦一握的腕,与西曳擦肩而过时,只留一轻淡眼神,沉声而语,低无波澜:
      “抬他进去,留东苍守着,先别声张。”
      -
      半个时辰后。
      两马一车,素雪迎身,缓入宫墙。

      金吾卫覆甲配刀,远见灰鬃白马架一矜雅冷润之人衬着天雪一色由远及近,为首校尉胡子挂霜,阔步前移,他哈气成雾,压眼定定瞧了一息有余,当只瞄清那人身姿清癯颀长,通身唯白却压云胜雪,校尉当即收眼颔首,两手紧攥成拳俯身恭敬一拜,身后一众金吾卫倏也仿他赶紧躬身低眸,无人敢言。

      车轮碾雪声近。
      待雪光渐沉,马蹄入眼,薄影居高临下暗淡压来,校尉头更低了,冻得发酸的嗓子硬是挤出一颤也不敢颤的声:
      “七殿下。”

      故扬撩起车帘,身肩偏斜,颇巧挡住了抱着猫儿轻打喷嚏的故榆,只露了他与怀抱一堆锦盒摇头晃脑点指分礼的池曜半张脸,遂给人认了认,丢了帘子,任风吹得乱飘。

      都是几个该敬着的主,校尉哪敢多查,他朝后抬了抬手,最后头两个金吾卫连连起身,向里推开映雪朱门,留出通行的道儿。

      烬雪抬蹄,车轮滚动。
      校尉忽又恭恭敬敬对着池渊背影唤了声,见几人停在了不再淋雪的甬道,他快步跑去,拍掉两臂积雪,贴近池渊压低嗓:
      “殿下,福禄公公差人传话,陛下让您回宫,即刻前去御书房。”

      池渊点头,并不多言。
      等马车彻底没入雪道,校尉正要招手让人落锁,却只见他们七殿下身边紧跟的那位暗紫衣袍的俊秀公子,掉转马头踏蹄慢来,人是个眉舒目朗好说话的,就那么重停原地,朝校尉勾了勾指,稍贴近些,西曳轻声笑言:
      “雪天太冷,殿下命我去尚食局熬煮一锅祛寒热汤,小半个时辰着人送来,届时还得校尉大人安排安排,让大家伙,喝些暖身。”

      “是。”
      于校尉不露他色,回得短促干脆。
      他抱补守拙惯了,主子令甚做甚,自个儿说不出什么奉承夸人的话,索性少言,免得言多必失得罪人。

      一直等棕色大马被一片雪色埋得不见影儿,于归挑眸平视,耳边静听雀过安宁里传出几声“殿下体恤”之声,便蹙眉清嗓,吓得一众小的挺背站直后,他转身挨个扫了遍,冻僵得面色温了温:
      “别只顾咱们喝,汤若来了有的剩,出两个人,给别门弟兄送点,莫天冷真凉了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