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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这个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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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见月,天地苍茫一色。
奉天承楼,冰棱透青砖,金瓦朱栏尽沉于暮雪,成群灰白倦鸟掠过翘角飞檐,独风撞铃,叮当清脆,漫入放眼唯白再无旁色的寂宁。
野鸟啾啾,掌爪蜷攥盖了层棉白的老树,片片琼花见晃便落,到露出含苞待放的粉朵,尖喙寻之叼摘,分瓣不剩。
小院馥梅满笼香,风浮枝雪映暖窗。
凤仪宫,灯烛通明。
以地为纸,宫人粉衣青衫似花若叶,人匆匆,影匆匆,雪地串串脚印交错纷乱,如盘绕虬枝劲风晃,连带着粉花青叶,时动时静,隐隐现现,人成画,画是人。
廊腰缦回。
朝颜怀抱一个,手牵一个,一路碎步慢迈,左拐右绕,正殿刚换茶撤盏,她同朝着十殿下与小世子问安的婢女点头应好,借着朱漆雕格门半开缝隙,跨槛入内,暖风拂面后,朝颜脚步轻移,一连过了道隔门与屏风,入眼暖阁玉殿、珠箔银屏,雅致却不奢靡。
四方罗缦缀笼,雪飘烛曳,窗明几净。
楠木月牙桌,轻覆了张织金牡丹团花纹样的锦缎桌布,其之上与周边雍雅尽是数几十张横七竖八的娇俏女子画卷,桌后,韩凌漪蛾眉曼睩,正捧起一满卷素净柔雅的画,指尖轻点一处,头朝旁侧湘蓝衣裙裹身的云鬓华容美夫人微微一斜,不知说些甚,那只两三根玉簪金钗盘发的年轻女子登时眼弯掩唇,笑得和悦。
难得见韩凌漪如此开怀,朝颜抿唇静等,趁声落余韵未散的一瞬间隙,她放下怀中橙明袍衣前襟微歪的锦服小公子,一牵他那去揉朦胧睡眼的小手,见礼欠身,敛眸轻言:
“皇后娘娘,王妃娘娘,奴将十殿下与小世子带来了。”
不等众人谁先说话,脖前小金锁叮铃当啷脆响的池铭忽觉身处何地,小打了个哈欠,噔噔踩地,也幸好朝颜眼明手快将那些画卷拾掇的快,才没让甚垫疼直扑韩凌漪怀中软声撒娇的小孩:
“皇祖母,铭儿好想你,今个,铭儿都尚未前来凤仪宫给皇祖母请安问好呢,就被我爹丢去七叔的寝殿陪十叔叔温书进学,我爹还吓唬我,说七叔回宫要查我这一岁的课业,没得长进要打手心,可铭儿满满一砚台的墨都写完了七叔也未归,皇祖母看,铭儿手酸得快掉了。”
说罢,池铭圆亮瞳眸浮了层泪光,可怜瘪嘴,把那双袖口浸了墨水的小手捧给韩凌漪看,好不委屈。
“哦呦,是吗?”
韩凌漪将池铭抱进怀里,捧起小孩温凉的手轻柔慢捏,眸现讶然,故作微愠道:
“我们铭儿才多大啊,哪急着进甚学。你爹也真是,竟拿你那惯会吓小孩的七叔来唬人,一砚台的墨都写完了,那得落笔书下多少字啊,难怪我们铭儿手疼,池钧该揍,铭儿莫委屈,你皇爷爷揍他去了,有皇祖母做主,谁敢动我们家小机灵鬼,本宫先罚他去抄一砚台墨的书。”
只比池铭大了半岁的池墨:“......”
朝颜捧来圆凳。
池墨自个儿撩衣坐得端身,他持手双膝,对虚扶了他一把的穆亭瞳礼貌规矩的点头低言了声“多谢二嫂”,这才两手抱杯,抿水润唇,人小鬼大颇老成:
“字儿是没写几个,七哥小书房里的宣纸却全遭了殃。”
“嘻嘻。”
池铭露齿笑得活泼,古灵精怪一转晶亮晶亮的眸,却在瞟到眉心稍染了几分愀然斜瞪他的穆亭瞳时,掌心挡住压也压不住的唇角,动动身子忙往韩凌漪臂弯里埋,幽幽嘟囔:
“铭儿又没说错……”
“母后莫听他瞎言。”
穆亭瞳娇嗔半褪,指尖点点池铭额心,眸尾略含艳羡的一瞥着实懂事到让人太省心的池墨,胸前堵着的那股气被自家臭小子惹得更甚了些,没好声言:
“这小子啊,就得好生放去含元殿,叫七弟狠狠收拾一番教教规矩,他爹是个轻佻放荡的,本着家里就一个不省心,没想到我这自个儿再生了个不省心的,一天到晚尽是气受,母后你可是不晓得,这幸得花谢领着我俩先入宫了,不然呀,再晚些,那城外驿站一后院的鸡满身过冬软毛全得做成毽子,见着他爷俩都得捂着屁股跑。”
“哪有阿娘!铭儿可没全拔,明明是爹说,凑够一百只鸡尾尖那撮毛,赶在除夕夜前做成个漂亮的毽子,初一一早哪家小孩的不见了,就是山上的桃翁老仙取走的,还会他一屋子能吃一年的蜜饯和松子糖!”
池铭挺起胸脯,两手叉腰驳得理直气壮。
不过这见甚都喜的小孩儿很快便将甜食抛之脑后,他偏头,不经意瞄到桌面一张又一张如画美人,眼中天真顿疑,揪着乐不可支的韩凌漪袖口晃晃,声音清稚,好奇笑问:
“哇,皇祖母,这画上姐姐,比爹带我去吃花酒,看得那些舞袖弹曲的姐姐还美!”
这话一出,池墨小口糕点噎入嗓子闷得他攥拳抵唇轻咳,鲜少失态,捧杯皱脸猛灌完茶水,悄觑穆亭瞳面色,果然蹙眉阴沉,袖下细指一蜷再蜷,秀容看似波平浪静,眼底却透尽了他二哥小命休矣的冷愠。
池钧放肆不羁,爱玩归爱玩,一副轻薄浪子样,芯子却是个洁身自好的,这么多年身边相伴,自始至终也就穆亭瞳一人,府上平日鸡飞狗跳可不都是那不省心的家伙抓蛐蛐、抖蝈蝈,今个赌坊走一遭,明日酩酊大醉沾一身花楼脂粉味闹出来的,亏得冷脸嫌弃的穆亭瞳体贴在身,没后悔嫁与这游手好闲的纨绔玩意儿,有她管束提点照顾着,韩凌漪倒不至于忧心池钧玩心收不住闯出甚弥天大祸,但——
“还是该打,他自个儿不着调便罢了,铭儿才多大,就往那种地方带,真是,他这当爹当长兄的,难不成得让做弟弟的允执训上一辈子啊。”
韩凌漪收笑,唇线稍抿,凤眸朝穆亭瞳使了个颇有深意的眼神,掌心上抬,温柔摩挲池铭触手软绒的发顶,挨个将那些画卷拽近点,供小家伙好生相看道:
“铭儿,这话,出了门便不可乱说。姑娘们乃朝中官员家的适龄女子,皆在尚仪局留了画像入册,才呈来给皇祖母一挑的。过会儿,待你七叔来凤仪宫与我们一道用膳,便让他择一择、认一认,过几个眼熟,再几日的寄梅斋赏梅宴,好,早些给我们铭儿找个能买糖发压祟钱的七婶婶不是。”
韩凌漪眉眼跃喜,低眸瞟见怀中小人当真一副认真思忖的模样,不禁被他逗得浅笑,指腹捏住池铭小巧挺翘的鼻头,唇角莞尔藏也藏不住。
窗纸雪影簌簌。
无人来禀。
泼猴似的吵嚷,人未到,声先至:
“好啊,母后,儿臣就晓得这赏梅宴没那么简单,怕不是我们赏得是梅,往七哥眼前窜的‘冬月君子’,另有其‘花’罢!”
门开又闭,将见暖便争先恐后欲吞的寒气隔至屋外只余霜白的雪地。
寻音瞧去,穆亭瞳先映于眼底的是两个每岁常见的熟面孔,都是自家人,不讲究太重的虚礼,池曜与故扬拱拳一拜,爽朗唤人,待这俩举止一个比一个洒脱不驯的小子大咧咧绕桌一坐,现出身后水蓝灵动的俏影——
故榆粉唇微启,那声随她阿兄唤出的“二表嫂”尚未脱口,就见姨母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水润清澈的圆眼倏亮,仰头一瞧颐后,手舞足蹈,童言无忌:
“这个姐姐好看!最好看!长得像兔子仙女,比松子糖还甜,皇祖母,铭儿想让她做七婶婶!”
众人同怔,气氛僵凉一瞬。
“噗…哈哈哈哈哈——!”
池曜猛拍大腿,空着的那只手拧掐低头藏面、哭笑不得的故扬臂肉,仰头忍泪,乐得岔气。
韩凌漪同穆亭瞳悄觑一眼,面色似笑非笑,神情古怪不多言。
独留池铭左瞧瞧右看看,见无人应他,只得垂下嘴角散了欢快,不知所措的眨着一双咕噜乱转的大眼睛,一瞄故榆,挠头瘪嘴,又瞅了眼的确杏眼桃腮、楚楚灵动的故榆,再呢喃的弱声弱气,皆被他八叔肆无忌惮之癫笑盖了住:
“八叔做甚笑铭儿,姐姐貌美可人,就是很好看呀,难不成七叔不喜欢...嘿——”
小家伙不晓得想到甚,眼又圆了,竟拍手叫好,摇头晃脑一点不怯:
“七叔不喜铭儿娶!兔子姐姐等铭儿长大,铭儿把爹藏鞋底的私房钱都拿出来给姐姐买糖吃,铭儿娶!”
“你快闭嘴罢!”
穆亭瞳捂脸偏头,面羞浮绯,一口银牙紧咬,不忍直视。
池曜泪眼一顿,继而捧腹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
韩凌漪:“……”
故扬:“……”
池墨:“……”
故榆:“……”
终是端了门外奉茶宫女手中托盘的朝颜重回阁内,她眉眼皆弯,替三个刚至的小主子添上杯暖身热茶,温声细语解释:
“小世子,二姑娘唤皇后娘娘一声‘姨母’,王妃娘娘一声‘表嫂’,照着辈分,您得称她‘表姨’,与咸王殿下、七殿下都是皇后娘娘膝下的孩子,这话打趣不得,莫敢错了辈分。”
“表姨?阿年表姨?又一个表姨?”
池铭指点唇边,似懂非懂。
“没见过吧。”
池曜伸手一掐池铭手感忒软的腮帮子,笑哑了声:
“阿岁是阿年表姐的亲妹妹,你这小崽子可不得叫声‘表姨’。且啊铭儿,我听慕太医言,表亲成亲生下可是有痴傻丑儿呢,这上头三哥五哥七哥都是光棍一个,能娶,也轮得到你说这话——”
虽晓得是唬孩子,但池曜这小子嘴上惯没个把门的,韩凌漪眉心轻蹙,不桌下一脚踹得及时,谁知道他还能言出甚比铭儿之语更惊世骇俗的,遂故作不悦道:
“孩子面前,你个亲叔叔妄言甚呢。”
“母后都说要给铭儿找七婶婶了,儿臣多嘴几句不为过罢。”
池曜忙扯故扬往前挡,低语耸肩,不以为然,甚还一指桌上摊开的数十幅女子画卷,转头问屏风旁侧待侍的朝颜道:
“朝颜姑姑,可就只有这些?不如一并抱来罢,我虽不晓得七哥喜甚,但与他处久了,挑拣出个一二还是有些本事在身的,不若我先瞧瞧,等用完膳,我和故扬全给七哥抱去,免得让他那能冻死人的眼睛整天不是看折子,就是看阿岁表妹,我这么个兔子仙女似的妹妹都要被瞧厌烦了!”
长辈尚在,故榆不敢怒也不敢言,她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茶碗里。
不远处,朝颜笑意不减,应话道:
“殿下,这已是皇后娘娘与王妃娘娘斟酌挑拣过的了,您若有意替七殿下相看,不若就在这里头瞧瞧。”
屋里炭火烧得暖和,一杯热茶下肚,饶是故榆一双手心也尽是热汗,解了大氅递给朝颜的池曜当真顺她身后挪动,一张一张站起蹲下的仔细琢磨,见她阿兄也跟着脱了厚氅衣,故榆低头,指尖刚挑开绒氅系带,蓦然穆亭瞳轻“唉”一声,两人视线片刻交融,穆亭瞳笑得温和,眸又瞧去朝颜,声温似水:
“姑姑且去偏殿去身薄点的披风来,二姑娘身弱,这冬日哪怕是在炭盆烧得暖烘的屋子里头,也得多加小心些,不敢着的太厚,也不敢一件挡风的也不加身。”
朝颜颔首欠身,便退出里殿。
“阿岁,谢谢,二表嫂记挂。”
故榆乖巧点头,腼腆言道。
不知怎得胸闷气堵,她余光敛了敛几身之隔外脑袋凑脑袋斟看画卷的池曜与故扬,虽亲眼未瞧,故榆也明晓能被姨母留选之女子,家世、样貌、品行定然一个赛一个的好。
但莫名的,没了她曾经恐忧了一辈子的虞宴清,大瑞十四州,故榆愣是想不出池渊会与哪位女子“他朝同淋雪,共赏盛寒梅”之景——
心底不酸、不苦、不痛。
就是…涩涩的。
那种感觉,似与山中采药时,不慎被野草勾破指腹,不渗血,也不太疼,或许下一瞬,亦或很久很久,她忽觉那儿多了道粉肉已生的新疤,愣神细忆,似如蚊叮,无关痛痒,不值一提。
然后,故榆右手指腹慢慢从温热的茶盏侧壁挪开,不知何时,拇指柔软处添了道小划伤,衣袖上的血珠早就凝干了。
许是...救人所致。
故榆吸气沉肩,微微蜷手,眉心不由自主颦皱,像是明知会钻心一颤,仍飞蛾扑撞灯罩那般一意孤行摩挲未长合却肉眼难辨的新疤。
其实——
挺疼的。
不是吗?
她苦笑,抿唇,沉心,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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