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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今日甚冷 ...

  •   方楚这一嗓子嚎出不少街邻。
      闻声,颜若雪内,神色疑愣的众人停了翻看手中胭脂粉霜,皆见一抹水蓝提裙“噔噔”飞快下楼,路过柜台时,那见影不见面的小姑娘不由分说往抄起一堆锦盒绣袋的故扬怀中丢了个长条雪团子,嵌蝶绣鞋一跨门槛,只留了道淡淡药香的冷风。

      “欸,阿岁表妹——”
      池曜扬声叫人,伸手抓了个空,他眯眼敛色,不情不愿悄摸偏身,与故扬一上一下做贼似的只露了个脑袋——

      当看到艳色红竹碎絮铺了满雪地的医馆门口,一身银色大氅比雪还冷的池渊长身而立,半步挪前展掌扶稳了差些脚下打滑栽跤的故榆,两人齐齐暗抽半口冷气,尤是故扬往柜桌上声音不小的丢了块银铤,挤眉弄眼对见钱顿喜的小厮使了个眼神,掌心掩唇,气音急道:
      “我俩的,整好了送医馆,剩下的赏你做热茶钱。”

      不等小厮喜呵呵点头,池曜攥紧故扬大氅一角将他跌跌撞撞拽出,两人落尽池渊点漆深沉的墨眸,挠头摸鼻,咧嘴踮脚,多少笑得心虚渗人。

      见故榆从胭脂铺而出,同他刚一对视眸便慌张偏开,连扶她小臂的那只手尚未贴到温热,便被小姑娘后撤身子收回,有心无意撩起披风遮住,池渊薄唇抿平,蜷了蜷置在半空那只被风凛疼的手,再往前挪半步,近她些,俯身偏头寻故榆那双像极了受惊小兔眼尾骤绯之眸,声轻了再轻,尾调竟染几分不知所措的低落:
      “今日甚冷,岁岁若不喜我来讨杯热茶吃,那我只能,日后少来了。”

      “我、我——”
      眸光交融的猝不及防,避之不及。
      故榆嗅着他身上清清淡淡的榆木香,眼不自觉往池渊鼻根那颗不甚明显的小痣瞟了瞟,很快又将脑袋埋进毛绒脖领,低头悻悻踹飞脚尖爆竹红穗,羽睫纤长,眨得不停:
      “明夷哥哥莫、莫闹,这,这在外边呢,那个、那个方伯他们牵马过来了,想喝热茶找阑珊姐要,我,我去瞧瞧人如何了。”

      原是,害羞了。
      池渊闻之弯眼浅笑,他修长指节一挑,缠住故榆珠花的发带登时便落,随风飘摆。

      余光瞥见探看他脸色的池曜与故扬有一步没一步往医馆门口挪,池渊抬脚上阶,东苍已端了椅子,身后随着被后院忙活煮热汤的苏阑珊差来奉茶的苏潞。

      他起手都拒了,一指墙角雪水融了一小滩的竹青油纸伞,东苍恍悟,无声轻“哦”,快脚取来油纸伞,走到屋檐之下撑开,将伞柄递至池渊手上,见主子撑伞朝二姑娘而去,赶紧给池曜故扬挤眼撇撇嘴,下巴往医馆里头示意,不敢出声只得做口型:
      “...还不快进去。”

      两个小的闪身入内,皆一副如临大赦似的长缓一口气,缩肩瘫背,感恩戴德的一前一后冲东苍竖了个大拇指。

      东苍抬眼望天,无奈摇头,他甫一转身,却被眼尾捎带得那道似灰又白、素净轻淡之影,恍得止了脚——
      娇花似水,弱柳扶风。
      美从眉眼一丝病态而生,若无那点子颦颦,这女子至多只算得端妍清秀。

      顺她怔讶到目浮水光的视线不动声色瞧去,东苍换了边静瞟,他先见着池渊将伞尽数偏向正替木板车之上男子切脉的故榆,随后一再点过稳着烬雪与逍遥不让它们乱动的西曳、搀扶一不省人事的姑娘急回医馆的方冰壶、怀抱了一小孩匆匆跟上的方楚,打了个圈,又落至池渊身上。

      不爽,很是不爽。
      但这股不爽,又并非是因他家那位披个麻袋往墙角一站亦可润雪生光的主子被桃花蜂蝶觊觎上的厌烦,就是由心而生的一股恶寒,连他自个儿也不清楚为何会对一初见女子这般心怀不满。

      不过——
      任她怎瞧,也如仰看天上神明,尽是徒劳。

      东苍头枕十指交叠的掌心,鼻尖哼出抹满不在意的嗤笑,不再多留,起脚回屋。

      同一时。
      木板车旁,西曳支起那浑身冰雪不成人样的男子一条冻得僵硬甚凉之臂,方便故榆落指切脉,她另一手诊完了丁点大的小男孩,再换逍遥背上挂躺的姑娘僵紫手腕,垂下深思的明眸一抬,便对又用毯子裹好孩子颠进臂弯的方楚轻言:
      “判得很对,是风寒不错,阑珊姐应已熬了热汤,阿楚你将咱们医馆配制好的祛寒药包泡入浴桶,与阿潞看着这小孩暖上半个时辰身子,二楼房里烧旺一个炭盆便可,不用太多,孩子尚无大碍,多盖一床棉被好好睡一觉,徬晚便能醒...等等——”

      故榆眉心紧了紧,左手压指更深,约莫三个呼吸,像忆完方才小孩脉象,又道:
      “沉迟涩滞,像被甚惊吓过度伤了心肾,药浴两刻用安神汤将回春丹化水喂服,这孩子癔症不浅,除此莫用别的药,醒了我再细诊。”

      “好。”
      方楚得话,短促应声,他忙一点头,便与撑伞来接的苏潞一道护着小孩回堂。

      “方伯。”
      不多时,故榆收了为那瘦骨嶙峋的姑娘渡了丝内力之手,她眸寻方冰壶叫人,松气道:
      “这位姑娘身子亏损太多,劳您叫东苍跑一跑胜业坊的羊汤铺子,灌一食盒回来,趁热喂上半碗填填肚子,再找阑珊姐来照顾,这姑娘同样也得泡上一个时辰药浴,她脚底皮肉都被磨穿了,不可让水泡上太久,阑珊姐是女子,上药换衣什么的更方便些。”

      “行,都听二姑娘的,我这就去后院换阑珊姑娘过来!”
      方冰壶眉眼愁云散开,面见浅喜。

      他就知他这东家非那常人遇见甚不尴不尬之事孤高冷淡、漠然置之,当日方冰壶愿自减一多半月钱,想让小儿子一同于妙医堂做个学徒修习,若得神医点拨一二,那可是旁人几辈子求之不来的善缘与福分。

      妙医堂见习医者不少,且曾苏阑珊有说一嘴,人都是太傅家的独孙女章姑娘与故大姑娘亲自挑来,故榆一个个筛选入内的。
      本想着神医不收闲人,见他这称上一句“方伯”的长辈一再开口求事,虽面上仍然以礼相待,得世家贵女礼节教养不好说些甚,或许也就淡然一笑,委婉推脱二三搁置了。

      岂知不待方冰壶纠结良久开了那个口,一日归家前,苏阑珊唤住他,递上一盛了象牙腰牌的木盒,并言道这是故榆特留给方楚的一见习大夫之位。
      方冰壶这才晓得,他常各坊跑着出外诊,小儿子午时来堂内为父送饭,卸货理药,有忙便帮,更是在故榆诊脉施针分身乏术之时,替一街角玩闹不慎摔脱胳膊的小姑娘正回了骨。

      街坊邻居只言,方楚有眼色,会来事,得了神医青睐,日后只怕造诣不浅。
      方冰壶却自个儿门清——
      故二姑娘年岁虽小,但以貌辨色、聆音察理的本事有些活了几十年的人也难及,与她相交,无非用善换善,将心比心,尤为医者,“仁”之一字当前,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风起,雪穿庭树作飞花。
      满地倏然积霜,煎盐叠雪,一片浪茫,肆风嚎啕,凌冽袭人,非一油纸伞挡得住。

      医馆二楼送完人,西曳单手持碗,仰头一口将苏潞熬煮好的姜枣茶闷了个干净,遂衣袂飘飞,闪身下楼,轻朝手心“哈”了半口热气搓温掌心,一抬头,门外又多两三架朱轮香车,就那么左堵右挡,连妙医堂外一半落脚地也占了去。

      消雪浸泥,远走两步沾鞋染袍。
      半盏茶功夫不到,不远处守在木架车前的故榆与池渊不知何时被漫天大雪萦绕成了千山雪景图里“身肩浮白无别色”的玉人,二人一高一低,相携相依,置身事外独成一景。

      西曳看呆半息,他冒雪小跑过去,停脚前眸含深意的瞥了眼人满为患的胭脂铺,神色不悦藏也藏不住,轻“啧”一声又见故榆面色凝重,换了那男子另一鞭痕交错之臂俯身再诊,不免打了个冷风灌领的哆嗦,劝道:
      “主子,二姑娘,不若我将这人扛回去,外头太冷了,这家伙本就受了重刑半死不活的,也不明晓冻了多久,再让风吹雪淋的,只怕还没治呢,命先没了。”

      “他不能移。”
      故榆果断摇头,声掺风雪,泠如击玉:
      “四肢筋脉被挑,脊骨以下尽断,幸在习过武,至寒功法加身,以寒抵寒,才身单衣薄数日尚有口气在。现若动他,仿若初春之时手入寒潭捧那将化要化的冰,用力即碎,唯剩的那口气也保不住。皮肉之伤不要命,内外用药一半月我保他不留一丁点疤。可不妙的是,筋脉断了,雪天寒气侵体,致使其身不分内外之力皆于丹田绕做一冷团,接骨续脉,必得找至纯功法之人融了那股冬日寒气,否则,一旦服用回身暖热之药,冷热相冲,只剩爆体而亡。”

      西曳揉鼻,答得顺嘴:
      “这不简单,二姑娘你就是至纯之体呀。”

      “不一样,药王谷三绝心经对外皆道至纯,可内里门道差别甚远,譬如明夷哥哥的《行藏在我》与莺时姐姐的《三月阳春》皆为至阳,可从引气入体开始便不同,一个周转筋脉落丹田,另一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西曳哥哥你的《风疏影》和衔舟哥哥的《引风渡》都乃至柔功法,修习之术亦是本门绝学,怎会大同小异。我们开谷师祖爷定下的三绝心经分《雨濯春尘》《枯木逢春》和《拨雪寻春》三卷,快、准、狠三字各有偏头,我的功法重在养身温性、绝处逢生,师傅的《拨雪寻春》,则为先发制人,不留后患、斩草除根,而杏林神医季冬宜季前辈习之《雨濯春尘》,便如其名,借疾风骤雨之势洗筋伐髓,得一生机。”
      故榆松了男子手腕,垂眸从大氅压着的浅蓝医袋取出两颗吊命的药丸子,揉捏成团后递给西曳,继续言:
      “若他习的非至寒功法,我尚可以针相辅,将那非自身内力的寒气逼出体外即可,试上一试不要命也不为过。可现如今,他自个儿身体都不分内外寒气了,我这至纯功法入他丹田,找不到准头便也罢了,若把那股寒气逼得四散,体内乱窜,冻着心脉肺腑更是雪上加霜,稍有不慎便会要命。所以,必得找一修习《雨濯春尘》之人替他洗筋伐髓,冲掉那股寒气,再接脉续骨,才尚能温养一身伤病。”

      故榆顿了顿,一瞧两指夹着丹药抛玩的西曳,唇角抿了抹似笑非笑,继而眸瞥屋内吩咐言:
      “这儿呢,是能护住要处的玉露丹和八珍丹,西曳哥哥你用冰好的水化开,再去后院找方伯要些木板竹板,待我施针将寒气尽数逼入他丹田封住,固好他身上碎骨,再想法子将人抬进去。”

      “得嘞,我这便去!”
      西曳一挑眉,掌心攥住丹药转身轻快,但刚挪了一半步,他又倒抽一口冷气撤回身,俊朗面容添了几分小凶小气,嘴上嘟嘟囔囔,也不知给谁白眼看:
      “我先找些东西来搭个棚子罢,这小子不怕冷,主子您与二姑娘若久淋风雪寒气侵体,一个至阳一个至纯,那不是闹着玩的,严重些祛寒汤药若不顶用,这一时半会的到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出师药王谷能救命的。”

      “对哦——”
      故榆倏地眼一亮,人往池渊身旁挨了挨,遂一俯身一踮脚躲在伞下凑得亲昵:
      “久未传信药王谷,今日回宫,借明夷哥哥小书房的案几笔墨一用。谷中不知有没有习得《雨濯春尘》的师兄弟愿远走一遭上京救救人,遂,阿岁另做两手打算,这就得劳烦明夷哥哥知会衔舟哥哥一声了,让他动动情报网的暗探看看能否找到季前辈的去处,我是听师傅讲过他的性子,逸游自恣、随心所欲,但治病救人之事从不含糊,我若书信一封他应是乐意来的,就怕半月内找不着他的影儿,倘若那男子体内寒气我施针若封不住了,就是季前辈到时候亲至救人,也万般棘手。”

      “晓得了,都听岁岁的。”
      池渊眸底融了层薄冰,看似心情尚好,他唇角轻勾,下巴似有若无蹭蹭故榆被雪染潮的发髻,正嗅着她衣发尽染之浅淡药香运起功法暖热周身,勾得某个怕冷的小姑娘一再靠近,往他大氅底下钻。

      池渊眼弯似月,忧她沾了冰碴碎泥的那双鞋滑脚,于是右手挑开暖绒绒的大氅刚轻贴故榆腰背,笑言之话尚未出口,却忽被一道如风中薄绢不吹便沉的病弱浅声截了去:
      “二姑娘,风雪又大了,不妨,你与这位公子带人,先去我店外小棚避上一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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