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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白马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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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颜若雪二楼。
镂空雕花红木栏杆后,故榆挑高了些的纤瘦个儿被水蓝色尾摆绣满攒枝梨花的大氅团团裹住,只露了张巧笑倩兮之容。
但很快,小姑娘抿唇漾起的那抹轻恬笑,尽在楼下两个怀中大盒摞小包的阿兄拨开肩挨肩的人群,张扬吵闹的一个又一个丢至柜台结账时,添了抹几不可见之讪讪:
“让,廖姑娘,见笑了。”
她旁侧温婉端身之女子未染半分金丝银缕的素衣外着了件浅灰泼墨绒披风,闻之,廖芙玉先一轻垂出水芙蓉面,抬起搁在暖炉上捻了绢帕的于手掩唇无声笑了笑,遂眉眼弯得温和近人,连缓溢出口的声都仿若浸了惹人醉的秋水:
“哪里话,八殿下与故世子能在我这小店揭匾之日赏脸,是我的福气。”
故榆凭栏,身后木窗露了些小缝,风呼呼翻涌,吹得她发带翩飞,躲在臂弯闷懒的圆圆抖了抖尖耳,许是被发带挠痒了鼻头,它呼噜呼噜“喵呜”一叫,伸爪便抓,够不着竟两爪攀上故榆肩头,一踩一踩勾得兔绒乱飘。
半晌终是拽偏小姑娘淡蓝珠花,爪心捧住发带恶狠狠的咬出两个大洞,这才心满意足又卧回故榆怀中,舔舔爪背埋头又睡。
故榆:“......”
她鼓鼓脸颊,蜷起指节猛弹猫儿脑袋,就听廖芙玉笑若银铃,温颜轻语:
“本着有缘,一月前也曾因着谈租铺子之事见过大姑娘与章姑娘一面,应早该请几位来我店内一转的,只近日太忙了,这一半月修整铺子难免磕碰扰人,便先差伙计送了点薄礼,不知,南方的糕点小食,可合二姑娘口味?”
故榆眸底微顿。
忽便忆起了薛府满月宴前,章姐姐陪阿姊去宣阳坊与人谈议拾空置的那几间药铺租买之事。
故榆也是那次整理账本、誊抄药方才发现了玲珑去配七步倒的解方,但待采花案与驸马案并结不久,他们三姐弟搬回侯府住了大约有两三日,一次晚膳故榆思之问起,替她与故扬舀汤的故里浅笑便答,话里话外委婉和气,但到底听得出来,欲买之人觉着地偏,回绝了。
那时故扬还诽笑打趣,说甚:
“宣阳坊之地都觉偏,难不成还想把摊子开到宫门口去。”
但眼下来看——
故榆眸光低低,四下轻瞟。
店内饰得素净雅致,两侧与墙较高的雕花示柜覆笼水墨轻纱,素青帘布,勾花束起似若犹抱琵琶半遮面,将露欲露的罩出一格一虽未嵌金雕银却做工精巧如刻月裁云般的木盒铜匣,与人一副半盏江南,蓝桥春雪之貌。
占据正中一排别具匠心的镂空展柜亦如此,譬如茉莉、牡丹入了这水粉胭黛,便以四时绒花仿做真花束,缭绕熏香点缀四周,不但一眼可明晓品类,更为无甚颜色的铺子添了几分得人赏心悦目恰到好处之彩。
都说南州以南,生意鬼才,层出不穷,今个得见这满上京多财善贾之中仍能令人大开眼界的颜若雪,想必领着廖芙玉入从商之门的左仆射夫人母家诸位长辈,至少祖上三辈起,非甚以市侩立脚的泛泛之辈。
不似于旁家胭脂水粉铺,晓得赚的皆为姑娘小姐们的钱,铺内装扮珠光宝气、花红柳绿,一间铺子倒还好,小姑娘有的多是喜欢新奇玩意的,为些镶珠点翠的漂亮盒子买了脂粉回去未尝不可,可家家如此效仿,尽走奢华绮丽之风,久而久之着实让人习以为常,疲心倦目。
小本经营,为口温饱不难。
难的是同行同路里独树一帜的争口饭吃。
费心费力经营可不够,得有胆有识,脑袋灵光。
静思到这儿,不过才晃眼功夫。
故榆这边跑神尚可品人言意的一心两用,无非是前世被池渊压进书房读书习字怕挨戒尺怕被训,一边叼着果子偷看话本笑得不亦乐乎,一边凝神听人脚步远近的朝朝夕夕琢练出来的。
她轻轻抬眉,眸尾垂得温柔可爱,唇角梨涡浅露道:
“廖姑娘客气,听闻阿姊所言,廖姑娘自幼长在南州,巧了,阿岁与祖母也久居南州多年,南边茶点果子的自是吃得极惯,‘满庭芳’的糕点锦盒这几月我馋得紧,廖姑娘这一送当真送到阿岁心坎上了,就是不知姐姐居于南州哪城,许,我们曾何时有缘见过一面?”
“鸢城。”
廖芙玉眉眼弯弯,笑意深深,她没错过故榆眼底一晃而过的微诧,很快帕子掩唇溢了两声轻快调儿,又补道:
“同住鸢城,未与二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实是惋惜呢。”
故榆歪头,疑得单纯:
“姐姐怎知,我也住鸢城。”
“二姑娘过谦,且莫说家父与令尊同朝为官,怎不知衡阳侯祖籍在南州鸢城,自二姑娘与位云游神医南下行医济世,南州以南,谁人不晓得有个年岁不大,医术却颇为高明的‘妙医圣手’呀。更别说,我自绵州北上入京,一路听得便是邻边几城口口相传二姑娘护国寺捐药义诊之诸多善举,今个得见真容,我亦甚惊,实未料到二姑娘如此年少有为。”
或一口气道了甚多,廖芙玉这弱柳扶风之身姿喘不得气,面白几分,颔首蹙眉轻咳:
“让二姑娘见笑了,我呀,雪夜受寒落了病根,这才被父亲送至南州养身,虽遇一良医除了病,但到底秋冬不敢受风,邪气入体便咳得止不住。曾也有幸请来杏林神医季冬宜一诊,他医嘱得卧床静养数年,可奈何不住绵州生意离不开人,为了照顾生意,还去南钊拜师学了门手艺,这才攒了些底儿,得以将我这小铺子开到上京城,能离阿爹阿娘近些是其一,再者——”
言至于此,廖芙玉眼尾染了点淡而好看的三月桃粉,出口之言柔声弱气,宛若大雪弥白一点春:
“爹娘阿舅都说,我年岁大了,也该为自个儿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这般巧合?
故榆指尖没入圆圆柔软暖和的白毛里拨弄,她低眸回的淡淡,面上只笑:
“原是,如此啊。廖大人对姐姐疼爱有加,这番打算不无道理。上京城乃十四州青年才俊皆向往之地,才学兼备且典则俊雅的世家公子自然学识人品俱佳,觅得一彼此心悦之良配只待天时地利。”
“借二姑娘吉言。”
廖芙玉小巧面容躲在白净脖领里,衬得她肤色越发白若薄纸,惹人怜惜:
“今日得遇二姑娘,相见恨晚的紧。才入上京,我便有闻坊间百姓口口传之,多日前薛府结案,六公主直抒胸臆,言表自己心中另有所属,实是宁折不弯,铮铮之性。这世道如此,两情相悦不敌父母之命,不瞒二姑娘,三年前绵州锦城,我也心许他人,我尚记着,我那时不过才十四,正学艺归来,暂住锦城,谁又能晓得,南钊进犯边境,占牧城,攻锦城,就在城门已破,蛮人入境大肆杀戮,我差些成了刀下亡魂之时,有一人翩翩玉树临风前,一白马一雪剑,杀敌守城,救我护我,他只言,他为上京城人,我北上做生意,是存私心,只愿爹娘将我许与他人前,如某天能再相见,也不枉当日狼烟金戈、百骨缠草时惺惺相惜之约。”
“故——”
廖芙玉美眸满是真挚恳求,她亲昵牵过故榆一手虚弱无力的把捏轻拍,病若西子,多愁善感勉强笑言:
“今个儿就算二姑娘不赏脸一来,他日铺子安稳了,我也是定要上门携礼拜访,求一不情之请的。”
故榆眸染戚戚,已心知,仍问道:
“廖姑娘,是想托我阿姊,又或者说章云皎章姐姐,帮你寻人?”
廖芙玉面含羞怯,微乎其微点点头后,含蓄道:
“实不相瞒,这事儿,我也不敢说与阿爹阿娘听,家中兄长弟弟也便罢了,几位妹妹自幼与我分离,未长在一处,不亲才真。毕竟是寻一男子,托付旁人我心底不忐忑才假,但我也无有法子了,前些日子已经被阿娘半迫着相看各家才俊画像了,半月几日的我尚可拖一拖,但半年、一年,他们不会容着我的性子执拗。我思来想去,上京诸多贵女,有点门路、值得托付的也便只有故大姑娘与太傅独孙的章姑娘了,她二人操持家业、打理铺子多年,上京城之情定然是比别家贵女晓得太多,我是有意想约着一叙,亲自言道,只是年关在即,她二人与我一般应也忙不胜忙,所以,不得已劳二姑娘做个传话人。”
所愿非良人,无人不憾。
廖芙玉之忧,故榆并非不可感同身受。
莫说前世切身所历了小半生的她自个儿,就是今生定亲崔家的故里和一卷圣旨赐婚周景的池绾,若不是识清近乎同托付一生没两样的那二位真貌,防微杜渐、及时止损,真待婚后,再相看两厌、貌合神离,只怕所谓“情”之一字,伤人不浅。
商人唯利,不兴拐弯抹角。
就连看似柳泣花啼的病美人廖芙玉求人办事,也毫不含糊。
这忙,要说不难帮。
故榆偏偏眸子,动了动被圆圆压麻的小臂。
衡阳侯府人单力绵,除了阿姊吩咐下去,让伙计们日后做生意、走商多个心思,别的爱莫能助,太傅府自诩清流廉正,不屑以势差人,谋个方便。
天机堂便不同了,无非是她与池渊道一声,亦或者章姐姐与掌管堂内暗网的卫衔舟言一句,令有任务在身的堂内弟子稍加留意,真有消息,那是皆大欢喜。
耗不了甚的财力人力。
可这尚为初见。
上京城繁华富贵迷人眼,藏于底下你争我斗的暗流涌动刀刀致命,情意不少,可真假难辨。
前世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也没那般容易便可坐踏实,故榆早养成了逢人闻言,七分信,三分疑。
她对左仆射不甚了解,只看邻里情分,帮上一帮也无妨,真要应下,也得故榆探一探她阿姊或者池渊的口风。
不过——
故榆圆眸微光浮动,已又应对之言。
“廖姐姐莫太忧心,这既入了上京,还愁不可顺水推舟吗?三年前锦州之变我也略有耳闻,七殿下平乱不久,阿岁也与师傅南下于此医伤救人。姐姐所言,我记在心底了,他既可领兵守城,应为哪家武将府上公子,或是年轻有为的少将也并非不可。”
故榆从她掌心抽出手,温热指尖轻扣廖芙玉细腻滑润的手背慰心拍拍,顿了顿,再压低声音神秘笑道:
“不是什么不可言说之事,再过数日,宫内寄梅斋红梅更盛几分,皇后娘娘应会遣人去各家传旨,邀官家适龄公子小姐年前小聚一聚,廖夫人与廖姐姐定是在邀约名单之内的,届时,姐姐可先寻一寻自己意中人,若当真未在其中,廖姐姐也可亲与我阿姊同章姐姐道来,如那位公子有甚明显之处,我们亦可一同寻之。”
闻此,廖芙玉玉手微颤,捻帕抵唇,她美眸圆亮半分,半晌呼吸抖得不停,直等泪盈于睫,才嗓音哽咽,小声谢道:
“如此,多谢二姑娘了,这般再好不过。我实言相诉,三年之久,我已记不清他容颜如何。我只知,他是世间少见貌若谪仙的男子,是我此生所见之人里最好看的一人,女子也比不过,我读书不多,想不出甚好听的诗词形容,但我只觉,再美再华贵的诗与词都不敌亲眼一见,有时我都在想,那是否仅为华胥一梦,但不论如何我都想试一试,不管是不是梦,结果好与坏,试了才不悔,不是吗?”
结果好与坏,试了,才不悔。
故榆心湖莫名掉入了颗微不足道的石,点点涟漪泛开,恍得她不由自主眉心微蹙。
“嘶...我想起来了。”
廖芙玉唇角抿笑,蓦绞着帕子,心神皆喜,稍歪脑袋,伸出细软指尖,点了点鼻骨山根偏左,嫣然一笑,定瞧故榆:
“他,这里,有颗小痣,是那时,得公子一救,他捞我上马入怀,我不经意与他一相视,瞧见的。”
鼻根,小痣。
故榆脑海忽的现出一白衣似仙,皎如玉树之身姿。
没人比她更识得鼻根有一小痣之俊朗少年。
瑞启十七年,南钊进犯,池渊领兵快马南下,兵贵神速,守锦收牧。
故榆眸怔,心鼓撞耳。
白马烬雪,雪剑少虹?
随着鼻息一滞,她明明袖下指甲修得圆润,却猝然划破指腹,血珠点滴滚出,染红了圆圆白净似雪的绒毛。
可不等故榆追问细思,门外,风雪稍停,一心火焦灼之声盖过店内言笑弥天,直穿故榆嗡鸣渐起的耳:
“二姑娘?!二姑娘!有人不行了!需你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