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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桃花流水 ...
一听这声,西曳倏觉耳熟。
见池渊步子迈得稍快,他牵马跟上,刚靠近两三步,右手边店门悠悠冒热气的客栈窜出来个两手抄袖的店伙计。
屋檐坠冰,积雪簌簌下落,蓦然砸入他蜷弓身子露在冷空气里的后脖颈,店小二受冷猛颤,手顺领子去掏雪水时,脚下一滑,仰面便栽,幸得推车的中年男人眼明手快抬臂扶稳,他这才憨憨扯笑,一拽袖子攥进掌心挡掉被冻得通红僵麻的手背,眼朝木车架瞥瞥,和声和气道:
“今个多亏方大夫来给我家掌柜的接骨,我们掌柜的已让人去后院烧水了,我这先来帮你推上一推,大冷天的本就难熬,这不晓得入上京城投奔谁的一家子寻不到个落脚地,着实可怜的紧。”
得亏碰到了妙医堂的大夫,不然,只瞧这衣衫破烂单薄、连个御寒棉衣也没有的两大一小,恐怕再晚半个时辰,就算近处有店家大发慈悲叫他们进店歇脚,也无人能被这悄无声息就能带走人命的冬怜悯怜悯。
“是这个理儿,多谢小哥了!”
方冰壶眼透激动,一招手吆喝人替了他的位儿,他匆匆捡起车低硬邦邦的麻绳,抖掉上头冰手的碎雪,背在肩头刚咬紧后牙闷劲拽——
下一瞬,只听车轮“咔嚓”裂冰,浑身蓦然一轻。
方冰壶长松了口气,心中正觉两人一齐使力果然好干事,他抬袖抹擦发间薄雪消融后顺额角流至侧颊之水,回首对店伙计已然脸上露笑、攥拳拱手,余光却忽瞅到身旁儿子眼往上一瞟被甚吓着似的端身站直,肩头轻颤,结结巴巴到大气不敢喘一声:
“殿、殿——”
“不必,只是顺路。”
池渊抬手止了他父子二人的见礼,一运功法,掌心那点方才推偏车子粘着之雪,便化成薄雾不见,他狭长凤眸由下而上带——
木板车载着的不像是活人,方楚怀抱了个毯子裹成团的孩子,身形大小与池墨差不多,而小少年肩头虚虚扛住的貌似是个姑娘,衣衫破破烂烂,遮不住手腕腿腕,冷风吹开挡住她侧颊的凌乱散发,瘦削面容青涩尚小,皮肤僵白青紫,显然雪天冻了太久。
“西曳。”
池渊一唤,西曳得令点头,他指尖弹给店小二一小块碎银,轻言一声“热汤钱”,便手脚麻利解开斗篷,接过方楚肩头的姑娘密不透风包住,给人稳稳架至自己那匹棕色大马之上,又得方冰壶与眼力见十足的伙计帮衬着拨弄开满车架的厚雪。
入眼便是那近乎没什么鼻息的男子伤疤交错、毫无半块完整皮肉之背,从脊骨直到大腿,天冷冻住了伤口,血是没在流,只那皮肉绽开,与碎掉的里衣相融相混,一碰就碎的衣下血水都结成了冰,紧紧粘黏又红又紫的皮肤上,若非忙将人一只手臂从雪堆拽出的方冰壶切脉细诊,不可置信的哑声道出一句:
“还活着,快回医馆,人有救!”
那面色骤然吓白的店小二,当真以为他费劲巴拉刨出来个死人!
晓得刑罚之人打眼便能瞧出那伤势乃杖刑鞭刑所至,西曳垂眸敛住微动的瞳,偏头去看池渊时,见他主子微微点头,这才唇角现笑,扬扬下巴问方楚:
“可识得他们,你们是在哪见着这几人的?”
方楚摇头,只抱一孩子他显然轻松多了,定眼思了片刻,认真回话:
“是这样的大人,今个摔伤之人不少,我与阿爹被这寻芳楼的伙计请来替他们掌柜的正脚骨,一出门便遇到了您架在马上的那位姑娘,就用这副木板车,拉着冻晕过去的夫郎和孩子刚到此处,许是听着了掌柜的差近侍追撵店外送诊金,她知晓我与阿爹是大夫后,‘噗通’跪地痛哭流涕、直言救命,人冷傻了连话也道不全,一急更是昏到了雪地里。”
方楚缓了口气,他紧紧抱住喘息重得一听风寒不轻的孩子,眼往马背上趴着的姑娘那儿瞟了瞟,继续言:
“阿爹赶紧诊脉,发现她已多日未裹腹,加之人气郁心结、受冷已久,若不找个落脚地让她吃饱穿暖,就要没命了。虽不明事因,但做医者的哪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在雪天,所以阿爹与我一合计,斗胆想带人先回二姑娘的妙医堂,但车架木轮被冻僵到了雪地,推也推不出,拽也拽不动,正发愁呢,万幸遇着了殿下与大人。”
西曳晓得点头,几步退至池渊身边,掩唇低声:
“主子,杖刑鞭刑之重,都不在五十个数之下,这小子脊骨和腰怕是废了。看他们这样子,连哪家高门贵族的护院丫鬟也不像,莫不是得罪了哪个小有身份的,被私刑至此,那能用板车拖他夫郎入上京的厉害姑娘,难不成是觉有冤,来告御状的?”
“先回医馆。”
池渊眸光深邃,一点烬雪。
西曳明了,他牵烬雪前走数步,拍了拍又将栓着车身的缚带套在自己肩膀上的方冰壶,眼弯一笑,抚落白马鬃毛雪碎道:
“行了方伯,出力之事就交给马罢,烬雪识得回医馆的路,让它先拖车去找二姑娘罢,我看这小子的伤,你俩一起出手都够呛。”
-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咸王殿下——
池钧池花谢。
故榆羽睫纤动,敛眸静思。
她对这人少有印象,偶尔闻其名讳,多是前世姨母谈及,或成婚后与池渊迁至封地琼州邺城数年里,逢年过节池渊书房案几之上总多出来的一封来自霏州霞城咸王府之家信,署名便是池花谢。
名耳生,耐不住字太美。
很久以前,故榆便想亲眼见见何等人敢用这么个似若“桃花流水,轻薄无情”之意境做表字的人,大抵逃不过放浪形骸、倜傥不羁,毕竟据她所知,这位咸王殿下生母乃漠北二十多年前盛美一时的黛娅公主,样貌嘛,断然不输池渊。
只是听得韩凌漪所说,她这皮猴似的八表兄,一半不服管教都是从咸王殿下尚在宫中时耳濡目染、有样学样的。
应是六年前,池钧才行冠礼,当夜仅留一封辞别信,自此偷跑出宫,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后无有一年,结识了皇商之女穆亭瞳,二人哪管什么世俗之见、礼法约束,彼此尚不晓得对方身份时,便已有了孩子,四年前许是池钧终于想起上京城还有个家,不回到好,带着已经快两岁的儿子与咸王妃一入宫,差些吓晕了那时才生了小十不久的颐后和满朝文臣。
听上辈子给他这个不着调的二哥回信的池渊一边落字一边所言,瑞启帝能留有一口气站稳,全是因得怒发冲冠,不揍死那混小子气得闭不上眼,话不多说,人一把便抄走了福禄手上的拂尘,追着池钧打了半个皇宫,另外半个没来得及撵,谁让早会抱人大腿的池铭乖得惹人怜爱,一声及时雨般的“皇爷爷”给瑞启帝叫得什么气也泄了个干净,算是救了他亲爹一条狗命。
只可惜——
炭火殷红,碎星燃跳。
故榆轻叹半口气。
她指尖拆开月白大氅系带,又绕了个更紧的结,眸底炭火缭绕的光影暗淡几分,平添少许旁人难察觉的忧伤。
若非重生得了华九遥收她为徒的这等机缘,无功法傍身,故榆还不知要如何熬过每每见雪必病榻缠绵的冬,前世亦然,瑞启二十七年,池渊南下退敌治水,受赏封王,两人久居琼州多年,每岁也便只有除夕佳节得瑞启帝召令,他们几个皆在封地的兄弟几人才得见此一面,可故榆身体不行,连带着多少是嫌她舟车劳顿、大病一场太费事的池渊也今岁去来岁不去的,只可惜——
寒州暴雪遇旱,粮仓见空,为堵那道北疆铁骑踏入之门,以防生变,池钧亲自北上押送皇商穆家所出的那批救命粮草,与战死沙场的池煜一起,再也没能回来。数年未见这两位兄长的池渊,更是每逢除夕,连他二人一封思及念及之家书,收不来,亦寄不去,天人相隔,终不得见。
思及至此,门外又是两串爆竹炸开,故榆眼动微惊,她垂眸将脑袋往大氅兔绒脖领一缩,耳闻邻边胭脂水粉店吵吵嚷嚷之声,再瞧她那没少被圆圆嫌弃露爪乱抓的阿兄又和池曜一块隔着炭盆,任猫嗷嗷挣扎乱叫,追鸡撵狗吵得自家医馆比人家今个儿刚开业的胭脂铺还喧阗。
雪大,路难行。
济安街也就东边这一小块有点人烟气。
前几日故榆来医馆坐堂,巧与“颜若雪”少东家碰了个正着,他们有批从南方来的妆粉、腮红与口脂——
据为见之牌匾皆好奇的街邻游人笑答一嗓子的店内伙计道,之所以叫这名儿,是店东家于南钊学得一制霜乳的法子,抹肤涂脸用其数月,不但能令人肤白若雪,更有一妙效,可清减人身段,改容换貌,变不得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但成一明眸皓齿、温婉动人的小家碧玉,待用上这雪霜,只是几个旬日的问题。
就连临店亲看小厮卸货的少东家也这般神乎其神的言。
自是有人不信,打趣神医坐诊的妙医堂在侧,还敢夸夸其谈。
对此,故榆一笑置之,未有多语。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且不论话里虚实,方子真假,生意能做到上京城,必是已去雍州府备过正经凭书,店里的东西也定有人查验过无甚害处才摆的出来,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她又何必断人财路。
那少东家也是个为人处世周到妥帖的妙人,就昨日,故榆小休不在,午时苏阑珊便收到了份胭脂铺伙计送来的薄礼,人恭而敬之,只言修整铺子数日多有叨扰,备上薄礼一份,都是他们少东家一路南上带来的当地吃食。
这不,方才苏阑珊装摆两盘确是比上京城诸多糕点铺子精致不少的南方茶果,轻置于桌不到一盏茶功夫,便让恍若饿狼的几人囫囵吞肚,半块不留。
故榆哭笑不得,她一手托腮,一手捻着蒲扇细柄晃悠烹炉微火,薄雾飘袅,茶香淡淡:
“早晓得两位阿兄如此稀罕,我就该让阑珊姐姐分出些晚时带入宫,也给几位姐姐尝尝,这下好了,片甲不留,怎得你们比圆圆还护食。这两盘糕点下肚,晚膳若用得不多,小心姨母减你零用钱哦,八表兄。”
“话虽如此——”
池曜含含糊糊吞咽,一口闷完茶杯温凉之水,嗓间没了噎感,他眼露些许狡黠,压了点声音眉飞色舞道:
“正是未用膳,腹中空空我才吃得多呀,再说,母后怀小十的那会儿,什么都吃不下,父皇没少搜罗十四州茶点手艺精湛一绝的师傅,小九那刁嘴从小都吃腻了,更别说佘老夫人每岁两三月便会让人快马加鞭往上京各家送一堆的南州小食茶果,一些糕点而已,稀罕不至于,不过阿岁表妹既如此说,也算得点了点我,零用钱什么的,用也得用在实处。”
“比如?”
故扬与他脑袋挨脑袋凑一起,眯了眯眼问。
“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池曜攥拳一捶桌,眼尾瞟向邻铺,笑得狡猾无比,意味深长:
“云皎姐与阿年表姐常理铺子,与‘颜若雪’少东家有过一两次照面,听说是左仆射廖骏的大女儿,从小身子不好,寄养在南州,及笄后与母亲娘家阿舅学做生意,这大瑞南钊两边跑的,倒还真让她学到了点手艺,他们这胭脂铺子,也在南州开了一家,生意颇是红火,日进斗金也不夸张,贵嘛,当然还有贵的道理,我且买些回去,讨一讨母后欢心,父皇一高兴,涨涨零用钱不在话下。再者——”
池曜朝不明所以的故榆招招手,嘴角都快压不住:
“岁岁表妹早些年在南州,应是不晓得我二哥二嫂,我跟你说哦,我二嫂一家,可是大瑞数一数二的富有,南至海滨渔船货船,北有丝绸绒棉玉帛,只要咱们想得到的,他家都有产业一份。当年太爷爷平乱定国,穆家金银出了不少,太爷爷继位后,便赐了他们家一‘皇商’金匾,得此殊荣。”
“到二嫂这辈,家业打理五成都在她手,这也没法子,穆家家大业大,实容易用金山银山养出些废物草包,好在嫡系一支的二嫂和她母家阿弟自小走南闯北、颇有本事,不然哪能让我那惯喜游山玩水的二哥钻了空子先得手。且,二嫂出手很是大方,她若心中欢愉,送的可是真真切切的金银珠宝,一些胭脂水粉换能潇洒一整年的压祟钱,我可真是聪明!”
故扬:“......”
故榆:“......”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清】曹雪芹 《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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