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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若因慌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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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业坊这等寸土寸金之地,旧铺难移,少见新店揭匾开张,更何况济安这条一岁到头,每逢来往旅人香车碾平石子路都给县令上呈工部来修上一修的繁华之街,月前月尾,竟炸了两次禁不住让人新奇挤凑的爆竹。
雪天路滑,难免磕碰绊脚。
妙医堂开办至此,算上故榆,只有两位坐堂大夫。
另一位也非生人,乃当日延寿坊,尚且从马蹄之下逃过一命的故榆,见一小娘子受惊差些小产,施针相救后,认出她师出药王谷的方冰壶方大夫。
妙医堂修缮快末,他是自个儿找上故榆的。
倒非甚人往高处攀,只原先东家有意卖了铺子,回南州彩云城祖籍开间小药铺养老,方冰壶再如何为延寿坊人人诸知医术精湛的大夫,无有医馆傍身,紧靠素日被左邻右坊请去疗疗头疼脑热,收几个铜板做诊金,实难给家中尚中秀才的大儿子攒下书墨与娶妻钱。
这不被那闻得故榆一医嘱,身重在屋不便挪动,便让她夫君请自己入宅诊了个安胎脉的小娘子一提点,自个儿娘子好言相说,就厚着脸皮日日跑来崇业坊等候故榆,没想到一谈及,这侯府贵女不但颇好说话,倒屣相迎,还给了他每月五两坐堂诊金,足比先前东家多出一倍有余。
揭匾开业后,当晚更让家中婢女在济安街一席难约的瑶琼阁定了好大一个雅间,让他这等平民百姓,有朝一日竟能与宫中天家皇子公主同席共膳,毫不言重,方冰壶筷未怎动,酒不见喝,夜深霜重,被七殿下近侍亲送回家门口时,他整个人如坐云端,恍似入梦。
有故榆这个活招牌在,如今妙医堂声名在外,哪怕方冰壶跑外,她诊内,只重病杂症出手,余下皆交由方冰壶颇有医术慧根的二儿子理些小病,即使如此,两个能拿事儿的坐堂大夫也实是少了些。
苏阑珊这般想着,才见隔壁胭脂铺堵掉半条街的妇人姑娘们待女掌柜有请后,叽叽喳喳扰攘入店,眼往对楼一瞟,又瞅到一衣着素朴的俊秀男子被惯常圆滑逢迎不好打交道的马老板扫地出门。
苏阑珊啧啧两声,脖颈蹭蹭棉衣领子的贴肤软毛,掌心蓦被松风灌得忒热乎的手炉烫得一颤,不免忆起故里交代过她故榆不可受风太久,于是忙回头凝住长柜之后一手抱猫一手书药房的故榆,温声笑问:
“二姑娘,楼上炭火烧得旺,你要不去烤烤,药方之事待方楚回来交他誊抄便可,你才为柳侍郎母亲施完针,这门口风正烈,你要是咳上几声,贵人们可得拿我试问喽。”
“我是畏寒,又非不能见寒,姨母和阿姊他们还当我是幼时弄雪受了凉的小孩,这又是厚貂裘又是暖手炉,未用功法暖身呢,我背上都热出了层汗,这般出屋吹了风,才更易受寒。”
知她与人相熟后惯会玩笑逗趣,故榆也不恼,这天气不多会儿便能连砚带墨冻得比门外屋檐冰棱子还硬,她眸光轻垂,手不敢停,摩挲着怀里见冬犯懒的圆圆触手温软的腹毛,抿唇笑说:
“再者,咱们医馆坐堂大夫本就少,方伯与阿楚今个各坊到处正骨接骨去了,我看这一时半会难歇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得给他二人挤出点吃饭的空隙不是。”
闻此,苏阑珊打心底的连连感慨:
“二姑娘心善纯良,得此东家,谁不愿意跟着你死心塌地的干呀。”
“阑珊姐姐莫再打趣我了。”
故榆搁了笔随口回嘴,小劲儿轻捶桌下久坐酸麻了的腿。
怀里胖猫儿日渐圆润,吃得多睡得沉,不离手得总抱着暖和是暖和,就是太费她一双胳膊。
忽想到了甚。
故榆明眸随缓步入堂的苏阑珊挪至身侧太师椅,见她理裙同坐后,小姑娘四下瞟看无人,遂往近凑了凑,歪头小声轻问:
“对了阑珊姐姐,前段日子我进学时,听阿潞说,薛大人动身前去北澄县一半天,与薛夫人一齐来医馆找过你?”
尘埃落定后,苏家姐弟便在医馆二楼落了脚,一是现有的房,空着也是空着,苏阑珊在此住着也方便打点铺子,二则,苏潞不比故榆小多少,伤大好后,韩凌漪也实觉半大点的小少年腹无学识,太早浸入市井接触生意买卖不像回事。
苏家虽世代商贾,但到底一见这小孩侃侃谈吐,便知苏氏夫妇没少为小儿子抛掷金银买书弄墨,左右章太傅课上添张桌子的事,能学多少全凭苏潞自个儿造化了。
非甚难以诸口之事,苏阑珊喝了半杯热茶,坦荡点头,直言不讳:
“人都堵在家门口了,不请他进来方伯也难静心坐诊啊,见便见了,也没什么。宿城我家那事,托点关系稍加打听便能得知,胡姐姐是好人,并未拿我出身说甚,只怜我与阿潞姐弟相伴、无依无靠,忧心上京城这富贵繁华之地日子不好过。她又庆幸我二人未入府相认,不然恐被连累。即墨誉已死,薛大人背上了助纣为虐、与外勾结之罪,虽陛下晓得他是被迫,但滥用职权、私售盐铁终是不能姑息,念他多年朝中为官,尽心为民也确是一好官,贬他北上做一县令留了一命,已经是陛下圣恩了。”
说到这儿,苏阑珊手肘抵着桌面,掌心稳托下巴,长叹一口气,秀容尽是怜惜:
“胡大人新丧,他是有过,但陛下念及多年君臣之情,亦让户部下发了些抚恤金,胡姐姐有意都给我,我知她想替薛大人尽尽亲父之情,只这钱我若真拿了像什么话,后,她又与我说,薛府与即墨誉定了亲的灵婉小姐,一朝梦醒,明了前因后果,万念俱灰,大约心死,已悄去了因果庵青灯常伴、带发修行,他们夫妻二人也便是为此难以安心。”
“一去寒州天高路远,恐怕这辈子也不得归,上京城诸官见人好时恨不得日日殷切拜访,落魄至此,那些不日前还想讨得薛大人一句好话的家伙,早就有多远躲多远了,胡姐姐也是没了法子,无人可托,便特来求我,与他们常来书信,诉一诉薛姑娘之近情。”
苏阑珊娓娓道来。
“所以——”
故榆眼含乐意,明知故问:
“你答应啦?”
“算是。”
苏阑珊眼瞟别处,若有所思半晌,她忽的回视故榆,神秘挑眉,释怀一笑,耸肩道:
“未有拒绝,应,算是罢。”
正说着,门外有一马车骤止。
莹白薄雪飘零而落,马蹄半点不怜惜,尽数碾成泥。
车轮尚未停转,不待东苍勒紧缰绳备好脚踏,车架雕镶金贵纹饰的木门蓦然便被两只手掌一左一右扒开——
一玄青一黄白两道风逸身影唯恐落后,双双身手潇洒矫健、利索蹦下,阔步冲来张扬明朗,任它雪泥溅了满氅尾。
“阿妹!”
“阿岁表妹!”
见两个短短几月都窜了点个头的俊朗少年袍尾翩翩,安然无恙跳入门槛,故榆越过柜桌去拦之手定在半空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
她垂眼松出那口卡在胸腔的闷气,嘴角微撇,索性重新落座,从旁侧茶盘取了两个干净瓷杯,斟上热茶推至桌边,蹙眉嘟囔道:
“两位阿兄,雪天易滑,莫再如此莽撞,万一摔断了胳膊腿,治伤事小,伤筋动骨之痛可没那么好忍,就今个儿半日,方伯已外去各坊数十家接骨,怎得,两位阿兄难不成也想卧床守岁呀?若因慌张伤着自己落了功课,当心明夷哥哥又冷脸训人。”
故扬自知说不过他阿妹,悄给拽凳坐下都池曜递了个眼神,摸摸鼻头喝茶不语。
不多时,池曜身往前倾捧杯暖手,嘿嘿弯眼道:
“晓得了晓得了,不过阿岁表妹放心,我和故扬这七哥揍出来的身手,尚且不至于摔残自个儿,况,若真因一雪滑摔了,只怕七哥才会冷脸训人呢。”
故榆垂眸摇头,无言以对。
不远处,东苍入屋烤手,拍掉臂弯见火便化的雪水。
苏潞紧随他后下了马车,一路跟着苏阑珊小跑进后院药庐,用托盘盛来四碗祛寒温身的姜枣茶。
“栖栖阿姊呢?”
往日若来医馆,他们三谁也不会少。
故榆将圆圆搁到冰凉桌面推开些,端身坐直,左瞧右看未见着那抹倩影。
“池小九回府去接阿姊了。”
故扬抻袖抹抹嘴,听之一乐,抢在一口姜茶没咽干净的池曜之前,急着喜颜悦色道:
“咸王殿下今早归了京,姨母特意差人去国子监传了话,让我们姐弟三人今日小宿宫中,晚上去凤仪宫用个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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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王殿下也真是的——”
崇业坊,济安街。
西曳裹紧肩头落了层碎雪的玄袍紫绣披风,冷风割面,他高坐棕马之上,寒颤一抖,禁不住掩面闭眼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待鼻尖那点酸痒化成冻僵的麻,眼见雪沫一转鹅毛似的片,街上本就不甚多的行人将头埋入衣襟能遮便遮,脚下步子愈发匆匆,西曳抬眸远看,一雪瓣飘然落睫,惹得他忍冻起手揉开。
就这一半个喘息的功夫,便被近乎融进雪景的池渊落下数丈,他一夹马腹,追上人后,手心卷了几圈缰绳勒偏马头,皱脸委屈,哑声补全方才半句话:
“自个儿带着王妃和小世子悄悄入城谁也未言,吓坏了驿站那些护卫也便罢了,居然连主子您也不知会一声,这一下朝马不停蹄出城去迎,亏得那今个值守的监门卫机灵,禀了您一声,不然这雪越下越大的天儿,冷飕飕让人扑个空倒也不说了,寒气侵体不得再劳二姑娘冒雪入宫调配祛寒药浴。此招调虎离山,占您寝殿,保准又是咸王殿下为了日后好与王妃娘娘独处,把小世子一言不合塞进含元殿丢给您带,每岁皆如此,连同主子您也当小孩逗了,一点花样都不舍得换。”
又是一个喷嚏,西曳望天,呆了良久,他蓦轻咳两声掰开指头,吸吸鼻子闷声详算:
“公主们是万万惹不得的,哭了有陛下做主,更别说襄王殿下打遍宫中无敌手,五殿下未出生前,咸王殿下素日连见了德妃娘娘都是绕道走的。虽说,他,肃王殿下,您,你们三打小一起长大,但宫中谁人不知,您与他是被比章太傅还古板拘礼的肃王殿下训大的,这再往下,未行冠礼的八殿下、十殿下都能与小世子玩到一块去,说到底,主子您最惨,咸王殿下也就只敢欺负您。”
欺负——
我?
雪落无声,没入嵌了银纹的狐毛大氅素白似雪之绒领,顷刻便不见踪影。
池渊沉默入潭之眸听闻此言,像被染上眉心那片薄若蝉翼之雪冰得稍动,他嘴角抿平,不动声色敛掉眼底浮起的半抹哂然,淡淡瞥了瞥孩子心气忒重的西曳瘪嘴瞪眼打喷嚏,遂一踩镫,长靴粘雪,声无情绪,牵马慢行:
“下来走会儿,去岁岁那喝点姜茶,把你这冻傻的脑子涮涮再回。”
“太好了太好了。”
西曳闻声便喜,他翻身下马,接了池渊手中缰绳,任由烬雪尥蹶子蹭脏衣摆也不恼,屁颠屁颠的一点也藏不住心思:
“二姑娘那儿的姜汤不涩嘴,正好我去讨个方子,哪儿苦都不能苦了我的嘴——”
声至于此,尚未落尽。
主街灯烛缭了明的铺子稀稀落落,没开几家,也就隔了两三间,偶有客栈歇脚躲冷之人探头探脑、有一搭没一搭偷觑暗瞟,尽聚于一冬日闭店良久的果铺木棚外被厚雪覆着早便没了车架影子的偌大雪堆。
漫天雪雾,隐约见得两个人影急得来回踱步,原地打转,年长些的那位搭上褐布披帛围好脖颈,朝掌心吹了几口热气,抻袖裹住手后,忍着嗓尖闷哼,抵在木车架尾拼命蹬地往前推。
雪滑,陷入泥坑的车轮被冷风一吹上了冻,哪是费点劲儿就能撞开的。
年小的才十来岁,怀里被一雪团子占着,肩头又扛了个比他个头尚能长些之人,西曳看不清男女,只瞟见那少年被压得身弯弯背驼,站稳脚跟十足艰难,身形晃悠之间,他肩头那人被雨雪冻成冰雕,单薄破烂的衣袖根本挡不住无力垂摆的两根僵青小臂,早像没了呼吸。
“谁能搭把手!搭把手啊大家,路太滑,我爹推不动!有没有好心人烧壶热水化化冰,我们是东街妙安堂的坐堂大夫,这几个人要是再不救,真要被冻死了!”
几番纠结,小少年前后求助,转身跺脚,声染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