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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在下不才 ...

  •   雨渐小,天边露白,破庙殿内,余灰掺星。
      钱小满是被几声震胸颤肺的猛咳惊醒的,她忙把缩成一团的姚奕放入蒲团,急手急脚扑到姚叙身边去摸他额头,热已降了大半。

      钱小满跪在地上长长舒气,回头去抱孩子,打眼一瞟,只见那夫妻二人早已离开。

      她将安稳睡着的姚奕放至姚叙身旁平躺,伸手去拽薄毯,一硌手的物件被她碰掉在地,不偏不倚砸疼钱小满脚尖又弹到别处——
      那是一个深青绣竹的荷包。

      她捡起,心下又暖又沉,颤手打开。
      果然,里头碎银二两。

      她又遇到贵人了。
      钱小满吸吸泛酸鼻尖,心想。
      -
      岁十一月当严冬,雨雪霏霏。
      风自吟,一夜寂宁,素银铺了满上京,天地唯白。

      逢临年关,旅人颇多。
      雪稍见小时,天也蒙亮,拱辰门内,换值守卫哈气跺脚也不减冷甲之下早便僵疼麻木的臂和腿,监门卫手握腰间相携的刀柄,长靴嘎吱碾雪,他貌严人肃,略一挥手,两个小守卫疾步小跑而去,卸下城门铁栓,吆喝着城外身肩挂满雪絮的入城百姓站端受察。

      不多时,男女老少整衣的整衣,理货的理货,再往后瞧,还有辆车架素净典雅的马车,就两匹一黑一枣色的马拉着,饶是这般低调,监门卫借着晨时朦胧微光,眯眼瞳动,倏便认出了这抖索鬃毛薄的马品相不凡。

      他沉眸不言。
      静待小半刻后,马车被一小侍卫牵至前处,监门卫迈步而来,尚且不曾发话,只见一只比雪还白的骨节分明之手拨开车门,挑偏帘布,露出的那半张透着慵懒浅笑道妖美矜贵之容,瞬愕得他怔愣半息,急低眼,拱手便要单膝着地。

      “嘘。”
      身着红狐大氅的男子放下车帘,眉眼皆弯,顺着风浮起的小隙觑看,只见他唇前竖起一指,一手抱稳怀中同样锦衣华服的小公子,那指垂下后又搂紧了靠于他肩一睡得安静恬淡的美夫人,再出口之言不竖起耳细听,真就被不远处规矩查阅路引的小侍卫盖了住:
      “不必多礼,我妻儿还睡着。”

      “王——”
      周遭百姓诸多,监门卫连将脱口而出的尊称吞进肚,浅浅抿笑,殷切搭了句话:
      “您该顾着点安危的,无有随从,这多险啊。”

      “大人多心了,人都在几里外的驿站。”
      男人好脾气随口一言,遂胸腔闷出声心情颇好的笑,补了句:
      “带人脚程太慢,这不想,等我家那老头子下了朝,给他个惊喜嘛。”

      监门卫一摸冻得酸疼的鼻尖,不再多嘴,只招手叫来一亲卫,附耳小声几句,那年轻侍卫当即敛容正色,利索坐到车架前,一挥缰绳,赶马而去,只留长街一路没入雪地的车辙深印。
      -
      崇仁坊,济安街。
      木轮咯吱碾路,马蹄脚下打滑,行人佝偻身躯,两手裹衣避得匆匆,夹雨灌领的风也匆匆。

      一素袍男子布衣荆钗,系腰藏蓝布带勾得身形颀长,穿行马车歪身撞来时,他敛眸后撤半步,拽稳清瘦肩头堪堪掉落的褐色包袱后,掌心倏然搭在与他同过路的一秀才颈肩,叩紧,半息便将那被长声嘶鸣之马吓得目瞪口圆的青年扯至街边——
      不等人喘息回神。

      男子弯眼轻笑点头,他拢好环着脖颈的那点碎布凑成的挡风披帛,快步而至对面茶楼,下一瞬,身后被扰攘叫好的百姓相围着凑热闹的胭脂铺女掌柜揭开红绸,露出木匾之上“颜若雪”三字,爆竹炸耳,噼里啪啦震飞屋檐与翘角比肩的鸟雀。

      风吹雪,雪覆松,松抖擞。
      茶馆之内,别样之景。

      小厮举壶添茶,端小食,送果子,身影穿插在香几雅座间忙不落脚,远看,茶楼两层,四面朝里,中间掏空,树环水绕间,落一清幽雅致的半面屋,雪絮为衬,壁桌陈设之字画盆景样式别致,一摇扇斟茶的老者“啪”地将折扇拍桌合拢,仰头轻抿半口茶,左手抚须,眉飞目定,话接上文,缓缓开口:
      “...不止如此,诸位可知,多年前乃为当今陛下四妃之一的丽妃,实是与咱们大瑞招摇山墨家机关术分庭抗礼的北疆即墨族旁支大小姐,二十年前钟情山川之色,偷入大瑞,一路南下至宿城,与前多日那位被贬去北澄县做县令的薛杉薛大人相识相知,虽郎有情妾有意,二人花前月下相许一生,奈何天不如人愿,薛杉一朝入京赶考,自此缘断情也散——”

      话至此,忽被二楼雅间一穿着不菲的锦袍公子爽朗一笑,端杯打断:
      “赋闲先生,这些前尘旧事的,我们大伙儿这两日听得皆快倒背如流了,你不妨便从那即墨誉冒充宿城周家子入京科考后布局害人之处讲,不然啊,每次正听兴头上,这‘浅尝山’的掌柜一叫停,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猜不到的后续当真比月华楼里的姑娘都勾得人魂不守舍,夜甚难面,我这已然在茶楼坐了三天了,愣是没完完整整听全过!”

      他这一言,顿时雀喧鸠聚。
      “对啊!我也没听全过!”
      “就是!”

      “这位公子说得对,掌柜的你也别仗着人故二姑娘在你们这儿讨了杯甜酿救了个小姑娘,有这天家当眼珠子疼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护着允着,便真当大家伙为了点没头没尾的故事日日点上一壶热茶来守你这茶楼,话本子谁不会编,都是打发时间,我看隔街那家讲甚志怪的也颇有意思。”

      “是啊,谁晓得你们说的真真假假!”
      “这一壶茶也不便宜,掌柜的精明至此,也莫为了点闲言碎语的舍了自个儿生意啊。”
      “说的对!”
      “换些讲!”
      ......

      赋闲老者面上浅笑不曾褪,他余光瞟瞟一梅兰竹菊屏风前背手而站的中年男子,得能拿事之人眼睛一转无奈点头后,他摸着下巴那簇掺灰短须,一拍惊堂木,爽快言道:
      “好!诸位既如此说,那老夫我便只管继续道来了!方才那位公子谈及这伪成我大瑞子民入京赶考,还得了殿试探花的即墨誉,我们今个就好好论论他是如何一连害了霍家父子与胡涉三个朝廷命官!据人所探,这即墨誉天生长相丑陋,敢出门现面,是得了一南钊巫族之人换颜蛊的机缘,多年以来,都是凭这邪术顶了别人容貌,偷渡我大瑞,先博了霍斐信任,与害胡涉一般无二,一手机关术暗中杀人,着实令人无从探捕!”

      赋闲老者绘声绘色,手也不得闲,展扇朝烹炉轻晃,薄雾被淡淡而落之雪掩了后不甚明显,他挑眸顺着二楼探头探脑的茶客快快一瞄,未敢停顿太久,又言:
      “要么说北疆之人弑杀成性,他自觉丽妃生前蒙怨受苦,就打着替他阿姊报仇的幌子,多年潜入我大瑞倒还真让他学到了些真本事,一朝殿试中探花,琼林宴上尚公主,但诸位可别被他此举蒙骗,他只想利用公主接近皇后与三妃,趁机下那暗招迫害,庄妃差些不治之寒毒,就是出自他色诱了娘娘一贴身婢子之手。”

      “九月时,他又在月华楼以如玉之貌骗一风尘女子相助,又是砍了霍奇头颅,藏于护国寺残佛肚中,又是扮成琵琶女,混进薛府抱走那才满月不久的婴孩,弦杀胡涉,埋了满府的机关火弹,一心欲来个玉石俱焚,甚连脸上人皮面具也揭掉了,吐出一口满是爬虫的黑血,便露出那张青面獠牙的狰狞脸,听那时在场之人言,何止丑陋,简直面由心生,恐怖骇人,有一官妇人见此模样,险逃一命后,回府便一连发了半月高热,后还是衡阳侯二姑娘——”

      “这位先生,此言差矣。”
      又是一道弦外之音截了赋闲老者的之言,一连被打断两次,赋闲轻皱眉头,略微不悦,他敲扇之手定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寻声与众人一齐看去二楼叠臂凭栏之青年——
      人生得似个山中久隐,不常问世,洒脱临风若散仙,就那一身风尘仆仆的穿着,线絮乱缀,披帛下的肩边还有半个掌心大小的补丁,连一头不见碎发的青丝都是木簪与布条束着,若谁言他是哪位大人趁年关将至来讨那贵人们指缝间露出点富贵的穷亲戚,也并非不可。

      说书之行,不过一讨人欢喜换饭吃的口舌行。
      不趁着大家伙兴头多赚几个子,置办年货怕是都得拮据点,让人这般出言生疑,赋闲怎能好颜以对的起来,雪稍大了点,他瞅不全俊秀男子太过清晰之轮廓,鼻尖低哼,两指一抬没好气的反问:
      “小友是觉哪儿有不妥?这番当着满堂茶客提点出来,难道不觉着耽搁了大家伙儿听个热闹的时间?”

      “非也非也。”
      因得这话,周围听客落在男子身上的眸光多少添了点扫兴,但这人反倒笑得越发没脸没皮了,唇角溢笑,天真的紧:
      “诸位莫怪,在下不才,小懂医蛊,先生所言之宫中秘闻确是颇有听头,唉,只是啊,这听着先生话里有关换颜蛊处小小有误,我这恰对此蛊稍有了解之人不纠一下,实怕在场哪位亲眼见时辨别不慎,伤人伤己了。”

      言至于此,那貌似散仙的男子也不给谁机会插话,目光环了圈这光是座无虚席的二楼大抵也上了百的茶客,丝毫不怯,扬声言之:
      “换颜蛊,乃南钊千足紫虫所育,敷面无口服示人效果好,既,先生所言他吐出黑血带虫,且那周姓公子长相丑陋,用蛊多年,想必他容貌之缺,非外敷可改,并内服用蛊虫制成的细粉,半年不曾饮下祛虫药所致。况——”

      青年笑得甚是好看,他摸摸下巴,一顿再言:
      “换颜蛊的作用本就是改人容貌,他都服了蛊,又作何用甚人皮面具,多此一举归多此一举,就算真用了,揭掉面具也断然不该是他本貌啊,服蛊数月再服解药,是也得等体内破卵而出的幼虫尽数排外,才可逐渐恢复原貌。”

      言毕,满堂微静半息,倏便如水沸腾似的两两相谈,同几交耳。
      “这蛊甚为神奇啊!”
      “不愧是南钊巫族之物,说的我也想弄些来试试了。”

      “你不想要命了,没听那人说,内服半年之内找不着解药,便跟那即墨誉一样,被蛊虫咬得肠穿肚烂而亡啊!”
      “那倒也是那倒也是,命最要紧。”
      “是说蛊的时候吗,若真如那公子所言,赋闲老者只道是唯他详知的‘驸马采花案’,不就是杜撰的了嘛。”

      “难怪难怪,一连几天言的都是薛杉与丽妃的旧情往事,不肯细细往下讲,哪是他不愿往下讲啊,是他根本就不晓得嘛!”
      “我就说,宫中秘辛,怎可能允人拿到市井茶馆搬弄是非,我听说,那日去薛府参了小公子满月宴的各官各夫人,都被陛下下了封嘴的死命令,谁敢往外多说一个字,那可是罢官杀头的大罪啊!”

      “既这般,我们岂敢再听下去啊,对面‘妙医堂’不就是二姑娘所置办的,近来数日宫中几位皇子公主的没少悄摸来,七殿下更是不避讳,无事便来为二姑娘坐堂镇馆,就一街相隔,若传到他那位‘玉面阎罗’耳中,还不得提剑将人就地正法啊!”

      “命要紧命要紧,饭后茶余碎嘴之事哪有命重要啊,这一半月便是除夕了,我可不想在狱里守岁,诸位且坐着,我先告辞了。”
      “我也不听了,雪天卧床看志怪话本,再闲适不过。”
      ......
      “唉唉唉,诸位留步!赋闲老者尚有别的趣闻,不妨留步小听一番,志怪传闻,诡异凶案,男欢女爱都有——”
      掌柜身形鼓囊笨重,一连推开数个小厮,讨好之笑含着冷汗簌簌的心虚,堵在楼梯口拽人衣袖好言相劝,半晌摆手离开之人无一愿意留步!

      半盏茶前尚热闹朝天的茶馆一时冷清了大半,只余几个舍不得食了半碟糕点的听客,就着茶水快嚼下咽,急不可耐的模样,怕是也不多待。

      掌柜的不再赔笑。
      他攥紧袖下双拳,一口短牙咬得稀碎。
      再抬头时,他眸中掺愤,毫不客气的对身后握拿棍棒的打手一指二楼栏杆处,那个左瞧右瞧,挠挠额发不明所以到确实有些无辜的青年:
      “给我,把这闹事的毛小子,乱棍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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