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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等等,我 ...

  •   “目无王法,当街挑衅官吏,谁再敢多说一句,本官便拿他下狱!”
      县尉怒视安分闭嘴的众人,余光不屑瞥向此时连个落魄鸡也不如的姚氏一族,冷哼发话:
      “能让他们坐着囚车流放岭南,已是城主大人上书刺史大人网开一面的恩情,不然凭他姚叙现一瘫子,让姚家这些老弱妇孺驮他去吗?!”

      “既是说到这儿——”
      县尉高骑马上,鞭子一下又一下拨弄马鬃,漫不经心道:
      “本官突然想起,上头还给了一恩典。姚氏贪污官粮,已全家沦为奴籍,本官看你们一个个挺不舍的,不若这样,凑齐银子,一人一百两,给他们买回去做下人,这样不也免去了流放岭南之罪,保不齐,这一去那与南钊接壤的偏远蛮地,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一个人,一百两。
      对于他们这些求天赏恩、靠地吃饭的百姓人家来说,一百两,省着点仔细花,都足够抱着肚子过大半辈子了。

      更别言,姚氏流放数十人,哪怕这半城百姓每家每户掏空家底,恐怕也赎不出半车人,且,救回家便多张嘴,吃喝穿住都是钱也便罢了,这一出风头,必然要成了新到任的城主与汀川县这几个见风使陀的官吏眼中刺、肉中钉,届时处处挤兑欺凌,便没安稳日子了。

      这些姚彦清怎可能想不到。
      今日百姓们愿送他一程,替他肺腑言辩,姚彦清已是感激不尽。

      他双手被木刑架困在身前,动弹不得,混浊不清的眼低了再低,耳边只闻一老先生泣不成声的一句“欺人辱人,要遭天谴啊”,就再也没了半分心气,痛苦不已泪眼朦胧,默默瞧着铁链缚手的夫人哭得悲痛欲绝,手背一贴趴在囚车里动也不动的儿子满是血污的额与面,又颤颤巍巍挪到鼻尖试探气息。

      直到花容不再的夫人捂唇压住哭腔,对姚彦清微乎其微点点头,男人这才如释重负的瘫下肩,双眼通红,佝偻起背,狠狠松出堵在胸前的那口浊气。

      还好。
      还活着。

      车轮吱呀转动,城门内只余一地车辙与马蹄印。

      就在囚车驶出城外,为首县尉高扬马鞭之际,紧随押解巡捕挤至门外的一众百姓里忽的窜起一纤细小臂,往上看,那手紧攥了个鼓鼓囊囊的碎花荷包,被上百人拥得左摇右摆,但也就一瞬,捏着它的人冲着前头稳稳站定,声音响亮,发喊连天:
      “等等,我买!”

      “嗯?”
      县尉冷冷抬眼,马蹄骤停。

      他指腹摩挲缰绳,寻着四周人目光高高视向一众百姓缓缓让开条道的地儿——
      一清秀女子年岁不大,粗布衣衫,碎布缠发,她双眸晶亮坚定,掌心颠了颠手中近乎快溢出银钱的绣囊,然后纠结了半息,伸指点到囚车,丝毫不惧怕的直视县尉那双豺狼一般冷硬打量的眼,语气万分肯定:
      “钱只多不少,劳大人帮我提人,我买,就要姚叙!”
      -
      是雨,瓢泼倾盆。
      冬雨冷得渗骨。

      八天七晚,只到霏州霞城地界,一时大雨灌人,凛风一透,凉心冻肺,钱小满缩肩蜷身,她牙关哆嗦,敲磨碎石擦火的双手僵麻失觉,不慎抖手,石子掉摔在地,登时“噔哒”清脆声回荡整个破庙,惊得躲在木架车湿毯子里的姚奕小身子剧烈一颤,紧紧挤靠旁侧高热到不省人事的血人。

      只恨眼下多不出一床软被。
      这么想着,钱小满牙尖紧咬下唇,她甩掉僵麻,两手连茅草带呛鼻灰尘一同拢进怀里,遂心下一横,拼尽力气攥住石头,狠狠擦蹭了半盏茶功夫——
      终于,算得上干燥的草有了火星,钱小满连忙压低身子又是扇手又是呼气,火是点着了,人也被呛了满鼻满嘴的烟灰。

      她咳声不止,抬臂用湿袖子堵住口鼻缓了缓,当火势再大点,钱小满脚不停歇的翻到殿后,踩坏几个破凳子,抱着一堆木柴先对正殿那尊大佛拜了拜,又呼呼挪去火堆旁,三两下搭了个架子出来。

      去将木架车往暖处推靠时,姚奕从湿毯子里露出半颗脑袋,亮如星子的眼睛左转又转,最后仰头停在钱小满身上,就见少女摸摸他的头,冷得声发颤,人却稍稍透喜:
      “小公子,少城主这般伤重经不住压,奴抱你下来烤火去湿气,我们今夜多歇歇,待雨停了再动身去南州。”

      姚奕没闹,也乖得没让钱小满抱。
      寒风猎猎呼啸,破窗被撞得哐哐作响,小孩儿自个儿屈腿坐地,哪儿管的上尘土沾满潮湿衣摆,他藏在火后,埋低脑袋往“噼里啪啦”的火堆里扔拆,只是时不时会偏偏脖子,偷瞟几眼来回从雨地和木架车折返的钱小满。

      下一瞬,就见丢掉脏布子的钱小满重在自己薄薄一层的裙尾撕了圈,回看急忙收眼的姚奕,“噗嗤”笑笑道:
      “奴不走,奴去找点干净的水摆些湿帕子给少城主敷到额头降降热,少城主聪明过人,可不能烧傻了。小公子莫要乱跑,奴去去就来。”

      钱小满淋雨而出,走了十多步才找着一深水洼,她快点粘湿布子,一抬头急往回跑,就瞧着一对躲在一把油纸伞下的夫妇小跑过来,许也是为了避这骤然变天的雨。

      木架车上,姚叙趴在上头,高热烧得他鼻息颇重,倒免了钱小满半晌半晌伸指去探。

      淋雨一刻才找着的这处破庙。
      能盖的物件都压在了姚叙身上,即便如此,仿佛将他洗了一遍的雨水混着污血浸透贴身紧粘的脏破里衣,洇湿木板,滴滴答答顺车缝坠地。

      那对夫妇一进庙里,便被这副模样吓得倒退半步,中年男人还好,挽着他臂弯的妇人讶然低叫,末了她抚拍胸口缓了缓,目光没甚恶意,与自家夫君随意找了处空地坐,但良久没找着能点火的玩意儿,只得硬着头皮勉强露笑,试探钱小满口风:
      “姑娘,那边冻得不行,可否,让我夫妻二人与你们挤一挤?”

      萍水相逢没必要交恶。
      钱小满将冰帕子叠放姚叙额头,点头轻言:
      “夫人不嫌弃便好,只是小孩怕生,你们莫靠他太近,他会惊着。”

      “那是那是。”
      妇人满脸墩笑,圆滑应声,她招手叫来破殿四处乱转抱了几个旧蒲团的男人,两人一人一个并排靠着火堆而坐,多的那个就放在脚旁,好心好意笑着往孩子边上推推。

      没想到姚奕短促“呀”叫,他也不拨弄火了,拔脚就跑,待扑抱住钱小满大腿,把自己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埋人小腹,才敢抖着肩膀,像被抢了蜜饯似的,怯生生恼瞪那夫妻二人。

      “小——”
      钱小满轻轻拍了拍他背,另一手捻着湿淋淋的毯子靠近火燎后,她抱起姚奕,安顿小孩乖乖卧坐蒲团,从车把手挂着的布袋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塞进姚奕手中,温柔道:
      “小奕,莫怕,这里暖和,我、我就在你旁边,你吃点填填肚子,公子还病着呢,得有人照顾他。”

      姚奕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盯着钱小满眨眨眼,肚子咕噜叫了两声,便闷头小口嚼干粮,不吵也不闹。

      “哎呦,咋能让孩子吃这个?你们这当爹当娘的嘴糙便糙了,这干粮一看就是泡过水的,孩儿吃了可不得闹肚子。”
      妇人目露心疼,一把从她那面相老实本分的夫君臂弯拽过包袱,翻找了会儿,掌心捧了个油纸紧裹成方包的糕点块,倏地嘴角抿出几分喜。

      未几,妇人再看两腮鼓圆圆的姚奕不由得一怔,她忙从怀中掏出素帕,尽数将吃食放上去往孩子那儿轻推两下,便笑着与面色略微古怪的钱小满一高一低来了个对视,像是担心人家拒绝,快言快语爽声说:
      “这大雨忒猛,说到底,我跟我家这口子是沾了你们的光,才能坐这儿烤烤火,不至于冷上一夜。这梅花糕是我在镇上买的,本也就是想和夫君做个零嘴,待雨过去我们再行个小半时辰就能到地儿,不差这几口吃的,你这当娘的快拆了,莫叫孩子只能看个眼馋。”

      “谢、谢谢夫人。”
      好人难遇,钱小满打心底的感激。

      一路从锦城至此,大家伙凑的那点钱给姚叙看诊换药花了个干净,不少见他们可怜会给点吃食裹腹之人也误以为三人是北上逃难的一家子,钱小满没点头认下,也没摇头否掉,只接了吃的笑呵呵道谢。

      世道如此,出了锦城城主府,她谁也不信,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是那拿了她银子的县尉出尔反尔,不但带人抢走了姚叙,更把夫人与画屏用命托给他的姚奕也抓了去,东窗事发至今,钱小满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仿佛又回到了被卖进花楼的那些年,不装不慎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一如往常,扯掉细绳,自己先咬了口咽下,再都塞给姚奕吃。

      火不太旺了,钱小满擦净姚叙的脖颈与手,把燎得只剩点潮的毯子翻过去盖在他身上,又把另一头搭在架子上晾,脚不沾地的样子落在妇人眼里,可不就与忧心夫君的小娘子没两样。

      一见姚奕揉眼睛,钱小满便明晓差不多到了亥时。
      屋外雨更大了,破庙檐角漏水,雨浸湿土墙,点点滴滴汇成个水洼一直潺潺流到殿门槛,钱小满盘腿坐到蒲团上,搂住姚奕哄拍他睡,自己捡起油纸包旁的半块干粮,嚼吧嚼吧艰难咽下,静听姚叙鼻息一声比一声闷重。

      对面,男人往火里添了把柴,便撑着下巴眯眼小睡。

      他夫人是个嘴不得停的,见他不听自个儿叨叨了,怨得不行,没好气拍打男人肩背,便挪了蒲团挨去钱小满坐,眼里透着精明,要看不看的瞅了眼木架车里的姚叙,实是爱乱操心,照火搓手,小声问道:
      “姑娘别怪婶子多嘴,我看你夫君这样子不像是身病,他可是干甚活计伤着了?你这一路拖着他要去何处啊,不管怎样得先找个能养病的地方安顿下来不是?”

      钱小满知她话多,心不坏,澄亮的眸子映着火光,平声静气半真半假道来:
      “夫人应知安和渠罢,如今修至绵州我家门口了,我、我夫君,为了多赚些银钱能年上买顿肉吃,与人去修渠,一不小心摔伤了身子,大夫说,他背骨腿骨全摔断了,要想活命,就得去南州碰碰运气,倘若能遇到药王谷神医,说不定后半辈子还能有望再站起来。”

      “哎呀,竟是如此啊。你小小年纪带个孩子,一路拉车都走到霞城了,真是不容易。”
      妇人面现同情,恐忧戳到小娘子伤心处,终是多看了姚叙几眼,不再多言。

      但蓦地,她倒抽半口烟火气,眼前忽亮,一连轻拍了钱小满小腿好几下,声稍染悦,热心肠道:
      “好姑娘,去南州你不若直去雍州,南州路远,能不能遇见神医非个定数,但雍州不同,我与我家这口子正是从上京回霞城送侄女出阁,我们那就有个出师药王谷的小神医,大半月前护国寺天家义诊可是治好了坊间不少人多年缠身难医的病,你这也算赶巧了,城里崇仁坊济安街,小神医日后常坐诊的医馆前两日刚揭牌,名叫‘妙医堂’,不过小神医五日一休,且每日只诊十位重病之人,你若带你夫君多赶赶路,天不亮入城候着,应是能轮到的!”

      “婶子所言,可是当真?”
      听此,钱小满困意尽褪,一双明眸睁得又圆又大,她眼眶瞬红,喉头干涩滚涌几下,浑身细密颤着,左瞟右看了良久,直待几乎快撞破耳朵的心跳沉了沉,她这才发觉就算知晓何处有神医也无甚用,现他们上下掏不出半个子儿,只凭一张嘴可不被人打出来!

      妇人不愧是多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精,见钱小满藏下惊悦,秀眉稍蹙闷头不言,便将她心底纠结猜了个七七八八,软声宽慰道:
      “好姑娘,婶子不敢给你保证甚,但求人治病便是如此,处处银钱打点都得到位,你有意带你夫君找神医治这重伤,只怕早也想到了这儿。婶子唯有一点能诉之于你,那小神医绝非为些金银才治病救人的等闲之辈,且你夫君伤势要命,治伤保命要紧,她不会坐视不理的。”

      钱小满攥攥再大火势也燎不热的手心,垂眼点头,咬唇不言。
      她就这么抱着姚奕将睡欲睡,迷迷糊糊一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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