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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我们信他 ...

  •   浑身上下只有一火折子,她掰了根手臂粗壮的树枝,就那么凭借四五岁左右与母亲捡柴时的记忆进山,为替晕厥过去的小公子挡那一下熊拍,扑过去的钱小满当真被要了半条命,许是老天爷也眷顾她这种运气差毁了的人,山里一声接一声的狼嚎吓退了黑熊,等再有意识,就是被甚濡湿的舌头舔醒。

      远处光晕蒙亮的数根火把穿过山间阴翳,越靠越近时,掌心被碎石扎穿的钱小满用手肘撑起身子,才发现不远处四五只灰狼凝着她半步半步后退。

      恍惚间,她蓦地便想起了某次深秋与阿娘上山挖野菜捡柴火,被老树根绊了一跤,误打误撞压死了只刚出窝的野兔,阿娘掏窝掏了半天,就找着这么一只,谁能想到再往里走了不到数步,白日遇见个快被饿死的山狼。

      钱小满也不晓得为何那时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背着她娘把死兔子放到了狼边上,谎称野兔又活了过来,脱手跑走了,惹得阿娘白高兴了一场。

      不过现在再看,好心是有好报的。
      思及至此,钱小满抿出个浅笑。
      她寻着姚奕哭哑了的声,敲门推开,入眼便是夫人陪嫁丫头画屏抱着仰头乱喊、挣扎乱拧的小公子垂泪啼泣、毫无办法的可怜见样。

      一见钱小满来,画屏匆匆抬臂,蹭掉颈间急出来的汗与泪,像救星身来了般快脚站起,忙托起才五岁大小的姚奕本就不重、近日难喂吃食后更清瘦的小身子送进钱小满怀里。

      瞬间,画屏只瞧小两刻,她怎么哄怎么劝也安静不下的小公子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定在钱小满脸上一动也不动,就半息,他双手紧紧攥住少女衣襟,把自己团起来缩进人臂弯,闭眼轻抖,不再哭泣。

      见此,画屏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一句话也不敢说,给钱小满让出圆凳后,又去靠窗小榻取来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姚奕身上,才弯腰凑到钱小满耳边,气音浅到似有若无:
      “小公子今个儿又是一天没吃,我去灶上做碗蛋羹,待会儿小公子醒了,小满你多少哄人吃些,夫人交代我了,她与城主抽不开身,今日多少要劳你寸步不移的照看了,你若累,可带小公子躺在小塌歇一歇,不必拘着。”

      钱小满掌心哄拍姚奕瘦到骨头硌手的背,眼中疼惜流转,回看画屏一眼,轻叹半口气,闷头直点。

      日头落山时,终是没挡住汹涌盈面的困,姚奕中间醒了次,难得他半月以来能落地走动,可没要吃、也不要喝,只人小劲儿大的抓疼了钱小满的手,哼哼唧唧指着不远处雕花精致的小塌,皱眉瞪眼,大有副钱小满不跟他去,他又要闹的凶样。

      虽有画屏之言在前,她倒也不能真僭越的上了主子的床榻,退而求其次,钱小满卧坐在地,与姚奕十指叩着,一下一下拍抚,哄睡了他,自己竟也支着脑袋,小鸡琢米似的闷进光滑软手的被面里,呼吸清浅,沉沉睡去。

      什么时辰不晓得。
      一如被狼舔醒,窗外大夜弥天,让人心慌。

      热闹不再,但外头很是嘈乱。
      四肢僵硬酸麻,手仍被睡了一天不见醒的姚奕紧紧攥着,按理来说,生辰宴不该到这个点还未结束,钱小满心中有疑,单臂用毯子裹住小公子才往门口挪了两步——
      忽的,木门像被狂风砸开!

      画屏窜身而入,背靠门板死死堵着缝,她一张清秀好看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一连重重喘息良久,人像吓得失了神,刚瘫软的肩头却在六神无主般的眼睛瞟到满脸诧然的钱小满后,又倏然缩起蜷起!

      直到院外惶恐哀嚎透过窗纸撞进两人耳中,钱小满本能觉察不对,眉心一紧启唇便问,岂知拔脚急来的画屏一掌狠狠捂住了她半张开的嘴,将抱着孩子的她推到夫人妆匣前,另一手往少女衣襟匆忙塞了甚,声音颤抖,人却找回了几分静:
      “小满,莫问莫管,你只听着,城主府完了!今日一更天时,城内粮仓突失大火,汀川县现任县令带人急去救水,去发现粮仓全是空的!上京那边数日拨来施粥与过冬的粮,都不见了!他们四下寻,却在、却在咱们城主三年前为县丞的旧宅里找到了满屋子的粮与金条,现在满城都在传,城主受贿贪污,为人不正、为官不清,府上全乱套了,大家都在逃命,夫人已把婢子小厮的身契尽数归还,她还说,让我护着你和小公子从后院赶快离开,夜里要是不走,恐怕明日天不亮州上来人,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钱小满瞳孔微颤,不可置信。
      她呆若木鸡,退身半步,眼神左右乱瞟,寒从脚底攀起,上上下下冻得僵硬,两臂一软,忽觉孩子尚在自个儿怀中,钱小满猛地像活过来一样,拼死搂住小身子暖暖的姚奕,眼眶通红,涌泪喊道:
      “怎得可能!我不信!城主那般好的官,我——唔!唔唔!”

      “我们信他没用!”
      画屏紧咬舌头抑住哭腔,蓦一用力又堵死了钱小满的嘴,她受着小丫头烫人之泪浸湿掌心,低头吸吸鼻子,一手掐得小姑娘肩头咯嘣响,再出口的话明明缭出雾气,却如冰锥,将人心扎得满是血洞:
      “小满!我们信主子没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论如何,事实就摆在眼前,听说要买那批粮的南钊商贩当场被抓,供词入夜便快马加鞭送去了绵州刺史府,我们相信没用啊!就算主子真是被人诬陷,也得让上头的大官信,上京城宫里的陛下信才行!”

      “你切莫再闹小满!如今七殿下狠抓贪官,若明日当真满家下狱,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小公子如今这般,除了你,再无人能带他走!当年夫人与少城主救你一命,你就看在此事的份上,快带小公子走罢!好好将他养着,全当报了主子这么多年的善恩!”

      火光映天,乌烟瘴气,满府狼藉。
      金银细软带不走,钱小满满脑子回荡着那番话,面傻人愣,脚下虚浮,挂在她肩头的单薄包袱里,只有一件薄毯两身衣服,与含泪推她和姚奕出了后院府门的画屏腰间攒了半个荷包的碎银。
      -
      五日后,姚府上下,流放岭南。
      囚车绕了满城,但意外的是,无有百姓面上含着愤与怨,路道两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目光皆由远挪近,盯着两车木囚笼里罪衣铁链加身的姚彦清一家,眸生惋惜怜悯,就算有恨,也恨的是上天不公,贵人无眼,甚有人见他们一家蓬头垢面,鞭痕血印满身,往日清雅温和不再,也不敢太大声,怕惹得前头架马的大官不悦,只得埋头小声抽泣,泪花悄然湿透了帕。

      有些人为将小臂挂了半天的新鲜菜蛋悄悄趁着巡捕不注意,塞进囚车,但又被姚彦清闭眼摇头,无声拒绝了。

      车子一路驶向城南门口。
      一四五岁大小的幼孩伸指点人,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细瞧了后面那辆囚车被老嬷嬷团在怀中脸未露出半张的小孩,忽的天真不解,童言无忌仰起头,朝自家阿娘问:
      “咦?阿娘,怎得不见小公——唔。”

      面相纯善的妇人捂住自家孩子嘴,压声急嗔:
      “胡说什么,快些闭嘴,小心把你抓去给小公子做伴!”

      小孩当即抱住他娘的大腿,使劲摇头。
      囚车停时,半城百姓无言相送,也不怕官差腰间寒光凛凛的利刀,越围越近,容不得姚家人推还,挤搡装摔,又往腿下塞铜板,又是将藏在袖口的馒头鸡蛋丢了姚彦清满怀。

      他看着这些半点也为埋怨他的百姓,顿时泪如决堤,哑声呜咽。
      更多的是心疼与自个儿同一车、整整受了六十棍乃至腰背血肉模糊,人现高烧不退的大儿子。

      不止姚彦清,锦城百姓谁不怜惜,要知少城主姚叙姚逢时年过十八,君子如玉,才华出众,乡试第一,乃漱雪阁那位前朝宰相之孙孟禹老的关门弟子,凭他学问,可是绵州这地百年内唯一一个有望连中乡试与会试两元之人,即便两年后夺个殿试前三甲也未尝不可。

      可眼下,为护爹娘,他一人担了三人刑罚,被杖刑至此,伤口溃烂,半身不遂,莫说继续读书走仕途,能保住命已是很不错了。

      “行了,日头不多等,此行少说十天半月,岭南那头等着交人呢!”
      马背之上,汀川县县尉居高临下扫了眼乌泱泱的送行百姓,他剑眉蹙紧,不耐烦的扯住缰绳调转枣红骏马面朝城外,蓦地一招手,坐在囚车前的捕役一扬马鞭,尚未落下,便被一道低声下气的哀求唤住。

      “大人...大人...!”
      人群被轻轻拨开,只见一袭素色长衫的青年读书人急步而至,他面溢苦笑,高高仰头压低身子对狐疑打量他的县尉拜拜,遂颤着手脚解开肩头搭着的灰布囊袋,露给诸位巡捕看了一圈,好声好气道:
      “县尉大人,在下陈某,是逢时的同门师兄,现是漱雪阁一教书先生,我师傅孟老年事已高,病重不得亲送,便令我带来些治伤的药膏,和一点裹腹的粗粮,再无别的,求大人们通融通融,我师弟、尚,尚小,他这伤如不得治,就算,就算是去了岭南,瘫着什么也干不了,大人们都是慈悲心肠,可否看在,我师傅的面上通融一次,保我师弟一命。”

      空气寂静几息。
      人高马大的县尉摸摸下巴,当真垂下视线思索了小会儿,随后露了个意味不明的笑,歪头闷出鼻音问道:
      “孟禹老啊?”

      陈儒袖口蹭蹭脖间汗,闻此连连眼底透喜,连连点头。
      可下瞬,马鞭不由分说凌厉落下,陈儒面色大变,下意识抬手去挡,软布囊不堪一劈,霎时破一大口,看着便是刚从锅子里烫出不久的黄面饼子与几个瓷瓶咕噜噜四散滚地,不知到了哪处,被谁踩了一脚。

      陈儒“噗通”跌地,多年读书人的傲骨倒不至于他被吓得失神无措,只是他着实没想到有朝一日锦城官吏能欺民至此,但就算胸口百般愤懑,衣下掌心掐出血,他也不敢现出半分顶撞违怼。

      “老不死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县尉没好气的卷起马鞭缚于小臂,他鄙夷的瞟了眼一个一个捡起面饼抖掉脏尘的陈儒,一转鞭杆指向青年,言里言外透着股小人得志之意味:
      “姚彦清拿他当城主府里头的座上宾,上边大人敬他,他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你别忘了,这城主府过几天就得换个新主人,新城主与他非亲非故,谁给他脸面帮济罪臣!”

      “县尉大人!话虽如此,你们也不能这般无礼无情啊!”
      人群里,一男子打抱不平,愤然嚎叫:
      “姚城主是何种人!这么多年他为锦城上下剜心挖骨的付出我们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平日善行善举实难一口道尽,就光河道修渠数日,他一做了官的读书人,与我们这些糙汉子同吃同住,挑扁担、扛锄头,挖泥铺石引水,甚不是亲力亲为,朝里只给拨了米,是他自掏腰包添饼子加菜的,我们光吃食上就比临两城同修渠的不知好了多少,说他是贪官,那天下的官还能有几个是干净的!他要贪,何故这般劳心费神的装样子!”

      他这一喊,半城百姓顿时七嘴八舌,吵得似如蜩螗沸羹。
      “是啊,就是!姚城主亲民爱民,我们才不信他是贪官!”
      “我年龄大了,手脚不便,我家的鸡窝房顶都是城主入县挨家视察,亲与几位大人捡草和泥,修得风不透雨不露,我亲儿子都没他如此贴心费力的照顾!”

      “我家也是!”
      “我家娘子生孩子难产,还是夫人请来了稳婆又亲守到甚夜,稳婆言道我娘子奶水不足,夫人就悄悄给隔壁养羊的老哥付了银钱,养到我儿半岁这事我才晓得!我管他贪没贪,他们一辈子都是我一家人的恩人!”
      “新至城主上任三把火,也不是这么烧的啊!谁晓得那粮仓里的粮食与金条是如何到的姚城主旧府!他这样的好官难保不会遭人诬陷,你们结案如此匆匆,只听那南钊蛮子一面之词,是否有些太妄然武断!”
      ......

      “都给本官住嘴!”
      县尉猛然挥袖,厉声呵斥!
      瞬时,四周巡捕前挪几步,面冷阴沉,拔刀出鞘,寒光直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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