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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以后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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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嘀嗒——”
山洞幽深昏沉,越往里走,路不见光,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细雾珠露顺着陡峭岩壁滑聚坠地,一只小巧锦靴踩入巴掌大的小坑趔趄了下,水窝森凉,四溢溅开后,待裤腿衣摆尽被透湿的小人儿寻着蹴球越滚越远的铃铛声摸着触手湿滑的岩壁半步半步身影消失,水珠子“嘀嗒”一声又掉进了那个窝坑,除去半块不甚明显的泥脚印,一切重归寂静,仿若谁也不曾来过。
竹编蹴球左撞石壁、右砸水坑,一路“叮铃当啷”滚个不停。
蓦地不知碰到甚顷刻止声。
又深又黑的崖洞里,随着铃铛清脆响动悠悠荡漾散开的,还有一串融进呼啸山风的窸窣人声。
小人儿不察,稚嫩小脸忽喜,小跑追去,哪怕脚下打滑摔了一跤,顾不上掌心被湿锐石子垫疼,他撑起身子盯住不远处与大石墩一相较微乎其微的蹴球,几步跑去,乐呼呼弯腰,双手捧着捡起。
这时,山顶溶洞裂隙涌光,几束晴亮从上而下倾泻,柔晕绕的洞内水珠星星点点,衬得心跳也快了几分,小人用衣袍擦去蹴球粘腻水渍,鼻尖腐草苔藓混出的腥臭气息惹得他喉头将呕不呕。
许是洞里穿荡的风掺了水气之寒,小人儿顿觉身冷,不由自主连打了好几个颤,紧接着,洞内光更亮了,倒不至于驱完漆黑照得里外通透,但晃得四周挂在岩壁上的水珠愈发明亮,仿佛活了似的,一齐躲在阴影暗处,只露了双眼,阴气森然的凝着闯入这片诡异之地的小人儿看。
“噔噔噔...”
什么轻轻碰撞岩壁,声似蛾子扑打烛罩。
怕由心生。
那双粘满泥水的锦靴跌跌撞撞后退。
小人儿喘息急促,圆眼浮恐,双耳听声,脑袋慢慢上抬——
天光乍亮里,满洞血茧。
数百个赤色蚕蛹倒挂洞中,一个个红蚕蠕动缠爬,吐丝结茧,风一吹,蚕虫像是落雨一般簌簌掉落,不多时,它们又一拱一拱爬上潮湿阴冷的灰岩,顺喷吐粘挂于洞顶的那根丝绳绕蛹往茧底一寸一寸挪动,直到从悬露在蛹外鼓鼓囊囊的圆球钻进钻出,小人儿目瞪瞳颤,抑制不住猛抖的双手跟着如鼓撞击、撕裂耳膜的心跳一点一点将掌心蹴球捧到眼前,下一瞬,便与一血肉尽无的头骨之上两个阴森空洞猝不及防相对!
圆球滑落,咕噜噜滚去不远处已然掉落的硕大血茧骤停,一红蚕从咬合紧密的牙缝挤出,飞速钻入茧里。
小人儿眼底瞬暗,他褪去血色的唇瓣半张,浑身瘫软跌坐时猛吸一口气,声未喊出,一只冰冷掌心叩在他瘦小肩头攥紧,继而一声掺笑得“嘘”,与喷洒在小童颈侧温凉若蛇缠绕的鼻息,将震愕惊恐往小人儿喉头堵了个完全,山涧水流激荡,不敌声邪:
“好看吗,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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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初五,天大寒。
泷河以南,深冬后见冰不见雪。
冬种当时,虽晨起深夜湖流封冻,扛锄翻土之人搓手跺脚,闷怨闹笑连连,呼气现雾。
下地前,天边鱼肚白渐亮,五更天尾,不曾裹腹的路过角边小摊早已升起袅袅炊烟的汤饼店,还得轻啧一声折返回去,狠心掏出几个铜板买碗羊杂热汤暖暖身,可一旦日头攀山而出,晴轮悬空,光洒大地,不敌烁玉流金,但也足让人扒了棉衣,撩袖抹汗,寻荫躲懒。
南三州皆如此。
唯绵州锦城,环山临水,天碧海青,放眼望去,满城嫣红着翠,繁花似锦,四时如春。
今儿城主四十寿辰大喜,万民相贺,不止与其长子定亲的绵州司马千金容聆烟携礼登门拜访,甚连多年前已在霏州霞城开府落址的咸王池钧也派人备了一马车绫罗珠宝,近侍相护几日远赴,旗鼓招摇,瞩目入城。
府上鸿喜云集,喜气洋洋。
后院,一行湘粉襦裙的奉茶丫鬟规规矩矩双手托住摆了各色果子茶点的托盘,小步轻挪,裙摆扫过翠草翩翩荡漾,一路沿青石小阶上了朱亭与女眷席苑两边通的翘角长廊,末端一颔首也难挡娇俏机灵的小丫鬟错开队刚朝假山掩了半边的凉亭斜身挪脚,她前头两个丫头顿时瞥眼悄视——
一细长手臂拦住了小丫鬟的去处。
右侧簪花抹脂的丫头傲起一张还算清秀可人的面,人轻蔑哂笑,挺身撞偏低头躬身的小丫鬟,鼻尖闷出一声冷调,瞪眼剜她,不甚客气道:
“别以为你从后山替主子家找回了小公子,少城主赏你根玉簪和些糕点果子就是高看了你一眼,晓不晓得是你这狐媚子为了往少城主身边凑故意把小少爷藏去后山的,还吓出了一身病!钱小满,你别高兴的太早,小公子的失魂症还没治好呢,小心少城主觉察是你搞得鬼,改天寻个由头找个人伢子发卖了你!”
被提名的少女倏然面露恐慌,人哆哆嗦嗦的连茶也端不稳了,她可怜兮兮得近乎要哭出来,紧咬下唇又着急松开,一双剪水双瞳瞟去身前挡住她的两个丫鬟时,一眨一眨方寸大乱:
“那、那要怎得办?兰芷姐姐,你知道的,我、我没有那些心思的,我怎敢啊,要是被城主与夫人晓得,可是送去府衙杀头的大罪,我也,我也不想现在就走的,城主待人亲近宽厚,我还想着,多赚几年银钱脱去奴籍呢。”
“这不简单,少在少城主面前晃悠,待开春让徐嬷嬷将你调去灶上做些粗活,你不以前就是干这些的嘛,离后院远些,才能活得长啊。”
另一丫鬟牙尖嘴利,快言快语,却遭了兰芷一个白眼,手肘轻怼责她道:
“芸香你声儿小些,若扰到亭子里与容姑娘相谈的少城主,仔细着夫人不悦!”
芸香低眸闭嘴,面现后怕,又听兰芷对钱小满施舍一般道:
“徐嬷嬷让你为少城主奉茶,可不都是念在你与少城主说过几次话,你既害怕,这趟我和芸香替你去,别以后嬷嬷说甚你都从,小心有朝一日命没了你还傻乎乎的笑。”
闻此,钱小满秀眉之间愁云顿散,急向兰芷点头道谢,憨得可爱:
“再好不过,再好不过,小满谢兰芷姐姐出手相助,以后夫人和少城主若赏我糕点了,我都给姐姐们吃。”
芸香偏眸,眼底生恶,嫌弃极了:
“算你有点良心,还不快去落燕居给今日参宴的夫人们奉茶,要是晚会儿茶凉了,小心嬷嬷训你。”
“我这就去。”
钱小满明眸弯弯,嘿嘿一笑,转身小跑差些还让自个儿鞋尖拌了一跤,幸好眼明手快护住了怀里茶水与果子,静闻身后刻意压低仍清楚传来嗤笑她的声越发变淡,钱小满端身站直,行得稳当,余光稍往通去凉亭的小道觑瞟,唇角轻“切”,机敏若兔,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憨厚愚笨。
长廊至落燕居不过半盏茶功夫。
钱小满脚程放快,恰好在那行奉茶丫鬟入院时续到了队尾,彼时鬓掺银发的老嬷嬷步子生风,攀满皱纹的肃容又焦又忧,乍一瞧见那眼熟的小丫头,她快步迈前,在人支身入内时五指攥住后头丫鬟的袖衣,把人扯到边上能藏半个身子的花树间,皱眉诧声问:
“不是让你去给少城主与容姑娘奉茶,你怎得来这儿了?”
“嬷嬷莫怪,我、我——”
钱小满眼珠子一转,眸光压得极低,瘪嘴结巴道:
“兰芷姐姐说,我总在少城主面前晃悠,会惹得他心烦,她与、她与芸香姐姐替我去了,嬷嬷莫要、莫要怪姐姐们,她们心好,是、是在照顾我。”
“蠢货。”
徐嬷嬷眼白一翻,遂再看钱小满那副好欺负的样儿,心底窝火,一指她眉心,厉色慈声:
“我非说你,你这孩子人虽憨了些,但打小被买进府上做事干净实在都是夫人看在眼里的,别总让那些骚.蹄子哄骗了去,就算是没你从那黑熊嘴里救下小公子之事,这除夕一过,等少城主与容姑娘成了婚,夫人是有意拨你过去他二人院里侍奉的,今个儿给你机会是让你露露脸,你怎得这般老实好骗!”
钱小满垂头抿唇,一言不发。
末了又听徐嬷嬷叹了口气,招手唤来退出院完一丫鬟,把钱小满手中托盘递给她后,也不多解释,拉人就往外走,直待迎客的院子里欢声笑语被风一吹,再屏息也难听见,徐某某这才拍拍被自己攥在怀中的钱小满一手,往小丫头身旁贴贴,轻声轻气:
“也好,老婆子我正愁呢,小公子醒了,你可是知道他除了主子们,也就你这救命恩人能哄的住了,城主与夫人今个逢迎来客,实难走得开,再说了,你这被熊拍了一巴掌,后背伤才刚结痂,宴席上的事就甭管了,好生在夫人房里管好小公子,免得磕着碰着了,伤难养好。”
钱小满乖乖点头,并不多语。
拐过亭台水榭,再走半柱香的路,尚未入院,两人便听得一声接一声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
徐嬷嬷是城主夫人陪嫁婢子,毕竟是从小看着两个公子长大的,实是不忍她比待亲孙子还亲的小公子姚奕遭此劫难,她不禁拭掉眼角泪光,推着钱小满胳膊送她进去,声染哽咽,一时苍老数岁,往日不好惹的严与狠褪得一丝不剩:
“快去抱着小公子好好哄哄,莫要让他哭急了伤着嗓子,夫人那边我得回去帮衬,你就守在房里,不敢再让小公子窜不见了。”
钱小满搓了搓持在身前的手指,应声欠身送走徐嬷嬷后,一边挪去背阳的那件房,一边嘴角下垂,思去别处——
小公子的确可怜。
半月前,秋日宴。
城主亲盯修渠,每逢搭棚施粥数日回不得家,开仓放粮至粥熟布施更是半刻不离,甚与什么腌菜铺、包子铺、茶水铺相约定三五日往营造所一送,自个儿私库从安和渠修至锦城时大半年月俸已掏了个干净。
奈何夫人与城主都是良善之人,晓民难、知民苦,不但不劝着,连自己嫁妆也拿出来为城主兜底,钱小满不止一次外出采买碰见徐嬷嬷从城内当铺而出,然后,才拖了一半天,府中账房便知会各院来月结工钱,非但不少,有时还多。
这不半月前城中一年一度秋日宴,夫人与少城主城南城北一齐自添银钱施粥,任小公子同街头巷尾的孩童踢球玩,实没料到两个相随的丫鬟小声碎言几句的空隙,三五个孩子都不见了影儿。
那会儿日已落山,满城百姓点着火把上下找寻,愣是找到天黑也没个音讯。
锦城靠山,姚城主来此任命前,不是没出过饿狼叼走孩童回山饱腹之事。但,自七殿下一举攻退进犯曦、绵两州的南钊军,杀得他国不得不献贡受降、休养生息后,近些年来四面城墙不论何时皆有府衙巡捕轮番值守,非三年前一入夜,街上满是翻墙入城打家劫舍的山匪与南钊蛮人之时,要遇恶兽进城也早便鸣钟,哪会儿无声无息少了孩子守卫尚不知情。
一直等二更天,换值守卫想起日头偏西时有几个孩子随了三三两两往曦州处去的百姓一道出了城,城墙之上离得远,他看不清面貌,只当是与父母家人同行的孩子。
于是一队府衙巡捕带着十几个精壮青年沿大道一路往外寻,便在山脚下发现了三个失魂落魄的小孩正往回跑,唯独少了姚奕。
锦城漓山深,平日白天,即便是数位正当壮年的男子相携同行,也得带上厉害家伙,以防遇到甚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更别说天黑夜里,正是那些饿了一天的畜牲出洞觅食之时。
钱小满哪管得了那些。
她幼年丧母,被贪赌的亲爹卖去花楼换了一串酗酒钱,小时是个敢上房揭瓦的疯癫丫头,被老鸨差着做了最低等的粗使娘,再往大点长,她那张随着年岁长开后越发灵动漂亮的脸,非是抹些脏灰揉乱头发就不会被惯会盘计的老鸨留意的。
她跟她说,做了楼里的姑娘,不必养尊处优的小姐差。
钱小满哪愿意以色侍人,不从便被关进柴房,不给半口米水,亏她多年干活力气大,脑子不笨,趁夜里守在房外的护院挡不住瞌睡缠身,她用牙一口一口拽开肩膀上的麻绳,顾不得满嘴是血,抄起凳子砸破从外封死的窗满城逃,胆大包天窜进了那时尚是汀川县县令夫人与公子参了晚宴正欲回府的马车里,是他二人花了重金将自己从青楼赎回,于府上做了个洒扫丫鬟,免去诸多苦难。
城主一家对她有恩,就算搭上她这条命,钱小满也得让城主与夫人活见人,死见尸。
钱小满觉得,她非幼时左邻右舍嘴里的胆子大。
她这个人,天生就没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