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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我、我池 ...

  •   他这一喊,恼羞成怒得紧。
      虞倬云静看金吾卫利索拔剑,针锋相对。

      她羽睫纤动,回头对池绾温柔一笑,接过女儿递来的温热茶水,倏尔抬眸瞟了即墨誉一眼,小抿半口清茶,声音平静淡漠,不露情绪:
      “你不必激谁,陛下与皇后娘娘,倒不至于因得你几句不敬之言恼怒杀你。陈年旧事已去,何故扯谎诓你。你只听得坊间传闻,言道丽妃被凌迟枭首,仇恨蒙心,一意孤行,又岂知陛下念她善心未泯,早便将她葬在空翠山那处满是大丽花的花海,山坡脚下有一无字碑,所言皆为真,信不信的,本宫想,公子应也早已心知肚明了。”

      空翠山,无字碑。
      即墨誉浑身血色尽失,他仰头掩面,脚轻趔趄,两行清泪透过掌缝滴落,喉头连着翻滚,忽高忽低哽咽之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就那么断断续续溢出——
      春末游山,与薛子彰棋逢相对,不留情面落完最后一子,杀得他满盘皆输的即墨誉抑不住从心而生的阴怨,借口太闷独身一人畅行山间,漫无目的,漂泊如浮萍,转着转着,真到了一处满是花海之地。

      那时并非大丽花花季。
      漫山遍野,姹紫嫣红。
      而他颇有印象,却是一处被花草藤蔓缠围的墓,准确来说,若非有碎花翠绿点缀的无字碑,即墨誉当真瞧不出那是谁入土为安之所。

      他当时如何想。
      人生到头,能葬在这般依山傍水、花草作伴的天地间,也不算枉遭一场世间炎凉风雪。

      他想。
      乱葬岗血土相融,残肢腐肉召去的都是些啄心噬骨之毒虫恶鸟,他阿姊那么喜山恋水,到头来落得个尸身不全、魂不得归的下场,实让人悲矣恨矣愤矣!

      可...
      原来他们十八年后竟也相见过一面。
      他的阿姐早就自由了。

      不必被族命所束,责任所缚。
      山水花草相伴,天为被,地为枕。
      早就自由了。

      “所以呢,这又如何。”
      即墨誉仰头闭眼,扯出几声虚弱无力之笑,他掌心怜爱抚摸怀中锦缎滑软的襁褓,再颔首,眼底汹涌波涛缓缓平息,只剩下一潭死寂:
      “难不成,就因你们比北疆王庭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多了一点人性,我就要悔恨交加、自怨自艾,再感激涕零,任你们还打喊杀,一心向死吗?”

      “别忘了...”
      即墨誉苍白到近乎透出青紫筋脉的脸淡到极致,他嘴角噙了抹讥讽之笑,驱步往前挪,面前执剑的金吾卫便冷脸后退半步,直等唇边渗出黑血的男人一颤一颤下了台阶,彻底暴露在明日下,他似鹰如狼的眸子盯死了池绾秀容,戏谑嘲道:
      “贵人们,别忘了,当初是谁看上了我这张也不知学得那副公子画像仿出来的脸,琼林宴上芳心暗许,后又留膳陪侍,赐我传家佩,赠我平安囊,一步一步的引狼入室,才给了我这机会,筹谋至此。说到底,你们这些达官权贵终逃不掉‘美色误人’,无论是那被妖妃毒杀的先帝,又或者霍斐、胡涉,乃至贪恋温柔小意的薛子彰!更是大瑞皇帝你捧在掌心呵护疼爱了十几年的公主殿下,若非她一时醉色,我岂会得——”

      “你闭嘴!”
      清悦之声染了微愠,不容置喙的截掉即墨誉仿若临死前想报复般刺疼谁一起不能如愿的尾音。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池绾羞愤交加、声抖人颤,她气得闭眼缓了几口气,面上虽有几分识人不淑的恼,但却不见一丁点怜念与痛心。

      也就一瞬,池绾攥紧袖口,抬掌拍拍忧心她的故里递来之手,将自己同挪入光中,眼尾绯红,唇瓣嗫嚅两下后,就着那股咽下一味顺从怯懦之气,目涌坚定,含泪驳他:
      “我、我池绾,何时有说钟情于你,非你不可!”

      此话一出,池政盘玉珠的指腹稍顿,莫说院内官员家眷闻之惊愣,目光来回往池绾与即墨誉身上瞟挪,低声窃语,就连韩凌漪与虞倬云,也是被这惯常温软懂事,从小与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池绾如此坦露胸臆之言,怔得两两相视,久不眨眼。

      “慧若殿,留你赏文弄墨,那是父皇将我赐婚于你,母后与母妃也觉你是个品行不错之人,我、我不喜你,但也不厌你,总得,总得装出副对你有意的模样,莫让他人错解了我父皇母后真心疼惜孩子之意,圣旨已下,我也不想让旁人觉着,我父皇九五至尊、金口玉言,会因自家儿女亲事变得不作数。大不了,大不了日后当真嫁与你,我找母后说情,另让你纳几个自个儿喜欢的入公主府,或者熬上几年,找个不合的由头,你我和离,也算我没耽搁你余生。”
      泪坠于睫,没入砂地,晕出一团微乎其微的浅痕,甚至光一照,风一吹,便显得她这不含半点痛、只有苦与悲的泪,如同她自觉身为天家公主,更得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一般,无足挂齿,不值一提。

      从小,池绾就知晓她这性子不讨喜。
      父皇与母后总与她说,她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公主,食万民俸禄,体万民之忧,她尊贵无比,身份恰是枷锁,不能自已。

      池绾不像四姐那般修武习剑,奔赴沙场,保家卫国,不输男儿。她也不似大姐同九妹一样名花解语、锦心绣口,上讨得父母欢心,下能严慈并济、驭下有度,她唯能拿的出手的,便是连下人也觉太过温懦的柔心弱骨。

      她想。
      既不能为父分忧,替母解愁,那便让他们少担心,少忧愁。

      琼林宴一眼,多年未见,池绾实是情难自抑。
      她不晓得为何会让父皇觉着自己喜欢周景,夜深难眠,思来想去,恍然惊了,宴上,殿试三甲左边上位,那时,周景玉树临风、风光盈面,不偏不倚,就坐在那人身前。

      思及至此,池绾不悲不喜,持手端立,轻声轻言:
      “我母妃从不偏颇,赐你玉佩,乃我外公传家遗物,我大姐夫君,刑部侍郎秦大人也有半块,可你却用将它予一花楼女子,杀人脱身。至于平安囊——”

      池绾凝着即墨誉那张苍白阴戾之面,忽的抿唇笑了,眸底添了几分讽道:
      “周大人这般觉得我予你情深,眼底就半点再也瞧不进旁人了吗?我又何时说那平安囊是送予你的,是你、那日承乾殿外,是你远往见我,自觉我在等你,燕语已将平安囊捧给了你,我又能再作何言论?如何解释,我一与新科探花郎结亲的公主,去护国寺三叩九拜燎了香火的平安囊,非送给一卷圣旨将与我共度余生的未婚夫君,而是、而是我早年付诸一颗真心、喜欢了多年的,外男?”

      不远处,贺繁听她剖心泣血之言,持在身前的指尖蜷蜷,不知为何,莫名心闷。

      他稍一沉息,敛眸不再敢视,但紧接着,池绾一改往日温声细语的掺冷之声,倏令贺繁呼吸一滞,瞪圆了眼睛,心如鼓跳:
      “你可晓得,周景,世事难全,哪怕尊贵如公主,也得一‘情’字烦扰。你或会疑惑,明明,你从我这儿拿走的绣囊,与你刻意放置姑娘们房中的平安囊皆出自护国寺,为何你掉于阿年房里的,我一眼便认出了就是你带走的那个。因为它世间独一无二,我寄情一人,想赌一赌是否他也有情与我,求他抢婚,求他带我走,求他可以放下一切,带我远走高飞。”

      池绾眼浮希冀,却掩不住自知不可能的凄凄:
      “我知,这么想太过自私了些,他官至四品,仕途大好,正得父皇信任,亦为平错案、判冤案,百信口口称赞的好官,父皇不能少了如此砥节奉公之臣,大瑞不可缺了悃愊无华、浩然正气之官。他很好,他特别好,一如多年书院同窗,我予他之字时所愿那般,心持恭敬,大道至简,且行且看且从容。周大人,你有句话说的很对——”

      池绾面含浅笑,身仍端正,不曲不弯,亦如骤然间呼吸也变得无比滚烫的贺繁记忆当中清瘦身影无二,若竹风吹便摆,但坚韧难移:
      “琼林宴上,我确对一人芳心暗许。非许一时之心,而是我攒了四年的意,你怎比得过他?换言,即便没这一遭,我真嫁与你,我也不悔曾将真心付与此等卓尔独行、顶天立地的男儿,就算此生有缘无分,我不愤不恨不怨,毕竟,我不像即墨公子,一生怕一‘悔’字,道不尽,也说不明。”

      “一隅之见,天真可笑。”
      即墨誉蔑笑,无所谓瞟向池绾,冷嘲道:
      “公主殿下,表明心迹分分场合,我可没耐心听你与你那情夫相识相熟的点点滴滴。‘悔’,我悔甚,反正我也活不了了,欠霍斐夫妇的,我去地底下再还,但在那之前......”

      即墨誉似笑非笑凝向望着他慢慢攀拿怀中孩子细颈那只手心惊胆战的薛子彰夫妇,目渐森寒,凶意乍现:
      “让姓薛的独子给我陪葬,黄泉路上有个伴,谁也不孤单不是!”

      说罢,他倏然狠掐!
      “咻咻”数道暗器飞飙而来,一旁跪地的玲珑见状毫不犹豫展臂挡在了即墨誉身前,她身颤一下,嘴角抿笑,渗血坠地,再无生息。

      屋顶章云皎同院中西曳眼看即墨誉仰头癫狂大笑,孩子啼哭一声比一声浅弱,两人就着胡青禾沙哑凄厉的嘶泣,貌冷目冰,流转寒光的暗器再现指尖,比他们渡入内力扔掷出去更快的,是一女子从对屋传来的厉声疾呼:
      “住手!”

      即墨誉冷冽瞪去——
      当提着藕色襦裙的少女小跑出屋,露出那张深染急恼的倾城俏容,在场多数人只被她不凡容貌惊得诧然,唯独薛子彰猛抽一口冷气屏息瞠目,喉头翻涌久久,终随愈发朦胧滚烫的眼眶,硬是迫着自己从酸涩难忍的胸腔,挤出两字:
      “...阿岚...?”

      即墨誉不比他过激的反应差到哪儿去。
      他眯眼盯着那凶恶睨他的少女瞧了足足几息,当真确认她与即墨岚八分相似后,他身怔手颤,眸底戾气化了个干净,仅余不可置信的试探:
      “阿、阿姐...?”

      “不,你不是阿姐!”
      即墨誉蓦又变得格外警惕,他后退半步,摇头喃喃,一双眼睛却始终为从少女身上挪开:
      “你不是我阿姐,你究竟是何人!”

      从始至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苏阑珊不急回话,她反倒先瞄了瞄那位据故里所言是她生父的薛子彰,见他惊愕不已,眸面刹红,她又扣紧指尖,抵死牙根直视对面檐下雇凶杀她一家的凶手。

      一想到自己体内还留着一半与他相同的血,苏阑珊鼻尖发酸,愤恨喷薄,她心中百感交集,幽幽启唇,一字一顿,却让薛子彰与即墨誉两人同时恍若晴天霹雳,前者惶恐染喜、不知所措,后者震愕怔愣、绝望欲泣:
      “我当然不是她,我姓苏,宣州宿城苏家的苏,你叫的阿姐,我应唤一声亲娘,都说我与她长得像,我也睡用了很久,才接受是她生了我这一事实。也确如你所说,我亲爹若十九年前不离她远去,她不至此,你不至此,我更不会至此,连养我长大的阿爹阿娘我都保不住,苏家一大家子,都因此遭罪丧命,只差一点,我与阿弟,也成了刀下鬼!”

      闻此,即墨誉颓靡狼狈,发随风舞,脸白若鬼。

      阿姐、阿姐竟还有一亲女...!
      十八年前,她竟然为薛子彰生了一女!
      就养在周瑟膝下,他派人去杀的那个周瑟!

      瞬时,后怕激得他重重喘息,满背冷汗密布,心急若焚,气急攻身,灭顶之感麻了感官,吞了意识,即墨誉蓦地又是一口黑血喷出,吓得院中众人连连惊呼,皆往后倒退半步!

      “不行,明夷哥哥,他牵涉之事太多,霍奇私贩盐铁传去北疆数封密信尚不知有些甚,他不能就这么死了,至少现在不行!”
      故榆被池渊护在臂弯,眉心紧蹙,情急之下她叩住他掌心,被帕子裹住伤的另一只手指尖已然多了三根银针,只待随时救人。

      同一时刻,即墨誉乌紫唇瓣滴血不止,他单手紧钳门框,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后,翻眸再瞟视他如蛇蝎的苏阑珊,猝然便扬唇闷笑,震得胸腔发颤,像释怀的舒心,又似不甘的怨悔。

      半晌,即墨誉凌厉眸光环了圈整个院子,最后虚虚定至苏阑珊处,声掺碎笑,细若蚊呐问她:
      “你为什么、为什么叫住我,不让我杀他,你应该,同我一起恨的,她是你娘,他们、他们都该对你娘有愧...!我,我还不晓得你叫何名呢,你和阿姐长得真像...所以你、你恨我吗,想我死吗——?”

      “我只认养我长大的那一对爹娘。”
      苏阑珊决绝答,不只对他,也对薛子彰:
      “但你说,她这辈子最爱山水花树,我想,扰心之事,予她不过浮云一瞬,她困于宫中高墙不过两年,便已物是人非,不在当初,旁人逼她迫她怨她不解她,可她志不在此,只想自由,可前有山狼后有豹,身至何处,有‘即墨’二字姓氏加身,便永不得愿。我要是她,死是解脱,而非痛苦。相比身痛,心不得解,才痛不欲生。只她唯有不舍三人,怕是你、我与他,为何,为何都不能好好活着呢?你杀了这么多人,可有想想,若她盼人复仇,几番消息传出,边关烽火狼烟早就四起,怎,又等十八年后,让她好不容易才从族人手中救下的阿弟,只身犯险,远赴这差些困了她一辈子的上京。”

      为何——
      为何不能好好活着呢...?

      天旋地转,即墨誉咽下喉头咳滚而出浓苦腥气的血,他意识昏沉,恍惚望那杲杲秋阳。

      光穿过枝头半黄半绿的梧桐茂叶温暖安宁的打在他身时,即墨誉模糊不明的视线顺着指缝摇摇晃晃定在将触似触的苏阑珊身上,缓缓闭眼静心,唇角深冬苍日般的笑淡而寂寥,含苦掺酸,好不讽刺:
      “好,好得很...!”

      他顿了顿,继而两行血泪滑落,摊手躬腰震胸,摇头晃脑,嘶声凄惨,笑得疯癫: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大梦一场,空悲切!好啊...!阿姐,好得很啊...!”

      字字句句泣血涟如,哕噫难己。
      故榆知她不能再等了,这人悲喜过甚,情绪不定,加之功力运转,血沸气急,若他体内啃食的蛊虫游走至心脉,死便是瞬间之事——
      银针脱指而出,直逼即墨誉额、颈、胸几处穴位!

      但随即,只闻一阵衣袂翩飞之窸窣,即墨誉挥袖扇回银白流光的银针,针尖挟着卷风带尘之迫人内力,飙向故榆双眼!

      少虹剑出,寒锐映眸,半弹出剑鞘的锋利“铮铮”两声挡飞银针,故榆眼也未闭,她左手叩住池渊小臂,往下轻压急寻即墨誉解释,不等绕在唇边的声脱口,飞来一橘红襁褓遮住了正午晃眼的阳!

      孩子!
      不止呼吸骤停的薛子彰夫妇扑身去够,院内众人不管距离远近,皆抻脖举臂、手忙脚乱着去接,西曳蹬地飞身,将孩子稳稳抱紧怀里后,下一瞬,屋顶卫浔眯眼定眸,一见笑声越发放肆的即墨誉闪身入屋、砸住门板,只半息,他忽觉四周气流割面,风拂乱发丝尽数朝屋内涌去——

      当即,卫浔击手把玩之扇骤停,他面上轻浮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忙朝带着故榆离开那堆都围着孩子喜极而泣之人的池渊冷色大喊:
      “快明夷!快入密道!这小子疯了,他在以身为引,自爆血肉!那是即墨一族走投无路时拿人当凶器的禁术,他要炸了,今个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空气蓦然沉寂。
      院内蝉鸣嘶凉,灰雀乱飞。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几十人浩浩荡荡,作鸟兽散,惊吓哀嚎,此起彼伏!

      “跑啊,快跑啊!”
      “别愣了,逃命啊!”
      “别挤!挤摔了谁今个儿都没命!”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怎得就好听碎嘴子这一口呢呜呜呜!”
      “快跑吧,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墨誉惨狞怪笑幽远渗人。

      石门轰隆隆紧合,近乎只剩条透光罅隙时——
      “轰!!!”
      冲天火势燃亮了半条漆黑甬道!

      无数细密石子伴着地动山摇簌簌掉落,故榆提裙跑不快,眼看连断后的贺繁卫浔几人带着一众官眷,紧随岳无咎相护的帝后之后越跑越远,不见背影。

      池渊敛眸抿唇,松开与故榆十指扣着的手,不留半声喘息,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任碎石砸背,单手护着她头运功轻身,只是眨眼,两人便闪出数丈之外,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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