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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不出两日 ...

  •   云开,见日。
      屋顶,两道颀长绰约之身影一站一坐,挟光耀眼,衣摆随风微荡,神仙之姿,轩然霞举。

      支腿坐着的那个一袭白裳蓝衫,风流倜傥,他小臂搭膝,一手摇扇,眼弯唇勾,颇有副浮花浪蕊之态。

      众人只见他戏凝即墨誉阴沉面色,末了,他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哎呀呀”抬眸,那肩后掺了霁蓝发带的乌发随身微倾垂下来几缕,随心所欲,笑得人畜无害:
      “即墨机关术,名不虚传,这一早上的,本公子饭都没来得及吃,饿着肚子净在薛府转悠拆机关了。这不刚歇下上来吹会儿风,各位别盯着我看啊,我也就一看戏的,即墨公子不妨继续,我今个还真想看看,那屋子哪根线断,能让整个永宁坊,‘砰——’得一声,灰飞烟灭。”

      风动,话止。
      一闻此,同捏扇把玩的杜林佪不禁喜悦溢笑,眉飞色舞,对着周围抚胸换气的众人乐呵道:
      “我就说嘛,有何担心的,天家人若想一举拿了这外族贼人,自然思虑无疏,准备万全啊!”

      身旁几个同僚见梯便下,半僵半笑,附和夸道:
      “杜大人目光如炬,远见卓识啊。”

      “哈哈,是啊是啊。”
      “杜兄可是知晓甚的内情?难怪初始便不见慌。”
      “听闻那长顺还是你与安大人两人上谏抓住的,这次案破,你二人功不可没啊。”
      .....
      此举顿遭即墨誉阴鸷一瞪,但很快,他又将邪凉眸光定至灰瓦屋顶吹着悠风、晒着太阳,姿态越发放松的卫浔俊容之上,半息琢磨,眯眼试问:
      “大言不惭,你是何人?”

      “惭不惭的,周大人试试不就知晓了。”
      同跟卫浔帮衬拆了一早上机关的章云皎转了转酸麻手腕,撇撇嘴后双手抱臂,身往下压,眼底倏现一抹轻佻薄光:
      “还是、即墨公子不信我阿兄这师从墨家的一身机关术,怕那线断,自己炸的尸骨无存。既如此——”

      章云皎倏顿,声凉若冰:
      “我来帮你一试!”

      话毕,她唇染冷笑,袖下寒锐骤亮。
      随着“咻咻”两道破风之声,眼也没眨的众人什么也没瞧到,便见檐底即墨誉身闪似电,衣袍飞动,脚下连转成虚影,眉心深拧但也只化掉三柄蝉翼飞刃。

      就在其一露空回旋,一举割掉面已青灰的胡涉身边数几十根银丝重回章云皎两指中,即墨誉单手抓住胸前衣襟,额角手背青筋暴跳,清俊面容一瞬转紫,苍白唇瓣翕动几下,通身一颤,霎时呕出一大口黑血!

      “不是,你怎么还恐猲人呢——”
      章云皎明眸圆瞪,敛容一怔,她双手交叉叠在身前,连连朝院里池渊与贺繁摇头,无辜提声道:
      “我没有,蝉刃没淬毒,不是我干的!”

      贺繁点头,示意他明晓。
      章云皎平日随卫浔放荡不羁惯了,虽是他们四人年龄最小,玩心甚重的姑娘,但能坐到堂主这个位置,足可见大是大非面前,她同带她颇多的卫衔舟一样,都不是那种无令擅行的轻浮之人。

      屋内。
      隔之甚远,故里眼明心慧,视线定在那滩顺着几个错落台阶洇洇下滴滴黑血,仿若瞧见甚疑人之物,与池绾悄然对看一眼,搓捏指尖呢喃:
      “怎的,那血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帝后二人威仪不变,相顾一视再瞧去,池渊身边的故榆已然挥手从袖口弹出一根牵了素丝银针,精准无误往外人打眼一瞄也能看出不对劲的血中轻点,翻腕收手之际,指尖忽现的银针上,一被刺穿的黑紫千足虫只有半个婴孩指盖大,挣扎蜷缩两下,就彻底没了生息。

      “换颜蛊?”
      故榆催动内力将针尖蛊虫化成齑粉,正色细瞧屋前被十几张弓箭对准的即墨誉步履踉跄,神色狰狞扶额忍痛,甚那白薄如纸的手背皮肤下,有物鼓鼓囊囊蠕动爬行,小姑娘轻叹一口气,不忍闭上眼,声音极淡道:
      “如他所言,他没想活,他这模样,内服了换颜蛊,已有半年之久不曾用过祛蛊解药,方才,应是他强行冲破了减缓蛊虫孵化封遏的内力,气急攻心,反到催熟了虫卵,现,卵已在体内孕育成幼虫,大罗神仙也难救,不出两日,他就会被蚀成一滩肉泥,变成蛊虫养料。”

      众人闻之,神色各异。
      只地上被断臂之疼激醒的玲珑无声垂泣,两行染血的泪滑过鼻梁没入凌乱鬓发,她捂肩,艰难翻身跪到即墨誉脚边,嗓音沙哑欲绝,羞愧愤然言:
      “...对不起公子,是我没用,我连恩人唯一亲人也保不住,若我找着了化颜丹,公子你不至于此啊...!”

      “跟你、跟你没关系...!”
      即墨誉掌心攥破门框,稳住蛊虫五脏六腑游走啃咬到痛麻失感的身子,他牙尖抵破舌头,甜腥溢了满嘴,尽数又被裹着几口冰凉空气沿干涩嗓管吞咽,像是过了很久,他瞳眸烫热,朦胧环看一周重影叠叠之众,遂骤然回看身后机关尽破,深邃眼睛抬瞟屋顶那晃着扇子悠哉悠哉到恍若置身事外之男人,声虽虚弱,却强硬的不容置喙:
      “霄城招摇山墨家,你,何名,师从何人?”

      “我啊?”
      卫浔故作诧然的用扇指了指自己,他纠结偏头,思忖几息后,气死人不偿命的耸肩道:
      “你问我就得答吗?啧,不过呢,我这人心善,念在你命不久矣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卫浔稍停,桃花眼尾邪笑绽开:
      “鄙人不才,江湖名号‘无名氏’,至于我师傅,你这年龄太小,说给你你又知是谁,指给你你又看不见,不若即墨公子先行阎王殿一步,待百年后我给他老人家送完终,诉予他与你一起叙个旧?”

      即墨誉无所谓嗤笑:
      “你这、当真是想让我死个明白啊。世有北疆苍琅即墨氏,大瑞招摇山墨家平分机关术天下,能人巧匠江湖扬名数百人,要说有一不可提,非三十年前用一身机关术助七杀殿邪修杀人的墨迹墨无痕不是,哼,你敢拜他为师不忧世人诟病,足见胆量,既是他的徒弟,我栽一脚,不算亏...!”

      说罢,他眉心稍蹙,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卫浔摇扇,挑眉不言。
      良久,待瑞启帝抿了小半盏茶,玉杯搁桌清脆一响,引得大将军岳无咎轻瞟回眸,耳动,便听高位之上的大瑞君主威严不减,朗声淡然:
      “让他们将弓搁下罢,将死之人,不足为惧。”

      “可,陛下——”
      岳无咎身负贵人安危之重任,实不敢做出轻视之举,他转身躬身作揖,却见瑞启帝摇头摆手,压了他话道:
      “毕竟是朕应了丽妃遗言照拂过的人,从霍卿多年密信所言,足见他非那弑杀成性之人,只是被仇恨蒙了眼罢了,若他真有异举,朕许岳卿无失职之罪。”

      这话一出,即墨誉蓦然瞪裂了猩红双眸,顾不上擦掉唇角污血,冷声急气质问:
      “你这话何意?!你胡说,你定然胡说,我阿姐、我阿姐何故托你这弃她杀她之人照拂我!”

      “宫廷秘辛,知之甚少,难不成,陛下还要到处将一北疆女子入宫为妃之事宣扬的大瑞十四州尽知晓。”
      韩凌漪眉眼冷秀,她微乎其微叹了半口气,轻转指上触手温润的玉扳指,语里没甚情绪:
      “宫中人人言道丽妃残害皇嗣,蛇蝎心肠,就连本宫与几位宫妃也当真以为她乃妖妃一党,蛰伏多日,就为了一朝杀得宫里措手不及。本宫那时痛失一子,自请禁足凤仪宫多年,为仙去的阿爹与逝去的孩儿抄经祈福,无心挂念烦忧痛心之事,自是不知丽妃是如何被处置的,此事天下仅有陛下一人晓得,就连本宫,也是昨晚,才尽数明了。”

      言毕。
      瑞启帝温热掌心贴在面露怜惋的颐后手背攥了攥,继而他无所避讳,直言昭告:
      “当年,丽妃残害皇嗣之事东窗事发,朕何尝不是恨之入骨。却没料到,福禄带人拿她入狱时,她已自行凌迟,将双臂血肉削得所剩无几,失血过多,自裁宫中,也亏福禄机灵,唤来御医吊着命,朕听闻前去,只剩半口气的她将前尘往事断断续续道来。她说她自知罪孽深重,但她乃霍斐误打误撞送入宫的北疆女子,为保她亲人性命,不得已只能听命行事。朕愿应她遗愿,也是丽妃所留血书将北疆安插进上京城之细作线索交代甚清,才得以使大理寺与雍州府一举拿下将把‘丽妃得手’之密令串回北疆王庭的奸细,保了大瑞一时之宁。”

      “但丽妃毕竟是北疆人,一时贪念送她入宫的霍斐深知死罪难逃,活罪难免,于是自请辞官,朕想着丽妃临终前只言她在北疆有一幼弟需得照拂,便让他去离北疆苍琅不远的寒州郾城北澄县做了县尉,以便照顾,你幼时所遇那经常送你吃食,偷偷关照你的妇人,便是霍斐夫人宁氏。只你年过十八,认她为义母不久,一次北疆偷袭边境,正赶上她远途奔波回家,被俘虏后凌虐惨死。后,霍斐几次再派人与你联系,皆无音讯,直至你偷入大瑞伺机杀他,得知他死讯前,朕收到的最后一份他亲笔密信,是他早已知晓会死于你手,他与夫人多年来对你的好,除了真将你当自家孩子养育,也确是为了赎罪,让朕莫要冤冤相报,迁怒于你。”

      言至于此,满院哑然无声,静看即墨誉。
      “不!你在骗我...你定然是在诓我...!”
      即墨誉愕然不已,身若枯叶,脱力飘坠,幸身后有门板相抵,他虚虚稳住,才不至于摔了孩子,可紧接着肆虐疼痛汹涌扑灭理智,让他猛地抓紧头发以痛止痛,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年幼时因出生满面黑色胎斑,被族人所欺时即墨岚疾言厉色的护在他身前,一闪而过又变成了那位肯收他为义子,为打小没吃过几次饱饭都他送食、裁衣、置办宅院、送他悄悄读书进学的中年妇人——
      她与她阿姐一样,都是极美的女子。

      虽即墨誉那时不过八岁,初见这位心底良善、眉眼尽是慈爱与疼惜的妇人时,被偌大即墨家再次赶到山脚下的他,正与野狗夺食。
      她带他坐了马车,去镇上即墨誉一辈子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能踏足的酒楼、衣店,用天下最美味的膳,换世上最舒适的衣。

      他不是没警惕过,毕竟他那副连族中长老瞧见也不免生出嫌恶的满脸胎记,总能引得各支夫人避之不及,同龄兄弟姐妹恶语欺凌。
      他以为,他这个连父母也丢弃掉的怪物,永远只会有救了他一命的即墨岚对他好,所以他问了,他问那妇人是不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或者见他是即墨家的孩子,讨好一番能与族中身份不凡的长辈套近乎,如果如此,那她算是打错了如意算盘,谁让他这从出生那天便被族人日日盼着去死之人,毫无半点价值。

      但那妇人一句话,却让即墨誉愣了很久。
      她说,她看见他,想到了远在他乡的儿子。

      后来就这么一过十多年,遇一南钊巫师,用族中偷学来的机关术换得换颜蛊的即墨誉,终于有一天站在阳光之下,受到来往之人目光不再是嘲笑与非议,可那位妇人却不见了,人间蒸发似的,像带走他阿姐一般,这个才叫了没几个月的娘,也离他远去。

      即墨誉无有一天不记得阿姐惨死之恨。
      他藏锋多年,一朝出手,便杀了用她阿姐换取满支富贵的两位长老,趁乱带着即墨岚唯有医术银针予他做念想的遗物,偷渡大瑞,从十多年来胡涉没少派的杀手手底救下霍斐,又借此名义,亲手设置机关术勒死了他,仿照他笔迹伪装成心疾已久、不念世间了却余生之模样,自以为是骗过了所有人。

      然后——
      然后现在有人告诉他,亏欠他的人成了他亏欠的人,他筹谋了十几年之事,竟都是一场虚舟飘瓦的笑话!

      即墨誉泪覆眼前,人飘摇恍惚,喉间一声接一声,挤出自嘲之笑。

      倏地,他又恨恶满面,目眦欲裂指向瑞启帝,咬牙切齿言:
      “...荒谬!北疆谁人不知大瑞皇帝口蜜腹剑,最会欺诳作伪!我为何要信你!我阿姐已经死了!所有之事,可不都随你杜撰,信口拈来!我今日必死,狗皇帝,你也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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