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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安大人想 ...

  •   翌日朝毕,承乾殿外玉阶。
      杜林佪随着一众衣衫绯紫的文武百官不紧不慢下挪,见周遭都三三两两凑在一块面色各异的寒暄附和,于是起手用袖掩面打了个哈欠,困得眼都睁不开。

      他昨日当的是夜值,今晨五更刚过不久,才合衣趴案小睡了会儿,尚没入梦呢,便被同值的宋启一连拍打好几下的揪起,说是要找甚的《晚春游江图》,这一找就是大半个时辰,翻的书阁乱糟糟的,挨了位来翻找藏卷的侍读大人一通说也罢了,还差些误了赶早朝的马车。

      思及至此,杜林佪恍然想起什么,赶紧将剩下的半点瞌睡咽进肚子,从袖里摸出个长方盒子,回头瞅到不知同福禄公公谈甚的安臻寞突然看过来,人难得脚下浮躁,一步三四个台阶赶到他身边,杜林佪“欸”字刚挤出喉头,尚不成调,肩便被一把夺过画卷盒的杜林佪重重拍了拍,只见他这面上苦闷掺慌得贤兄纠结了几个呼吸,重重一叹气,愁里带笑道:
      “此番多谢贤弟了,我、来日再请你与宋兄,共酒。”

      “择日不如撞日。”
      杜林佪像是晓得他要做甚了。

      他眸子定定,果断抢走了安臻寞越言越低的话尾巴,掌心一搭这虽只共事了数月,但早已处成人生知己的老大哥手背,轻轻拍拍后,唇角又扬起了惯常那抹明朗的笑,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凑巧:
      “臻寞兄,择日不如撞日,既如此,我与宋兄先回去修整一番,便去尝春楼,点上一桌好菜好酒,等你过来。”
      安臻寞攥紧他肩,目顿坚毅,不语只点头。

      寒露快至,深秋风已见寒。
      御书房。

      瑞启帝肘抵案几托着脸,右臂漫不经心搭在支起的膝上,指尖把拿着玛瑙水晶串有一搭没一搭轻盘,未几,他不怒而威的双眸慢慢从那摞督察院御史传来的南方沧、绵、曦三州修渠奏折瞟向殿内——

      登时,工、户两部尚书其后侍郎皆举着笏板更是往下躬躬身子,末了,见无人先言,工部尚书朝前跨了半步,对瑞启帝一拜,回禀道:
      “陛下,现安和渠已修至曦州景城,本就是该一气呵成之利国利民大事,臣以为,若像赵御史所言,因冬日将近,开凿艰难、百姓疲敝、民工懈怠而搁置到开春再行,突遭变故,易生事端不说,届时如要像现在这般再集人手,只怕再而衰、三而竭,一拖再拖至明年入冬,那反倒更劳民伤财,不利安和渠竣工。”

      “嗯。”
      池政淡淡哼声,盘珠子的手虚虚敲打小腿,继而又将没什么温度的眸光往工部尚书身后晃晃,短促沉出点气,下巴稍抬问:
      “张卿薛卿,有何见论?”

      “陛下——”
      户部尚书张老年过花甲,鬓发花白,但那双能洞明世事的眸仍炯炯有神,他上前半步,与工部尚书同站,嗓音低哑有力:
      “臣附议。我大瑞开年二十载来,陛下朝乾夕惕、夙兴夜寐,西北边境又有肃王、襄王殿下镇守,早已是国库充盈的太平之年。安和渠贯通南北,可解南方三州水患之急,又能缓北方崇、寒二州连年旱灾,早一日竣工,百姓便可早一日脱困脱险!曦州确如赵大人所言,丁口凋敝、征募乏人,既如此,不若命宣、曦两州从接壤之地同修,一可向绵、宣众城扩大征募,三州同修,二则,除夕在即,也能让些家中温饱尚难的百姓,手头宽裕宽裕,过个好年。”

      “不错。”
      闻此,池政缓缓点头,他眸又落到桌上一堆看着就头疼的折子上,分神一想池渊那臭小子怎得还不过来,拨弄珠串的右手随意往薛子彰处抬抬,半晌没听见声,他箭眉微蹙地瞥去,顺带扫到躲在工部尚书后头的工部侍郎微不可察肘了肘薛子彰,那家伙才猛如梦醒,连左挪半步见礼,压低身子回话:
      “陛下,两位大人皆言之有理,臣、臣附议。”

      池政换了个姿势,手肘倚着凭几,就那么瞧他也不说话,好半晌,御书房里气氛凝冷若冰事时,瑞启帝忽的抬高眸子,似是忆起甚,偏头点点,一对浑身细细轻颤的薛子彰摆摆手,语温颜和道:
      “朕记着,薛卿幼子,尚在病中?”

      “回、回陛下。”
      薛子彰如临大赦,喘出那口堵在胸腔之气,断断续续答:
      “近来稍好,只是病因仍不明,臣与内子时时轮着喂药换着守,实不敢离人——”

      察觉到前后诸位大人余光都往他这儿瞟,薛子彰顿明自己多言了,随即急对池政躬身一拜,貌作万般感激,哽咽轻泣:
      “臣,谢陛下挂念,有陛下天恩加身,太医院诸位大人奔走相救的这等福分,犬子定能、定能早日痊愈!”

      “天下父母爱子皆一心,朕的小十染点风寒久咳不见好,朕恨不得整天抱怀里好生照看,可比你忧心的多了呢。”
      池政随手翻开个奏折,一手揭开茶盖,端起后抿湿微干的唇,余光便见窗外福禄身影快步闪过,眸子三两行扫完个折子,轻咳几声又转回先前修渠所议:
      “安和渠之事,就按诸卿所言下办,除此之外,以后动工,每五日设一次粥棚,地方府库银两不足,上书给老七,他核查无误了户部再批。”

      “是。”
      “是。”
      户、工两部五六个大人齐声应下,默默退出御书房后,彼此多少含了些畏与服的视线有意无意交融,不禁暗道瑞启帝这招实属高明,一箭双雕——
      明着借此笼络民心,暗着可让他们那火眼金睛、明罚敕法的七殿下再肃清一番敛财贪污的地方小官,以雷霆手段威慑威慑上头日渐不安分的家伙越发逾矩的手。

      毕竟四月前在连绵半月大雨狂风后一片汪洋的沧州,池渊眼也不眨的一剑砍了贪下两千四百多万旦粮食没法开仓济民的沧州刺史,此举让多少人一夜之间担忧的非是头顶乌纱帽,而是它下边压着能喘气的脑袋。
      -
      故榆一夜未醒,池渊便牵着她手坐在床头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那会儿故榆迷迷糊糊喊“渴”,池渊喂她喝了半杯水,见嫌光太亮的小姑娘踢腿拽被的又把自己蜷成个团沉沉睡去,便唤了花朝来继续守着,早朝走前还特意交代了灶上温好粥饭,等故榆睡够了再起身用。

      御书房外。
      福禄拂尘搭臂,一脚刚踏出门槛,指尖抬起轻轻一挥,右手边端着茶杯早在外头候着的小全子便俯身颔首疾步进去奉茶。

      约莫半个呼吸,福禄那精明眼倏地往远一定,就瞧见两道颀长身影一前一后愈发靠近,他登时换上个喜呼呼的慈和笑脸,碎步殷切迈下台阶,亲手接过西曳手上盛了满满折子的红木托盘端着,连眼尾攀爬的细密皱纹也随几声低笑化开:
      “殿下可算来了,奴正想着差人传话给您呢,方才陛下召了户、工两部几位大人再议了番安和渠筑于曦州之事,新定了各地进工每五日增设粥棚,特命您审核督察,这日后啊,定然免不了劳您批完改完后,再遣西曳公子御书房与户部两趟跑了。”

      闻此,池渊面色淡淡,唇角微不可见的轻扯两下,点头未语。
      西曳快挪几步,先手替池渊推开门,顺缝看去,三人只瞧得殿中一青色官服男子跪的端身挺直,高位之上捧着折子静看的瑞启帝神情依旧不怒自威,不言不语,冷得古怪。

      “哦——”
      福禄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忙将托盘给了小全子,自己收了半分笑,微往池渊那儿偏偏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道:
      “是这般,殿下。今晨退朝,翰林院处安大人慌里慌张的跟奴急言,说他有个关乎周景的要紧事不敢耽搁,需得尽快上奏陛下与您,户部工部几位大人退下后,奴便带他入了殿,这不,这会儿就在里头候着呢。”

      “是他?”
      西曳双手抱臂,眉头一挑,正指尖搓搓下巴低声呢喃,再抬眼,只见送池渊入内的福禄退出御书房,两手阖住大门,笑得跟个狐狸似的招招手,不远处的小全子随即捧着摞如小山般的折子,连托盘一起重重搁到他怀中,不等接之不及的西曳脚步踉跄闷哼出声,就听乐呵呵的又道:
      “这些都是殿下近日公务,多是多了点,便劳西曳公子带小全子先回趟含元殿,稍后会有人再送上一趟。”
      西曳:“......”

      一墙之隔内。
      池渊理衣,落座至靠窗书柜前那张紫檀木小案后,偏身正对瑞启帝,就见他父皇细看奏折眉心轻蹙,分不出太多心思的用捻着朱笔之手对叠掌搭在膝上颔首一言不发的安臻寞摆摆,笔尖落字,沉声言:
      “采花案与驸马案皆由老七经手,此事既和周景有关,你就说与他听罢。”

      安臻寞不敢直视圣颜,他恭敬拱手一拜,点头应“是”,随之便从宽大袖口摸出个素白绒锦外覆的长条木盒,双手奉至池渊面前,头身俯下,话音郑重却含了颤:
      “殿下,请看。”

      “安大人不必多礼。”
      池渊掌心贴住他小臂虚扶了扶。

      这时福禄亲为瑞启帝换了杯不烫不凉正能入口的温茶,见此,忙给龙椅边上站着的宝远使了个眼神,那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动手将慢了福禄两三步脚程的宝近端着的热茶轻手轻劲搁置池渊顺手处,再去小心翼翼摸安臻寞掌心画卷盒,却在碰到前一瞬被池渊挡了住。

      “我来就好。”
      池渊指尖自然勾开盒外束带,取出颠在手心竟颇有重量的画,驱手缓缓平铺后,入眼便是青山如黛水如玉,花影夭夭斗芬芳,目随山中缕缕溪泉向下滑视,水潺潺,树葱葱,袅袅春风,一行救人煮茶赏景,冁然而笑,倚树枕书,相谈甚欢,茶似酒,醉山中。

      画上之人甚至池渊都识得——
      对着山水并案作画提字的是杜林佪与翰林院另一编修宋启,树下,霍奇就着漫山飘飞的花与叶舞刀弄枪,稍远些一粉一蓝相倚品书的可不就是薛灵婉和胡青禾。

      再往右,轻烟淡淡饮茶下棋的三人,背靠溪水落下白棋的是安臻寞,他对面手执黑棋撑头静思的是薛子彰,而正对画面抬手饮茶的一袭青衣丰神俊朗,为周景无疑,他身后端站着位手握蒲扇粗布蓝袍的青年,一头黑发只被个木簪定着,下垂的目光直往棋盘上瞟,这副模样,倒不免让池渊略眼熟的凝了凝眉心。

      “殿下可觉着眼熟?”
      安臻寞轻缓得当又合时宜之声飘来。

      池渊眸宁如潭,没发话,就又听安臻寞干涩吞咽一声,话里藏愁:
      “殿下,这副《晚春游江图》,乃今岁春末,周景与杜林佪二人以殿试榜眼、探花之名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后半月所做,本此行,只我们四个编修,再多了周景近侍与同他关系格外要好的霍奇,没想到半路与同去空翠山春游的薛侍郎一家,林佪不知霍奇与薛子彰之间因亲而生之隔阂,只想着人多热闹,又都是朝中同僚,便约来一起同游,日落回了居处后,实在是太过兴奋,遂喊我共酒,大醉一场同作此画。”

      池渊垂眸稍思,指尖按在画上轻点:
      “安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岂知安臻寞听之,面色惶惶又拱手低头对瑞启帝与他行了个大礼,万般惭愧道:
      “请陛下、殿下,先恕臣昨日未禀之罪!护国寺后殿偏院,臣初见慧空,便觉他十分眼熟,后记起他与跟随周景多年一个名叫长顺的家仆样貌神似,只是先前周景家中书童有言,此人远行回往宿城替其主送信,且慧空深得老主持重视,又非像是近来才出家之人,若无有证据直接攀咬实为不妥,但臣又觉连唇下痣也一样的人不像是偶然,这才斗胆借此图来面见陛下、殿下,禀明心中疑窦!可臣仍连夜辗转反侧,实忧自个儿这优柔寡断的性子误事,若那慧空当真是长顺,并知道些什么,恐怕臣昨日冲动之举已打草惊蛇,望陛下、殿下早些派人去护国寺,拿人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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