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自然是真 ...
-
上京城中,软香红土,八街九陌。
一随风飘荡“薛”字蓝字家旗的华贵马车自宫门而出,一路绕入四通八达的繁喧街市,伴着周遭支摊卖饼卖茶的吆喝、游人来往身影重叠,红漆车轮悠悠碾过铺就细密的石子路。
刚至永宁坊寻芳街,掌车马夫勒住缰绳缓缓停稳,里头面布疲惫的薛子彰叉腿瘫靠,他两指捏住酸疼眉心轻揉了小会儿,就见风拂起的车帘外,两个街头买菜的临巷妇人半笑不笑的附耳窃语,声音不大却刚偏偏掩过扰攘钻进薛子彰耳里。
“你家就挨着薛府后门,今早听见了吗,那薛夫人又把崇业坊的孙老道请来驱邪了,嘿嘿哈哈吵吵闹闹了一个早上,扰得我家昨晚四更天才备货睡下的老汉翻来覆去不得眠,就今儿摊子那边甚的情况我尚不得知呢,待会啊,做完饭给他送过去,这一天天日子还长着呢,哪儿能这般劳人,赶紧得换他小睡一会儿。”
粗布蓝衣大娘臂弯挎着菜篮,闷闷不乐,瞥瞪幽怨。
灰黄布裙的大娘到小心瞅了眼半晌只有棕马撂撂蹄的车与门口两侧站端不动的家丁,谨慎再谨慎的拉着蓝衣大娘便走,声音低到近乎听不清:
“到底人家是高门大户呢,咱们惹不起不得闭嘴躲着。再说,那孙老道早就是崇业坊人人喊打的骗子了,这都快在上京城混不下去、跑别州别城卖弄他那些招魂术法和治病符纸混个生计了,愣是没想到薛夫人一箱子金银珠宝竟让他这等人都能在上京城买得起宅院了!”
“唉,总归是当娘的可怜。”
蓝衣大娘泄了气,回头再望了眼府门,同情之声越来越远:
“不是咱说话太狠,去了趟护国寺义诊,这病连从鸢城来的妙医圣手和诸位御医都没法子治,薛小公子能不能活过满月都得另说,也罢了,我是看在薛夫人平日也多照顾邻里为人和善的份上,忍一忍便忍一忍吧,可怜父母心呐,也盼她夫妻二人往日积德行善的福报能应在孩子身上。”
薛子彰长舒一口气,闭眼未眼。
车夫干事利索,三两下取来脚凳后,俯身抬臂,支住甩甩官袍宽袖后目视鎏金牌匾的薛子彰平稳下车,门外一小仆拜过阔步上阶的主人后,当即便推开大门,就要跑去后院传话,却被薛子彰招手叫了住:
“夫人...可是在后院招待什么人?”
小仆连忙持手站定,颔首垂眸,规矩答话:
“回大人,今臣您刚入宫,夫人便请了孙仙师上府,说是...说是又到了该给小公子驱除附身厉鬼的日子,小姐与即墨公子也一直陪在后院,忙到现在应也有一个半时辰了,早膳也不曾用过。”
烦闷之气一时涌心,薛子彰抵紧牙根压下喉头酸苦,他一手扶额遮掩掉眉心不悦,摆手挥退小家仆,只情绪不明的留了句:
“让厨房备好膳,送去后院,告诉夫人,我换了衣服便去寻她。”
小仆得令,小步快跑的没了影。
不过一刻,薛子彰已由婢子兰香侍着换了身石绿圆领长袍,腰间编织盘扣玉带束得端正规整。
望着对镜自己理平衣领的薛子彰,兰香只觉他虽已年有三十四五,但风姿俊朗依旧,她不免手指蜷了蜷怀中尚带温度的官袍,眉眼含羞,胆大的瞄到背对着的男人几缕发丝压在衣下,便拢拢鬓角碎发,半挪小步,贴近薛子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艾香,媚眼如丝,温声柔气道:
“大人,领子压了您发,不若让奴,替您理一理罢。”
说罢,兰香将厚重官袍搭在一小臂上,踮起脚尖,逾了规矩的柔软细指便顺着薛子彰挺直的后背似有若无往上攀——
觉到那含了别意的指点在了他的后颈,又揉又勾的从肩头下滑到腰间玉带,铜镜里薛子彰剑眉蓦蹙,猛地侧身拍掉兰香几乎快挑开盘扣的手,按着她肩用力推开,登时厉声呵斥道:
“你、你想做甚——!”
“大人!”
兰香跌坐在地,柔媚面色掺了点做作的惊慌,纤指掩鼻轻泣两下,继而又泪眼婆娑的跪到薛子彰面前,可怜兮兮的两手揪紧他袍摆,语气期盼又恳求:
“您状元成名,开府后奴就跟在您身边照顾起居,就让奴服侍您吧,奴爱您之心不比夫人少啊!奴不求别的,只愿大人能给个妾的名分,哪怕暖床丫头也成!夫人善妒,多年来不许您纳妾,可她又不能生,您总得留个后啊!”
言毕,她更是趁气急攻心的薛子彰头脑昏沉、脚下虚浮,妄为扯掉他腰带,兰香急不可耐支起身子去解人胸前盘扣时,倏然便被缓过神来的男人一脚蹬远,痛叫一声,踉跄砸翻屏风。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诋毁阿禾,诅咒我儿!”
薛子彰震怒指他,单手匆匆叩好衣襟,紧咬牙关,憋愤难忍,实是气不过便抄起手边香炉高举头顶,就在这时,主院只闻得一串接壤而至的脚步纷乱,一声清丽悦耳的音调穿窗而入,及时止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中将要砸出的铜炉:
“夫君!”
香炉落,熏香灰烬洒了一地。
被扣上锁的屋门让人一脚踹开,胡青禾秀容微慌,凝眸瞧见薛子彰无事,便见同一时刻与自己视线交融的男人面现诧然与惶恐,三两步便急迈至她身边,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先是后怕的轻轻抖动身子,再一瞧将屋子团团包围、手拿家伙的护院,不禁心下骤紧,慌乱之间又将胡青禾抱得更紧了,连连抽气解释:
“夫人!我——!”
“我信你。”
胡青禾冲他莞尔笑笑,抬起掌心挡住薛子彰的唇后,一时温情满满的眸添冰溢寒,刀锋似的直剜向屏风旁并膝驼身、抖擞跪着的兰香:
“夫君,我此番来,是为料理了这害得孩儿久病羸弱的凶手!”
听此,兰香霎时面色转灰,吓到血色尽褪的唇嗫嚅几下,羞愤交加激得眼眶通红,反驳大叫:
“胡说!夫人怎可这般污蔑人!明明是你生下的孩子天生胎中带病,本就是早夭的命!是,我是爱慕大人——”
兰香涕泪盈面,她跪直身板,两手拍拍胸膛,一副被痴情迫得身不由己的可怜样,着实让人烦不胜烦:
“我十六就跟在大人身边,早晚侍他起居吃穿,他处理公务我便奉茶磨墨,尽心竭力的恨不得将自个儿一颗心掏出来,就算是他娶你入府,日日百般疼宠,还许诺终生不纳妾,被刺疼了眼的我又何时有过害人之心!甚至连夫人几次有孕,我爱屋及乌何尝不是无微不至的照顾,怎会去害大人的孩子!”
“夫人,这、可是当真?”
薛子彰虽厌恶兰香这番腌臜上位的手段,但这么多年她在府上的付出都是人人可见的,莫说他存了些许疑,仅凭胡青禾恨不得将人处置为快之言语不能服众不说,今无证据真将兰香发落了,怕是同样也会寒了府上老人手的心。
“自然是真真切切,铁证如山!”
胡青禾攥紧薛子彰的手,言辞凿凿,正色冷声道:
“夫君可晓得,昨日我去护国寺求神医为阿邈医病,瞧出了什么?”
一谈及自出生药未断的儿子,薛子彰眼底含着疼与忧,他回握住夫人的手,就瞧人咬牙切齿的瞪死兰香,字字句句恍若要诉出心头之血:
“非甚的不得救!小神医出手便医好了阿邈,且不是什么天生缺症,而是有人借着替我分忧,照顾孩子之名,往你我孩儿血肉里塞入一根根细入发丝的针啊!夫君,神医所言,就差一点,就再差上一半天,针要是被推入肺腑或脑袋里,咱们的阿邈才当真是被人害死我们还不得知!”
细看薛子彰双眸顿怒,眼眶更是憋的通红,胡青禾缓了缓嗓间哽咽,温热掌心搭在他手背安慰拍拍后,继续言道:
“我装出一副失心疯的模样,话重金请那骗子道士来家中布阵施法,就是为了让这背后之人心神松弛露出马脚,果然——”
胡青禾冷哼两声。
下一瞬,只见提裙迈阶的薛灵婉与一蒙眼白袍书生先后入了房,二人皆是神色冷硬,不见往日待人和蔼的千分之一。
住脚后,薛灵婉对着自家阿兄拱手一拜,遂愤愤难忍的偏身朝兰香睨去,一抬玉指摁死了她:
“枉我见你伴我阿兄多年,素日都是以礼相待、有留薄面,竟没想到你这等心如蛇蝎之女子好会装啊,接近我嫂嫂博她信任,就是为了寻一和孩子独处的时候,好下手害人是吧!”
“没有,奴没有!小姐!你也是奴看着长大的,奴是何人明明你更清楚才是!平日、平日奴都是看大人白日忙公务,夜里还要帮衬夫人照顾孩子心疼不已,这才想着与芳菲院的嬷嬷婢子搭把手!为何小姐...为何您现在也用这般言辞来污蔑奴!奴真的无有坏心啊!”
见往日对她和和气气的小姐也这么疾言厉色,兰香辨之无言,慌忙摆手否认,一垂脑袋眼珠子颤抖不停,连手带脚地往薛子彰处爬,却被突然闯入门的两个粗使婆子掀翻在地,左右狠狠架肩臂按牢:
“大人!大人,奴真的没有,奴真的不曾要害小公子啊!”
“你还敢狡辩!”
胡青禾气得头晕,她虚扶额角,幸得薛子彰赶忙揽入怀中,待抚拍胸口舒了那口堵得心慌的闷起,一手扣在接住她的小姑子腕上,薛灵婉顿时明了,点点头后急从袖口拿出个布包,三两下拆开露给众人看:
“阿兄,这就是今日趁着孙老道开坛施法,所有家仆集在后院,我与阿誉从兰香房中香炉灰里搜出来的,昨日我见过小神医从阿邈体内取出的针是何模样,布包打开一细瞧恨不得立刻将这害人不浅的婢子揪来生吞活剥了!阿誉也说,这针常用于给人治疗头风病,不知阿兄可还记得,兰香久被头风折磨,认识治疗此病的医者数不胜数,谁还能比她更方便拿到此针!”
“你竟不念及多年主仆情分,如此手段恶毒的要置我儿于死地!”
薛子彰护着怀里掩面无声落泪的妻,目光唰得斜向已被婆子用帕堵住嘴的兰香,任由她泪盈满面、拼力挣扎,欲要前扑着辩解,他怒火烧了心,实在是把眼前这疯女人身影与当年才被自己从人伢子手中救下的那失父失母、可怜楚楚的女子重叠不到一起。
一想到他与胡青禾盼了多年才安稳降世的孩子,差点又要丧命于这等人手中,薛子彰暗悔自个儿发现甚晚,他目透狠厉得对着两个婆子一挥手,指向门外,言语决绝:
“因妒生怨,谋害主家亲子,证据确凿,罪无可恕!现就将她送往青玉县府衙查办,莫要脏了我府上的地儿,再吓到我夫人和孩儿!”
听之,兰香呼吸凝滞,瞳眸瞪圆,连哭也忘了。
她浑身瘫软的彻底,由着手劲大到撕烂她衣领的婆子心狠手辣拖拽自己出屋,那双终究灭了光的眼,痛哭紧闭,溢出的两行清泪滑过面颊、衣衫,不知坠到了哪里。
-
半个时辰后,芳菲苑,堂屋。
待传菜的婢子们都退下,近侍丫鬟给圆桌上的小盅斟了酒,胡青禾这才笑盈盈的端起手边温茶,对同席而坐的薛灵婉与即墨誉举了举,话里话外皆是道不尽的感激:
“这次多谢灵婉和阿誉了,幸得你二人机灵,才未让那般心思狠毒之人继续匿于府上,可解了嫂嫂一心头急患,我才出月子,不便饮酒,这就以茶代酒,敬你们相助!”
言至于此,她袖挡杯前,仰头尽数饮下。
“嫂嫂这么客气就太见外了。”
薛灵婉故作羞恼的娇嗔一声,随即又将圆凳往胡青禾旁挪挪,亲昵挽住她手道:
“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且,我同阿誉之事还是嫂嫂入宫替我们求来的,这事我与他尚不曾好好谢过你,哪有让当大嫂的先开这个谢人的口,可不折煞我俩。”
“就你嘴甜会说话。”
胡青禾疼宠的捏捏她鼻尖,遂又捻起筷子往另一边抱着孩子傻笑到半天一口饭也未曾吃的薛子彰碗里添了些菜,愣是被他那副知晓孩儿病祛后瞬间乌云退散、天朗气清的模样逗得浅浅低笑:
“你就把他放在旁边小床上,先吃几口菜填填肚子又能怎样,阿邈尚小,还不会跑呢,怎得还怕一眨眼窜出门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