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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她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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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
故榆越说声音越缓,牵平唇角后,眸藏愀然直视面白若纸的苏阑珊,和盘托出:
“百种毒草才可提炼一瓶的‘华刹那’,就算我师傅在此,无有小半个月,也定不了炼毒的方子。非此毒诡谲难测,反之那百种毒草颇为常见,收录了药王谷诸位弟子开山之作的《医毒大全》有所载入,也是含了解药配方的。可这么多年,江湖流传出的‘华刹那’,经我师傅之手细细琢磨了后,发现方子一变再变,二十种有余。毒草毒蛊新添了不少到罢了,一旦炼制时草药顺序有变,哪怕只有两株,不知情下为中毒者服用非此毒方特配的解药,入口非能救命,还会变成冰火两重相争相斗后肝肠寸断的催命符。”
“对,这事我也好奇了一路。”
见晕厥过去的苏潞逐渐熟悉了蒸药,整个人瘫在榻上不再紧绷,莺时面露轻疑的接了故榆的话,她拽开被子严实盖住小少年腰腹以下,余光瞄到南刹重提了一大桶热水回屋,又换手让西曳压住了苏潞双腿,取纸碾药呢喃道:
“莫说鬼市上这四味毒千金难求,苏家就算再家财万贯,到底也就一从商百姓,一请死侍屠家,二刀剑染毒斩草除根,要论生意上得罪了什么人,即便动了恶念手段也不该狠毒至此啊。”
“这倒让我想起了去岁我随殿下沧州治水时,途径濂城遇到的一桩灭门惨案。”
西曳斜坐榻边,稍一垂眼,指节搓着下巴,故作高深道:
“据说是二十多年前,无念门为夺一江湖流传的习武至宝,构陷青云堂与邪道七杀殿勾结,致使三年一度清谈会数十宗门死伤惨重,遂打着匡扶正义、替天行道的幌子,与铜雀台、浮玉宗带领报仇心切的其他宗门,血洗了青云堂,谁知百密一疏,漏了青云堂两位少主。仇恨蒙心,他们当真拜在了七杀殿门下,二十年后习得一身邪术,将无念门上上下下屠杀殆尽。殿下是庙堂中人不便插手,顾盟主派人封门前,我俩远远瞟了眼,还不是一招毙命的那种,简直以血洗血、手段残忍,无念门无一活口,皆被倒吊在屋顶,削成了血浸的骨棍...欸——?”
就在几人听得正起劲时,忽的便见西曳一指不久前给苏潞清洗伤口后尚未处理掉的污水,目露诧然,疑惑提声:
“那不是血水吗,何时变成蓝的了?”
闻声,故榆神色一愣,眸底现光,随即便碎步往过跑,身后还扯了池渊同她一起,当亲眼瞧见那盆秋夜凉透的水变成了血色未褪干净的蓝中带紫,顿时唇角上扬了几分,偏头对同样见了异动寻过来的苏阑珊几人半喜半忧道:
“有救了有救了!就等它呢!”
西曳不解的扣扣脸,眼随盯着那盆水提起裙摆左转右转的故榆绕了好几圈,一下子头晕眼晃的赶紧扶住额:
“二、二姑娘,这是咋回事呀?”
故榆攥拳击掌,弯眼乐呵道:
“中了蓝蝶烬之人有一显征,那便是融了毒素的血除了像身中其他烈毒一般发黑发紫,一旦遇水,半盏茶后就会逐渐变成深蓝深紫色。江湖之上能从李雀生手下留得一命的,恐怕也就只剩当年我师傅出手相助的那位大侠了,也是救了他,用毒血钻磨蓝蝶烬了近一年的师傅,才参悟了北疆奇草‘雪上一枝蒿’做其毒眼这一奥妙!放心吧,只要确定这毒是蓝蝶烬,我就有法子给解了!”
苏阑珊听此激动到一蜷指尖,或抵鼻掩唇,或偏头擦泪,她重重吸气压下胸腔几欲往外涌的涩堵,幸喜色也从面上一瞬闪过的莺时接住滚了药气的帕子,半搂住并借出肩头供她缓和情绪。
未几,身量纤细的苏阑珊微微晃悠起身,眼见她撩开衣摆,双膝向下,故榆当即敛笑,连忙快步上前同莺时一齐搀起她,佯装不悦的蹙眉轻嗔道:
“苏姑娘这是做甚,姐姐比我年长,况这治病救人本是我分内之事,阿岁怎可受这般大的礼。”
“可我和阿弟什么都没有了——”
苏阑珊眼鼻通红,梨花带雨含眸摇头,继而紧紧攥住故榆双手,断断续续却诚恳无比的话透着股韧劲:
“瑛姨托人飞鸽来信,说我爹娘二弟才入土为安,旁支五位叔伯已然因分家产之事,手足不顾,廉耻不顾的闹到了府衙。我和小弟幸得诸位相救,若不想再将脖子悬到别人刀剑上,这辈子怕是不能再回宿城、也无法再用苏家儿女的身份活下去,此举,一是谢姑娘救命之恩,二、则是,想为我们孤苦无依的姐弟二人,求一去处,我们、我们能吃苦,什么都能干,只要贵人们愿意收留,我们姐弟二人绝对忠心,愿为奴为婢的跟随你们一辈子!”
要说没有私心是假的。
半个时辰前,马车骤然停于皇城脚下时,苏阑珊分心之际,不是没猜过这些能为宫中公主送信之人身份,当真被南刹莺时带入含元殿拜见过此时长身而立在她余光中令十四州百姓可敬可惧的七殿下,她不是没惶恐过,与这等天家人扯上关系,不正若刚跑出狼窝又掉进虎潭,可——
仇人在暗,身份不低。
现如今,只有依附了这些她曾经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竟能见到的天家贵人,或许放低姿态依靠他们权势,她和阿弟才真正有活路可走!
但这番恳切言辞太重了。
故榆面仍又柔又宁,她先一瞅神色不加掩饰心疼的莺时与西曳,再一瞄温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的池渊,垂眼静思半息,倏与苏阑珊相顾一视后慰心笑笑,回握住她的手,答得分寸之内、情理之中:
“苏姐姐莫怕,有殿下庇佑,无人再敢不要命的动你们。这次前去宿城,本就是受了六公主所托,替她为你母亲周瑟送封亲笔信,现,苏家惨案七殿下已知晓,他向来秉公大义、济若扶倾,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等查清了那伙凶徒受命于谁,替伯父伯母报了仇,若苏姐姐与小公子想重回宿城,殿下自是会帮人帮到底,差人护送你们回去,到时候再禀了那城主,助要回本该是你姐弟二人的东西。如想留在上京城,我们自然赤心相待,为你们寻得一个好去处。”
晓得自个儿心急了,苏阑珊眸中神伤未减,苍白唇瓣几不可见动动,最终思虑再三,又将绕在齿边的串不尽的言语,尽数顺干涩喉管咽入腹中,只余下抿了抹苦笑的无声点头。
救人要紧。
故榆抽出罗帕温柔拭掉苏阑珊滑面而过的两道泪痕,末了塞到稳稳扶住人的莺时掌心,便不再多言,神色微凝的三两步挪至榻边。
不待众人随之围来,小姑娘压着裙摆跪在铺了绒毯的地上,一手从医袋中摸出个白瓷瓶,然后右手摊开,只见一晶莹碧翠的蝎子与色如滴血的绒毛蜘蛛分别从她瘦小肩头和腰背,沿着纤细胳膊一路爬往手心。
西曳就在故榆身旁不到半步,甫一与晃悠竹节尾巴的山竹来了个对视,他通身发毛一颤,盯着那双居然透着不屑的芝麻眼,呼吸顿僵,脸色骤白得嗷嗷大叫:
“啊啊啊啊啊!救命!”
血染成浅红的湿帕子倏被抛到空中,精准无误掉进南刹手中木盆刚换回的干净烫水里!
西曳哆哆嗦嗦,眨眼间便闪至池渊身后缩头耷脑的躲着,时不时顺着缝隙偷觑榻边一眼,当即咧嘴皱脸,像是用手指挑起蝎尾与蜘蛛脑袋淡定挤毒汁的故榆更像那个能将他分食掉的可怕毒物。
“大惊小怪。”
南刹搁了盆,冷冷睨他。
“什么叫我大惊小怪!”
闻此,西曳气势汹汹的双手叉腰高声反驳,一抬头又瞅见红蜘蛛沿故榆垂在肩头的黄绿发带攀入珠花里化成个绒球蜷着,他呆愣了也就半息,仔细忆起二姑娘这像个俏果子的绒发球貌似在她初入含元殿时便日日戴在头顶——
西曳后背顿然阴风阵阵,仰天哽咽,欲哭无泪道:
“你们是不知道那玩意咬人有多疼!上次与东苍同去绵州锦城出任务,追人时误闯紫竹林闯了朱云娘的竹隐楼,就被她不听解释的放了几竹笼蝎子毒蛇一顿咬,若不是卜老头给得驱虫药粉起了大作用,恐怕等不到东苍擒住人后再来救我,小爷就要先漏成筛子了!”
池渊:“......”
南刹:“......”
莺时:“......”
倒是故榆被逗得抿唇忍笑,她眉眼未抬,慢慢倾倒瓶口,将没半滴多的两种混毒滑进天山雪莲露后化开,几指夹出四五根银针,针尖蜻蜓点水般一沾毒露,继而手法凌厉的没入一张脸埋进被褥昏得不省人事的苏潞背脊、肩臂几个穴位。
事成后,小姑娘终于呼出了口气,一边扣好毒药盖,又单手扶住床边站起,捶捶久蹲酸麻的腿,面上笑意浅浅,故作单纯无辜道:
“山竹和石榴都很乖的,它们才不会随便咬人,而且就算咬了也不会疼的!嗯…不若西曳哥哥猜猜,为何不疼——”
说罢,故榆指腹点点藏进翠绿珠花当配饰一动不动的红蛛,她瞥瞥被池渊不留情面踹开后又不知羞地躲到莺时背后的西曳,那张乖净的俏脸蓦地闪过一丝狡黠,遂抓下吃得圆圆滚滚实在懒得动弹的石榴在指尖盘了盘,一番蹑手蹑脚的往西曳那儿挪了再挪。
忽的,故榆跟个偷袭萝卜的兔子一样,掌心捧起红蛛踮脚直扑西曳面,又怕真伤到人,靠近时她又把石榴蜷进手心,眼弯如月,唇角含笑,清铃的嗓音却阴森森得吓人:
“那是因为,被咬了的人,根本来不及疼,就一命呜呼了呀!”
“二姑娘!唉唉!别过来、别过来!南刹救我!我不要被咬啊!”
西曳惨叫一声,连蹦带跳的窜到南刹背上,鹌鹑一样把脑袋埋低,双臂死死锁着人脖子,任由脸冷若冰的南刹不耐烦轻啧,不留情面的推远他头扒拉胳膊,也愣是没把这张狗皮膏药甩掉。
莺时烫好帕子递给苏阑珊继续蒸伤,见此不免低头扶额,唉声叹气的没眼看。
苏潞再有意识,猛咳出一大滩黑血时,殿外宫道,巡逻护卫手持铜锣,敲出的二更天两道闷重沉远之声,渐行渐远,直到销匿。
故榆掐点起针,亲手用帕子包好那些被几种混毒蚀成青黑的银针,等莺时与仍被西曳八爪鱼般挂在身上的南刹一左一右把脑袋沉沉耷拉下去的苏潞扶起,她盘腿坐到对面,两手贴在小少年双肩之上,渡入内力游走化毒。
不长不短,八仙桌旁池渊抿完一杯茶,瓷盏置桌的下一瞬,故榆紧凝的眉心缓了缓后,收手调息,撑开微微露倦的杏眸环视了圈屋内众人,当即绷平的肩膀松缓放软,她压下摇曳灯火一晃面白失色的轻颤,一笑露出两颗小梨涡,声音轻到掺了气音:
“无碍了,待我明日再配些祛除余毒的药,将养个十天半个月——”
心脏猝然停跳!
故榆眼前瞬白,脱力便往床下栽!
“二姑娘!”
“怎得了二姑娘!”
耳边谁呼谁喊都拧成一团嗡嗡乱鸣,撞得故榆喉头泛酸干呕,她双手攥紧前襟衣领,只觉随风乱飘似的身子一会被这个捏住,一会儿又被那个扶稳,头越发重的想吐。
约莫不到半息,堵在自己面前的几人又呼呼退开,没了支撑的故榆左摇右晃喘息错乱,下意识去扶床头,冰凉渗汗的手却被裹进个干燥温热的掌心,当额头抵在个满是榆木香的怀抱时,她竟生出股莫名的心安,明明敛入眼底的人影子重重,还硬是勉强仰头,羽睫轻颤,对着那个抱住她的人扯出个微乎其微的笑后,闷头无力的埋人怀中,彻底昏了过去。
“主子!二姑娘——?”
莺时忧心盈面,焦急出声。
池渊未语,只一掌环紧故榆瘦薄的背,与她垂下的手十指相扣,缓缓输着内力,另一臂穿过小姑娘腿弯将她抱起,人冷声淡的迈步朝外走,短短扔下句没什么情绪的话:
“她累了,别的,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