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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只怕这毒 ...

  •   静夜沉沉,含元殿偏厅,灯火通明。
      偏眸瞟见端了温水盆的莺时脚下生风闪入里殿,慢她半步的西曳收了好奇探看的目光,在提壶斟茶溢出来的前一瞬,不容拒绝的将一水面于沿口晃荡的杯盏推到南刹手中,手肘一搭他肩,怎得就耐不住那风风火火的性子,讶然低声问:
      “究竟怎么一回事?那女子,当真是、周觅之女?”

      南刹再手稳,经他这么不知轻重的一倚,饶是往桌上放的快,衣衫也不免零星溅上几滴。

      到底主子面前不好放肆收拾这臭小子,南刹抿直一整日未见水米的唇,对池渊敬重点头后,面仍冷肃无情,声线平直:
      “悦来客栈女掌柜乃周瑟多年挚友,一眼便认出了画像上的丽妃为与她也有些渊源的即墨岚,这女子是北疆人,多年前偷入大瑞结识了路过宿城准备秋闱的薛子彰,为其诞下一女后,化名周觅赶赴上京寻夫,借住的便是霍府,后被霍斐以远房侄女之名送入宫中选秀,自此断了与薛子彰的联系。”

      南刹一顿,眼尾往里屋稍斜,声音更低了:
      “主子,现周瑟已死,苏家上下被屠杀殆尽,难免不是有人想杀之灭口。苏氏夫妇丧仪女掌柜许瑛娘自承了去,我与莺时回京复命前,召了附近堂中之人仔细守着,待丧事结束,就护她入上京城。”

      “虎毒不食子呢,这薛子彰未免也太不念及旧情了吧?”
      西曳不可置信的轻吸一口气,他瞪圆眼睛扯出一边圆凳坐下,两手叠在桌上,一看垂眼未言、面静无澜的池渊,再看同样一副冰块脸的南刹,掰着指头像模像样分析道:
      “嘶,但他事已至此也没法子,眼下,他已官至四品户部侍郎,仕途可谓平步青云,他那姓胡的老丈人膝下只有一女,当年多番考量之下愿便宜了他,也是看在薛子彰这人无有靠山且颇得圣眷,自是深知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多年胡涉可没少暗中替他打点铺路。再者——”

      西曳皱眉眯眼,撇撇嘴叹气:
      “那薛夫人与他成婚六七载才得了一府中上下捧着的眼珠子,二人多年以伉俪情深被上京城不少夫人小姐艳羡,此番要是让人知晓,这爱妻爱到府上连一通房妾室也无有的薛大人,早在十七八年少时便得了一女,还是和宫妃有染,到时候不止薛夫人与胡家成了笑柄,只怕他这官也算是做到头了。”

      滔滔之言,有理有据。
      谁知,对自个儿这番推论深信不疑的西曳才刚面现小嘚瑟,下一瞬便被池渊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

      只见他主子淡然掀起眼皮,漫不经心道:
      “你怎确定,薛子彰就知,他数年前与即墨岚育有一女?”

      西曳顿时眼神乱飘,嘿嘿扯笑,挠头低言:
      “这倒也是唉...”

      “主子所言极是。”
      南刹点头,又道:
      “许瑛娘话中意味也是如此,当年周瑟借此女为她与苏川亲子被纳入苏府之事,只有他夫妻二人与即墨岚、许瑛娘四人知晓。另,即墨岚借住霍家不久便被送入宫中选秀,吏部有关薛子彰的履历册记载,他那时会考不得志,又逢其父因病去世,便回祖籍琼州黎城守丧三年,二人正好错过。”

      “可主子——”
      南刹正色一思,指腹搓弄温热杯壁,眉心稍拧:
      “敢动苏家的那些人皆为训练有素的死侍,不像是,无有权势之人找的起的。”

      “这么说也对。”
      西曳抬手打了个响指,又弱弱道:
      “万一薛子彰念及旧情,派人回去稍加打探一番,毕竟纸包不住火,以他为官后的手段,想知道些什么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闻之,南刹鼻头闷了道短促的冷笑:
      “念及旧情?你还不如说他是去斩草除根。”

      西曳双手抱臂,义愤填膺道:
      “管他哪样,反正这薛子彰不是好东西就对了!”

      与此同时。
      一门之隔的寝屋。
      苏阑珊一边用袖口拭掉刺得眼睛酸疼的水雾,一边硬是抵死臼齿,目露不忍与坚定的抄了烫好的剪刀,小心翼翼顺着趴在床上无声无息的苏潞后背血染透了纱布的伤口,一点一点剪开贴身的衣。

      故榆就静坐在不远处八方桌旁太师椅,指尖搭在从苏潞手腕处牵来的三根细丝上,敛眸凝眉,呼吸随脉而动,不多时,她翻手唰地撤掉银线,动脚往床边而去时,已低头从挎包找出两个淡蓝与青绿的药瓶交给莺时,低声轻言:
      “劳姐姐各取一枚碾成粉,用触手滚烫的大盆刚烧开的水化开,待会儿剜完腐肉,要先用这清洗伤口。”

      听此,莺时仿若感同身受到疼一般皱起脸,但手上功夫也没耽搁,赶快取了丹药放入纸中叠起后用花瓶压磨,不禁往床塌上挪去担忧的眸光,掺了气音问道:
      “二姑娘,苏小公子现如何了?这毒烈得一元丹都解不掉,方才刚到宫门口,若非西曳到的及时又喂了颗,恐怕——”

      顾及急给故榆让开位子的苏阑珊双眸红肿、忧心忡忡,莺时倏然沉气收声,就见故榆已动手拆开苏潞背上重重覆牢的纱布,冷静坦言:
      “幸有卜前辈的一元丹保命,他的脏腑未被毒素彻底侵蚀,能这般一息一瞬急攻心脉,见血毙命的,只怕这毒,是出自江湖并称‘鬼引黄泉’的那四位之一了。”

      莺时一惊,心若鼓跳,脱口便道:
      “二姑娘是指,一身毒蛊出神入化的‘剃魂人’路弃白、‘碧水仙’姜清、‘半面妆’花厌蝶、‘冷鳞客’李雀生他们四个?”

      “正是。”
      浸满血后又湿又重的纱布被故榆随手丢在地上,她凑近嗅着那股浓重血腥气,静静细看贯穿苏潞整片背后糜烂泛黑、久不愈合的刀伤,左手蓦地便从榻边摊开的银针裹袋里抽出几根,一抬眸唤了声食指紧揪的苏阑珊,柔声道:
      “苏姑娘,帮我理理你阿弟的发,我需在他颈后落针。”

      “好...好!”
      苏阑珊点头如捣蒜,提裙偏坐,纤细手指把苏潞被冷汗打湿的乌发尽数收拢至头顶,便见故榆手法娴熟的往她阿弟头、颈皆落满细若发丝的银针。

      等了小半会儿,这连莺时也颇为敬重的小神医挪步净手,取了烈酒烫过后火又猛燎的匕首,眼神澄澈又安定,快而稳的手下刀去剜的瞬间,苏阑珊顷刻闭紧两眼,咬得下唇渗血也不知。

      池渊三人不动声色地移到寝屋时,入眼便是两手毒血的故榆面不改色、甚是游刃有余的为苏潞挥刀刮伤之景。

      几人找地坐下,都未出声。
      约莫一盏茶,污血终于见了红,故榆这才眯了眯酸涩的眸,扯过提早备好的干布子擦掉匕首与双手的黑血,换位置给了让苏阑珊端盆摆帕子洗伤口的莺时。

      小姑娘手尚未塞进秋夜凉的飞快的水中净手,见她们捏帕就往伤上擦,连忙“别别别”的叫住了两人,遂又给西曳使了个眼色,唇角见了浅笑的指挥道:
      “不能那么洗,污血有毒,得先避开背上的伤用干净温水冲掉,再用这融了止血生肌与养护脏腑的烫水蒸透帕子热敷,只是我方才用银针封住苏小公子的感识,这会儿应要被刮完腐肉的痛感冲开了,西曳哥哥且取绳缚住他手脚,莫要让人动的太狠,不然血止不住,小厨房的热水得让嬷嬷们备着不能断,这两瓶丹药都敷完后,血也就止得差不多了,届时抹了伤药再裹住,如若今夜无恙,那便是先将苏小公子踩进阎王殿的一只脚撤回来了。”

      她话未落完,果真床榻之上的苏潞虚虚扣在被褥的手指一动,随即唇齿窸窸窣窣相磨,一张青涩未褪干净的小脸像是刚从冷泉当中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被疼折磨得细密发抖,当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几声哭腔,朝后背抓去的手当即让眼疾手快的莺时钳了住。

      “阿潞乖,莫动,阿姐在这儿陪着你呢,别怕,忍一忍,忍一忍啊——”
      苏阑珊眼底发烫,她跪在床边,掌心贴在苏潞冰凉的面颊上温柔抚摸了会儿,待西曳与莺时用天机堂扣人常用的手铐锢住小孩四肢,并贴心垫了软布后,三人照着故榆所说,两个压着虚弱哭疼的苏潞,一个用净水冲洗掉脏血。

      未几,苏阑珊忍泪给阿弟换上被药水蒸透的帕子,岂知一沾伤口苏潞,痛不欲生的嘶喊一声,竟生生疼晕了过去。

      “嚯!”
      西曳抹掉额角急出的汗,一收欲想打晕苏潞的手,眉头无奈微皱,朝故榆干巴巴挤笑问:
      “二小姐,药不能直接给他吃吗,非得蒸来蒸去的,这苏小公子昏死过去了也不知是好是坏,再晚点,我看木盆都能被他一膝盖顶翻了。”

      那边故榆刚涮干净手,随便甩了甩又往床边拔脚,下一瞬小臂一紧被人拽了回去——
      池渊蜷指点点小姑娘的额,见她微惧得闭眼缩肩,他凤眸一沉笑意也散了几分,修长好看的手只捻住干巾,细致轻柔的沾掉故榆两手水渍,再起眸瞧她,只见小姑娘古灵精怪的睁开只圆眼偷瞄,歪头含唇,一副小猫捉弄完人后自知干了坏事的心虚样。

      池渊心软得不行,但面上没敢露半分多余神情,只眼尾自然下垂,两指蹭蹭故榆脸颊肉,没半息便被嫌痒的她主动牵下,像为了防他趁机报复,还不松开,就那么转身看去兵荒马乱的床榻,叩住他手藏在背后,面现莞尔的认真回了西曳的话:
      “他现在晕时多醒时少的,化成水都未必能灌得下去,塞进嘴里你要让苏小公子咽到何时呀?再说——”

      故榆一顿,发愁的轻啧了声:
      “我行医年头还是短了点,‘鬼引黄泉’四人因杀人于无形早年扬名天下的毒我只在师傅嘴中听说过,路弃白的将军泪,姜清的黄泉露,李雀生的蓝蝶烬与花厌蝶的华刹那,四种出必夺命的毒,师傅济世手札里仅记载了黄泉露与蓝蝶烬的解法,一是因为姜清前辈与我师傅华九遥乃由蛊结缘的挚友,曾拼蛊斗毒时我师傅见识过黄泉露的厉害,也幸得了株古籍上百年前便绝迹的沙棠花,制了一枚解毒丸。”

      “至于蓝蝶烬的解法,是我师傅游历北疆之时,以内力相渡加之以毒攻毒救了位被藏锋山庄追杀的武林大侠所得,此毒毒眼为北疆奇草‘雪上一枝蒿’,无解药,想解只得赌命,找一比它更烈的毒,将此毒逼出后再解那味更烈的,机会只有一次,倘若毒性比不过它,便会被蓝蝶烬吞并使其更毒,到时候毒上加毒,才当真药石无医。”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静的落针可闻。
      众人不敢多言,只有意无意的瞟向替苏潞擦拭面与脖颈的苏阑珊,事到如今,再悲痛欲绝也得面对这往人心窝上捅刀子的事实,苏阑珊强压下鼻尖酸意,一筹慕展反而让她生出几分镇定与果决,她瞧向故榆礼貌点头,直言不讳的再问:
      “我听姑娘所言,只是这两种有解法的毒,尚且要全解也难于登天,若我阿弟所中的不巧偏是另外两种,那他,可是时日无多了?”

      “未必。”
      故榆眸明若星,平声静气说:
      “路前辈年过花甲,多年前便淡出江湖,隐世后露面的次数一只手也数的清。姜清前辈的黄泉露向来杀恶杀仇不伤无辜,早年因错信他人,透给了外人黄泉露,却致使万花城一积善行德的老富商满门被灭,她得知后高价下了江湖追杀令,并亲自手刃了这等贪金爱银的恶人,自断一指以示自省,从那之后,黄泉露再出,必是她亲手。但方才听莺时姐姐讲述宿城见闻,你们与她非怨非仇的,中此毒的可能微乎其微了。”

      “我只怕是花厌蝶所为。”
      故榆长沉一口气,思忖了会儿,才说出自己顾虑:
      “她杀不杀人全看心情。六年前我与师傅南下行医,路过霞城时,遇一山村百姓被蛊虫吃掉脑髓炼成毒人,差点与她正面交了手。花厌蝶之号‘半面妆’,是她叛逃药王谷后因得她那半张被烈火灼到五官不分的脸所得,听师傅所说,我曾有一习医天资极佳的师兄,与她因一‘情’字纠缠小半生,便让她不惜以引炸丹药房铜炉同归于尽为代价,惨死早逝。师兄护住了她,可终究毁了半张脸,从那之后这女子便似堕了魔,疯疯癫癫满口胡言,奈何一身医术毒术旁人难伤难杀,十年了,江湖追杀令上的名字就她的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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