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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我再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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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岁岁的。”
池渊温声轻言,不光嘴上说的好听,还真咬了口吃给故榆看。
小姑娘笑得灵动,唇边两颗梨涡也跟着一深一浅,她脚蹭着池渊袍摆一踢一晃,剩的最后一口饼子还没塞到嘴边呢,蓦然便听有东西在她身后扑棱棱呼呼扇翅膀。
故榆被吹乱的鬓发扎眼睛,正扭头好奇朝后去寻,掌心油纸里的酥饼被一大力猛地抽走——
再回眸,就见一灰背羽白腹毛、能有半个幼童大的鹰鸟利爪紧攥窗框,尖长的喙一张一合再仰头动动脖子,那小半张饼子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渊:“......”
这破鸟。
故榆倒也没恼,反倒伸指点点凭霄的脑袋,见它好脾气不啄咬,还亲人的偏头蹭蹭指腹,她也胆大的直接将海东青抱紧怀里,眼亮逗趣,喜滋滋的抚着凭霄韧劲滑手的背羽:
“抓到了嘻嘻!今晚我们就加餐,这么大的鸟,炖汤能吃好几天!”
闻此,凭霄黑曜石似的眼骤抬,挥翅才不轻不重挣扎两下,又忽觉不对,索性放弃躺平,脖子枕在故榆手腕上,眼皮一耷拉竟心安理得睡了。
故榆被逗得噗嗤一笑,再垂眸,一修长好看的手拎起凭霄便甩到边上,聪明鸟哪能让自己摔着,双翅挥挥平安落地,生了气也不搭理池渊了,“啾啾”哼叫两声,便挪着爪子一摇一摆出了隔间。
见这小家伙这般通人性,故榆不免又想到了那不知躲在棠梨殿哪处吃了睡又睡了吃的圆圆,心道这次回去定要将这圆溜溜的胖猫关进房里好好收收野性。
她眼顺着凭霄尖尖尾羽瞥开,轻吸半口气顿然想起了方才要说甚,于是伸手便从医袋里摸出素绢,将不久前从薛嘉邈体内取出的细银针露给池渊看:
“明夷哥哥,我事我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先瞒了薛家的人。送走她们后,我再仔细斟酌着瞧了瞧,这针细如游丝、制法巧妙,且常用于缓解一种由霜冻寒冷天引起的头风症,据我所知,地域不同,用医习性也不同,这针多患头风的北疆人用,杏林神医季冬宜多年前游历北疆撰写过一本《伤病论》,第一回便记载了北疆医者疗病习性与惯用医具,其中就有这治阴寒头风颇具疗效的微针,不过伤了嘉邈的这四根针柄被掰断了。因着制法太难,我敢肯定的是,北疆十个医者四人手上能有一套都算多,大瑞极其少见,鬼市更是微乎其微。”
又是北疆。
池渊神色未动,掌心蹭蹭故榆绒绒的发顶,遂一手将绢子包好,再塞入她医袋,微微俯身,与小姑娘平视后弯眼笑道:
“记住了,我会着人细查。”
故榆被他盯得心慌,没忍住瞥偏眸,指指外头小声言:
“那、义诊要开始了,我去帮忙——”
“岁岁。”
池渊叫她。
故榆脚步轻盈往外挪,鼻尖轻“嗯?”,下意识转身,紧接着眼前骤然一暗,便落入一满是榆木香又温暖结实的怀抱。
砰砰乱跳的鼓动炸在耳畔。
故榆背在身后的双臂被池渊紧紧圈着,锢住动不得,稍稍发疼。她整个人嵌在那个无所保留、尽数展露的怀中,又因为他俯身压下的用力控制不住踮脚上移,直到下巴抵在池渊瘦而有力的肩头,故榆眼底发热,喉间干涩动动,便听少年贴她耳边,厮磨良久,借风酿了句令人心神皆醉的温语: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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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
委屈?
是指,季戎口不择言之事吗?
夜月悬,含元殿小书房。
灯烛玲珑,光影朦胧。
故榆跪坐堂间,豆蔻色裙摆层叠绽开,她羽睫敛住琉璃眸,目光被压得极低,就那么虚虚落在十指半蜷得龙鳞卷上,漫步目的地一下又一下轻敲酸疼双膝。
她不禁想到日暮时分与阿姊、池绾同去凤仪宫向姨母请安,守在殿外的朝颜体贴拦住她们后,悄然觑了眼门板紧闭严实的内殿,驱步远些,欠身才言:
“奴原不该多嘴的,只是半个时辰前,陛下与娘娘才在勤政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夕颜说,还重赏了金吾卫季大人六十杖刑。娘娘一回宫便命奴翻出遏霜,久弹《阳关三叠》避屋不出,奴斗胆一猜,娘娘她,应是忆起平乐公主悲从中来了,便斗胆去御书房请了陛下回来,一刻钟前,刚歇下。”
此话隐晦一出,亲闻了那季戎吠吠之言的三人怎能不明晓,这番入内,必定又要引得韩凌漪思妹心切,恸心伤神,遂故里只温婉向朝颜留一“明日再来请姨母安”,便将故榆送去池栖处,再折去慧若殿用膳歇息。
至于为何又忽转含元殿——
肩头被人倏地一撞,发愣的故榆尚未回身,就听不慎碰偏她身子的故扬嘿嘿歉笑,一揉自家阿妹脑袋,又急与池曜哗哗翻书卷低声快背,只留小姑娘默默扫了眼这前世死活背不过还惹得池渊烧光她一屋子话本的始作俑者,几不可见沉出一声无奈,便见池栖用书掩唇俏生生弯眼一笑,身往故榆那凑凑,歪头呼气道:
“谁当章太傅每日持个戒尺吓唬人,七哥要揍可是真揍,别看小十跟他也学得一板一眼的,实则每次功课也是赶早不赶晚,怕的不行。”
“九姐你又乱言,小心七哥罚你抄书。”
最边上的小萝卜头池墨鼓了鼓小脸瞟她,虽赌气但声音轻淡,淡到被两个兄长越发攀比谁大声背书的嗓音盖住,无人理会。
池栖反而将书搁在腿边,两手挽住故榆往她端正坐直的圆润肩头一靠,蓦一打哈欠,眼皮打颤说:
“对了阿岁,医馆铺子今日大致敲下了,不论是离侯府、定国公府,亦或者宫里都近,且,地段热闹、商业兴盛,不愁无人,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允谦表兄心细,还是思虑到了也莫要藏得太犄角旮旯,我们几人一合计,就定了崇仁坊济安街的那家。租钱交了两年的,胜业坊与西市两个留作备选,得空我同云姝再陪你去转转,毕竟还得你这一把手自个儿选一心仪的。”
故榆指尖一抬,戳正池栖发顶碰偏的珠钗,被她逗得抿唇溢笑:
“这事阿兄同我一说我就记了一整天,没想到还未向栖栖阿姊讨问,还让你这个今日替我跑了一整天的大功臣先诸于口。”
“这话就太见外了哦小阿岁。”
池栖端身跪坐,两指捏了捏故榆近来颚线稍加清晰后少了软感的腮帮,与人十指亲昵相扣后,禁不住瞟瞪了眼面前位儿上空空如也的书案,幽幽嘟囔:
“还不都怨七哥,小厨房我都让如意替你去温饭了,他硬是差西曳着急忙慌叫你我来含元殿,结果不就是小小的月末抽考嘛,害得你腹中空空,到现在还饿着呢。”
话未落完,屋内除故榆四人,皆在听到有脚步迫近时,风卷残云般清嗓子、合书卷,随后一个比一个小心谨慎的并手置膝,眼不敢歪、身不敢斜,静等门外守着的西曳小声叫句“主子”,几人顿时低头闭嘴,要喘出鼻腔之气又感紧憋了回去。
只有故榆眉眼间娭光揄惠,无所谓的拨弄医袋旁的兔尾球,一时竟也被这些家伙大惊小怪的模样惹得笑意难忍,心道是没想到池渊这老气横秋的冰块,虽说小时候是个古板无趣的小冰块,倒也没真冷面无情时时端着——
且不言他那一身若去闯江湖,风雨也难见的功夫,要藏要匿,神佛也难见。真有意收拾人,不多,心拨三分,只怕她这些哥哥姐姐们,早就溃不成军、哀声连篇了。
但是。
故榆歪头纳闷。
她为甚也要跪坐于此?
池渊好像,没说过要检查她课业吧。
思及至此,只见被她腹诽半晌的那人不动声色的由外及里,从容缓步,月白衣袍不加染尘、涟漪微漾。
末了,几小只抬眸悄觑,未敢直视池渊面容,只瞟见他一手托稳悠悠飘香的食案,再一弯身,伸手牵了故榆腕臂,不由分说便扶起她往紫檀案几旁走。
尴笑两声的故扬:“......”
一头雾水的池曜:“......”
见怪不怪的池栖:“......”
唯池墨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往左一瞅,又朝前一看,后若无其事颔首默背,通身仍透着那股不似几岁孩童才有的淡然沉静:
“...昔六国并峙,各怀崤函之险,拥兵甲百万...”
气氛安宁的古怪。
池渊眸也未抬,人沉似水,他动手将钑镂银盘玉碗轻置案上,又低斟了杯温水挪至早被那些色泽诱人的小菜诱得两眼睁圆发亮的故榆面前,浅笑轻言:
“岁岁饮完再食。”
饿了小半天的故榆揉揉肚子,虽纠结了会儿“若喝完整杯水要少吃好多菜”的真理儿,但转念又想她如今寄人篱下,吃的是含元殿的,用得也是含元殿的,若惹池渊不悦,以后小厨房再也不备这菜,那才真是因小失大。
于是故榆只得怏怏端盏抿水,眼顺沿口来回悄瞄,便寻得已持著往她碗中布菜的池渊眉眼低垂松淡,薄唇几不可见一牵,对着下头声无波澜道:
“与先前一般,背过便走,我不多留。”
呵。
这就是区别。
池栖敛住池渊那毫不掩饰偏心的模样,一揉鼻头,无奈耸肩,翻书便记,只心道她七哥才舍不得用甚束着阿岁,这小姑娘怕是这辈子扰心之事也莫过于眼前美食无法一时尽数塞肚。
两刻后。
池墨已让天色彻底沉下时就在外殿候着的夕颜领回了凤仪宫。
故榆停筷不久,池渊啜食完余下的,便召西曳收拾妥当撤了下去。
这会儿池曜与故扬尚在温习解意,被单拎出来的池栖好不容易背完阙弦下赋,自觉可过,谁知一直面连批奏折也批得端雅清贵的池渊,心底瞬间一打鼓,嘴上就开始结巴,幸目露求助朝故榆看去时,与她视线交融的小姑娘面色一顿意会到了。
眼一动的功夫,故榆手肘抵在桌上也不嫌硌得慌,她两掌托住下巴微微倾身,唇角梨涡浅浅漾动,灯烛恍惚间,池渊缭了光影的墨眸沉了沉,随即手中朱笔疏忽一重,手边平展干净的奏折蓦地多了好大一团红墨。
故榆僵笑,眼皮跳跳,硬着头皮把堵在喉间的话扯出:
“那个,明夷哥哥,今个章姐姐那处,可有人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话未完尽,玄色袍摆浸了霜寒的西曳跳过门槛,匆匆闯入,气没喘匀,人先持剑对主位见礼,清俊面孔染满火燎般的急:
“主子。”
屋内众人皆朝他投来目光。
西曳咽下嗓中干涩,再将颇为深重的眸光从神色不改清冽的池渊面上移到不明所以的故榆身上,紧声急气又低低压音:
“偏殿有人求见,劳二姑娘同去一趟,那边、等着救命呢!”
半盏茶前。
搁完碗筷的西曳一出小厨房,远眺天边月明星稀,展臂伸伸懒腰松筋动骨时,忽的发现屋顶翘檐旁落了只爪缠青布、探头探脑的黑鸽。
当即,西曳收敛玩味,他一甩手腕从袖下露出个竹哨,幽幽鸣响后,那满身乌羽的黑鸽果真扑棱翅膀窣窣低飞到西曳小臂,当他指尖挑开传信竹筒,一手放飞鸟,一手搓开纸条,借着小厨房备菜嬷嬷燃的那点些许烛火,看清上头短短两行字后,顿然不敢耽搁脚程的运起轻功,飞檐走壁的朝宫门口闪身。
深秋夜风大的很,鼓得被奉天承楼外两排森严护卫挡在朱色大门外通体无有一丝装饰的马车暗蓝帘布猎猎作响。
暮色尽了时,城外郊口,马蹄声过只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车辙与一尾黄烟。
连轴赶了半日车的南刹叫醒了靠在车架旁抱剑小睡的莺时,天色不早,实忧错过了入宫宵禁,无有殿下急令不得入,便让她急书一封短笺,召了天机堂月堂处专养的信鸽送去含元殿。
车内,苏阑珊秀容又倦又慌。
两声马嘶叠声落下,待车骤停在宫门外,她怀中紧抱着的苏潞惨白无色的皮肤隐隐透出股死寂的青灰,耳边风声咆哮,甚至盖过了少年不再起伏胸腔后浅到微无其微的鼻息。
“阿弟?阿弟?”
车内伤口腐烂后的血腥刺挠人的鼻与尾,苏阑珊拍拍弟弟冰凉冷手的脸,见他双目透了条无光的缝,连疼极了紧皱的眉头也在无声无息间松平,她不禁错开温度渐退的呼吸,眼不敢眨的颤抖着手指往苏潞脖颈探——
凉的,静的。
再摸,再寻,触手依旧如此。
霎时,苏阑珊连成线的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干裂且毫无血色的唇瓣,在这严令禁止喧嚣的偌大皇城之外隐忍住痛心哭腔,酸麻无感的手臂一捞苏潞,姐弟俩抱团依偎、面颊相贴。
正当苏阑珊死灰似的双眸一再暗淡,风卷车帘而起,她恍惚瞧见一急奔而来的黑衣男子掏一玉令示向众侍卫,不多时,那些穿甲配剑的宫兵恭敬拱手躬身,随一“起锁,放行”的高喝振飞远处栖落的野鸟,车轮“吱呀”转摆,没入即便星烛相衬,仍深不见头的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