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章 “当然,明 ...
-
故榆接了故里递来的纱布,点掉孩子左边溢出的药汁,回眸乱手乱脚的丢了布子去拿药罐,却纹丝不动。
透过池渊沉墨般得双眸,除了一如既往令人疏冷的深邃平宁,故榆仰头定看,冷不防被那克制一动后无声压藏的怜念晃得发愣,但也只是半息,她掌心贴住池渊绷到僵硬的手背,抚掉过分凉意后,歪头瞧他,小声叫人:
“明夷哥哥?”
“我在。”
池渊声轻,轻到庭院老银杏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粉玫相掺得芙蓉花瓣漫天卷起,轻而易举冲散了他这声本能溢出嗓尖的调。
意识到自己失神,池渊缓吸半口气,平复掉胸腔那些难以言喻的苦涩后,眸光从药罐挪向故榆,神色依旧温温淡淡:
“岁岁只管出手去治,这些我来。”
故榆抿唇点头,回身动手便去解襁褓系带,紧接着掌心运起内力,一边从孩子头顶几息一顿再一挪的起起停停,当顺着那小脸、脖子到了细瘦肩头,她倏一开口,引得左边两位御医大人与右边被人搀稳了的胡青禾同步往前迈了些,视线皆落到了气息稍稍平缓了些,连紧攥着的小拳头也松开了点的孩子身上:
“两位大人用药得当,但孩子年幼,灌药难也见效慢,我先用内力帮孩子顺顺体内脉络,再将捣好的药泥敷到他肚脐处,让内力带着药效在五脏六腑周转温养,今日渡上一遍,气儿能顺畅入体也就不难了。”
方大人抚须,若有所悟点点头。
难得见上一次药王谷传人用秘术施救的谭老更是主动倾身向池渊讨来药泥,由医官帮衬戴上手套后,挖了一掌心,细致轻柔的敷在薛嘉邈肚脐与周围腹部。
只等故榆握住孩子双臂一点一点下移,当到小臂处,她蓦然眉心一凝,面色骤白,顿时便停了内力,一手托起小孩左臂,一手伸了两指,沿着毫无血色的细嫩皮肤点点摸摸。
众人不知她为何变了医法。
胡青禾的心急如焚与疼惜幼子都写在了脸上,她吸了满满一肚子气,又想问,又怕这般安静的氛围里,她失态的哭声扰到这位好似真有法子救她孩子的小神医,于是只能发狠的咬住下唇,不忍直视的躲进薛灵婉怀中,却蓦地听故榆声里含冰的吩咐道:
“方老,劳您安顿殿外的小师父带各位医官大人去用斋饭,这过会儿孩子发汗后,人不宜多,且门与窗都得紧闭,不然再着风受寒,那更是雪上加霜了。”
“听姑娘的,莫要围在此处了,都去用膳歇息罢。”
方大人闻言,抬臂朝着数十医士挥挥,他们三三两两立即阖好了四面八方的窗,退下后“吱呀”几声关紧殿门,屋内顷刻便只剩下数道薄光穿过窗纸透进的朦胧光束,视物尚可。
谭老亲手叠好纱布,绕着孩子腰腹缠了几圈,不让药气发散,又虚虚裹好包袱,就见故榆面色沉重的净手、擦干,继而将目光凝在了薛家姑嫂身上,声极低的道了句不搭边的:
“我有一疑,望薛夫人同薛小姐,能稍稍解惑。”
“小神医且说,我定知无不言!”
胡青禾双眼哭得通红,诚恳接话,连连点头。
“好。”
故榆垂眸,往后退了半步,将桌上孩子露至众人眼前:
“小公子一出生,可是由夫人不离身的养着?”
“是、是!”
胡青禾捏住扇子搭在另一手手背,眉间紧蹙,回话却是条理清晰不含糊:
“这孩子来之不易,我珍重万分,自然凡事亲力亲为,如,我忙不过来,也会将嘉邈交给我陪嫁嬷嬷与丫鬟,就连奶娘喂养也
让她们分寸不离的盯着,就怕出些意外。”
“那夫人,我在这儿就直言不讳了。”
故榆抬眸去瞧胡青禾展臂示意的老嬷嬷与年轻小丫鬟,无有留情的凉声道:
“您身边之人,得好好清清了。”
别说是胡青禾,在场所有人闻之皆怔,尤其是李嬷嬷与兰草,双双对视后冷吸一口气,吓得瞪圆眼睛“噗通”一声朝主家跪下,抽泣伏地,声坚似铁道:
“夫人!夫人!奴二人随了您数年,是万万干不出这背信弃主、伤天害理之事啊!”
“是啊夫人...!”
兰草满面盈泪,用袖擦拭又言:
“奴与李嬷嬷日日轮番守在小公子床边,一句啼哭一声咳嗽我俩亦是刀剜般难受,莫说、莫说奴不知小公子是怎得了,前几日兰草还在想,真若到了那老道所言以命换命的地步,奴必是先向夫人请命!”
“跪甚!我又怎得不信你们!”
胡青禾与薛灵婉赶紧一人一个将兰草二人扶起,慰言慰语说:
“李嬷嬷是我娘家奶母,兰草又是自小陪我一起长大的丫头,她二人陪我出生入死不知走多少遭,我信得过!”
见此景,故榆反倒悄悄瞟了眼松风,温了脸,她招手让大家都围过来,左看好奇病况的谭老方老,右瞧心疼孩子的姑嫂,便低头将孩子左臂取出,指腹轻揉着关节下一掌处,声平无波:
“方才一诊,我便察这孩子脉象虽弱,却并非无根之象。初诊时,确有肾不纳气、肺金被灼之兆,这种病在才诞下不久的孩子里不算少有,大多要么是孕期将养不当、或母亲体弱,担不起十月怀胎供给孩子生长的养料,尤是听闻薛小姐言,夫人多年才得这一子,再观夫人身体羸弱,见不得风也受不住惊惧,这才觉小公子确为先天不足之症。”
“但,当我温养孩子体内筋脉时,发现了这个——”
说罢,故榆眸色一凌,运了内力后,两手轻攥薛嘉邈手臂,拇指头对头力道得当的朝上推,不过瞬息,连带另一头凑个热闹的卫浔几人在内,当看到一指盖长短、不凝神静瞧根本发现不了的银针从孩子皮肉中由里及外穿出,无一人不蜷了蜷指,撑大眼眸。
胡青禾更是捂住口鼻惊不可愕,幸有半搂着她的薛灵婉连手顺气,她重重起伏了几下胸膛,眼泪先夺眶而出,几个呼吸在脑子里将府上接触过孩子的人回忆了个遍,遂磨牙切齿的声渗满恨怒,气得浑身颤抖不止:
“查!待我回府,一个一个全搜罗起来细查!要让我知道是何人敢害阿邈,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
方老顿悟,眼睛一明,捏袖朝孩子晃晃手:
“难怪、难怪啊!针入体内,阻了通向肾、肺之气,这才便显得脉象似脏腑养育不足之兆!这么是说,薛小公子本该无病才对!”
故榆未语,只是动手将孩子翻了个身,这次两只相并,贴牢那瘦小的背,一寸寸上挪上推,一连又从腰上半掌、肩下三指和后颈骨下取了三个,这才长缓一舒气,动手裹好孩子,交给两位御医大人再诊再治,她则运起气将那四根针悬浮指尖,掌心转了转细观后再斟酌,半晌一抬头,先对薛府几人温声言之:
“我观这四针,入体最晚的也有五日之余,最先被种入小公子腰腹处的,已经随着蹭动移到了颈后,幸发现的及时,如若再晚个几日,其中一根被推进肺腑或刺入脑里,届时医仙在世也难救。”
见薛府主仆四人听之皆惧,故榆收针,又好心补道:
“夫人放心,现已无碍,不过针虽已除,但也非立竿见影的,小公子日后需得好生用药滋养着,不必灌孩子,稍会儿让太医院谭老用方老两位医术高明的大人琢磨一温良药方,只需乳母饮下,喂他乳汁即可。另——”
不等喜悦盈面的胡青禾轻抽鼻子,亲昵牵住故榆连翻感激,小姑娘自然靠近她,也算是教人一招,保一保这同阿邈有缘的孩子:
“夫人若想一举揪出歹人,不如听阿岁一言。今日之事,除你们四人心知肚明,切莫再事无巨细的告知第四人,枕边人也慎重。银针入体非一易事,能让你们毫无察觉下此狠手,可见这懂得针法的人与薛家关系不仅不疏,还挺得你们主家信任。若兴高采烈直言孩子无碍了,一会打草惊蛇,二难保他不会再次出手。遂,待日落回府,夫人四人只管装出一副护国寺之行也无用的样子,且,演的要真切,得让背后之人深信不疑。”
话止于此,聪明人怎会听不出用意。
见故榆莞尔一笑,拍拍她手背温柔安慰,胡青禾眼底动动,会心淡笑,只顾点头。
一盏茶后,侧院殿门朝内大开,重新见光。
胡青禾欲哭无泪、面色怆然,她又呆又痴的抱着孩子,脚下虚软踉跄,一步一踩台阶,身一歪欲要栽,跟在她身旁的薛灵婉赶紧连忙垂下拭泪的罗帕,慌张同身后一嬷嬷两丫鬟手忙脚乱的扶住嫂嫂,一摇一晃挪至院外。
有人在半个时辰前,胡青禾抱了孩子入护国寺时便有留心注意,都是些坊间妇人,谁能没有孩子,早有耳闻这薛胡氏嫁人六七余年先后流了三个孩子,吃了多少灵丹妙药,甚至府上医师月月换得没断过,才一掷千金生下了个宝贝疙瘩,但现在——
望人惨惨戚戚的背影,一夫人也实在怜惜,不免同脚追上,心酸难耐的瞟了瞟襁褓婴孩,面上忧心仍得宽慰:
“唉,妹妹,听姐姐一句劝,神医虽说是神医,但到底非为神仙,况那故二姑娘年岁尚小,也非甚病都能治的。我也生养过,我家老二不足月生下的,当真只有巴掌大小,稳婆看郎中看都说活不成了,让我和我家官人趁早放弃算了,也免得孩子遭罪。我这性子也倔,日子再艰难也靠米糊给他喂活了,孩子还小,什么都看不出,说不定真是身弱不足,日后多注意好生将养,怎愁难活。”
“谢这位姐姐宽心。”
薛灵婉也是谨记故榆之言,眼泪随声便出,秀容满是梨花雨:
“只是我侄儿这不足之症过甚,宫里御医们给了一温身的方子,言道就算有幸能养大,怕也是一辈子困于府上的命,这不我嫂嫂心一急就晕了过去,才刚刚缓些,又让我同她趁着天明快些再去延寿坊寻寻孙老道,死马当作活马医,买点符纸化水喝。”
父母爱子心切,旁人也是插话不得的。
闻此,那夫人只再轻叹口气,轻蹙秀眉挥挥帕子,目送她们出寺。
偏院,殿内。
提了四个三层食盒的小侍卫甫一跌撞入殿,刚把阙弦下赋串会的池曜故扬连蹦带跳的窜到门外,将吃的接手进屋,由被他们逗得哭笑不得的池绾、花朝帮衬着将斋饭都摆出来,故里还贴心的分了个小碗,亲自端去给方才那位门口守了一早上还替弟弟跑腿的小侍卫,人挠挠头抓抓脸不好意思,只说将军严令,她淡淡笑笑也不勉强,就放在了银杏树下的圆石桌上。
屋内,偏窗角落。
咬了一口酥饼的故榆倚窗吹风,见薛家姑嫂二人演技甚精,禁不住乐弯了眼,她腮帮鼓鼓的一嚼一嚼,末了忽想起什么,杏眸一眨便往回瞧,岂知身后来人,一头闷了实在。
故榆柔柔被撞疼的鼻尖,闭上只眼往后退了半步,刚瞧到那月白衣襟被自己唇角油酥染脏,她瞪圆眼睛上觑池渊薄唇微微动动,不由得腹诽这惯爱干净的家伙定然要嫌弃了,正掏出帕子便要拂拂,耳边就听池渊胸腔溢了声短促好听的笑,随之她手便被人牵住叩住——
故榆实怕有人瞧到。
但一想这在里头小隔间,光听便让人闻风丧胆的七殿下在此,也无人过来找不痛快,索性故榆也由他去了,左手被人牵住摩挲玩,她右手就稳稳拿着酥饼,咬一小口重新坐回木圆凳,含含糊糊问池渊:
“明夷哥哥,不饿吗?”
“早膳用的多。”
“早膳用的多。”
一沉一亮的声叠在一起,只是偏头撇嘴的小姑娘故意压低的音调多少添了调侃。
他不吃也没人敢劝呀。
古有荀子劝学,今有故岁岁劝膳。
故榆抽手,用帕子搁着将酥饼掰了一大半,塞到池渊手上,又像摆弄木娃娃似的带他手往嘴边送:
“就算含元殿小厨房的饭食再得你心,也不能真饿到回宫再用膳呀,饿坏肚子了还得我医,当然,明夷哥哥要是觉得苦嘴的药比饭好吃,就当阿岁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