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36、第35章 英雄救美

　　射宴后不久，裴朗应同僚周承之邀，去往一家处地略为偏僻，但据说昇州菜做得极好的酒楼吃酒。

　　周承亦是昇州出身，于熙载二年登科。周承为人处世油滑世故，即懂得附庸风雅，又素来贪恋口腹享乐。裴朗既与他是同乡，又是同僚，自是应允赴约。

　　裴朗至酒楼时，周承与几位公子正站在酒楼门前，负手昂头看着门前牌匾。见裴朗过来，周承拉着裴朗，指着牌匾道：

　　“裴贤弟，你看这牌匾，乃是本朝书法大家方修远的手笔，能请得这位半墨叟亲笔题字，此处主人不凡啊。”

　　裴朗抬眼看去，只见一块深栗木匾，上书“润江居”三个大字。字以行隶写成，敛尽锋芒，圆厚安和，一派古雅沉穆的书卷气。

　　几人上了二楼，进雅阁内坐定，周承同茶水博士点了酒菜。待茶水博士唱菜毕离开雅阁，周承不禁感叹在此处占阁极为不易，自己派仆役来了几次才占到这间小阁。

　　待几人酒过三巡，忽有浓烟从雅阁窗外滚滚而入，楼下有店仆奔走呼喊。

　　“柴房走水了，速速取水！”

　　紧接着茶水博士从雅阁门前探身进来，催促裴朗等人离开。几人搁下碗筷，以袖掩住口鼻，匆匆离去。下楼时，裴朗瞥见后厨也冒出了滚滚浓烟。

　　所幸润江居规模不大，客人不多，不一会儿客人便被尽数疏散。周承见同行的几位公子都已出了酒楼，心下一松，他与裴朗亲自送几人上马离开。待裴朗与周承牵了马欲离开时，一位老妪忽然扑倒在酒楼门前，高声啼哭，却无人顾及。

　　裴朗皱了皱眉，将缰绳递与周承，自己则上前搀扶起那老妪。

　　老妪见了裴朗，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她那干枯的双手，紧紧抓住裴朗的小臂，急切道：

　　“公子，救命啊公子，走水时我家姑娘刚去更衣，与老身走散了，外面也寻不见我家姑娘，许是还在那酒楼里啊……”

　　裴朗看向酒楼，此时火势更盛，二楼窗内皆冒出滚滚浓烟。老妪紧紧抓着裴朗，哀求裴朗去救她家女郎。

　　周承拍了拍裴朗的肩，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事还是交由店仆处理吧。”

　　然而裴朗环顾四周，哪里有店仆的踪影，虽闻呼喊声，但四下里竟空落落的，只有他们几人。眼见火势越来越大，裴朗心一横，至马厩中用水打湿了衣衫，又用湿布遮了口鼻后，冲进了火场之中。

　　酒楼一楼乃是散座，裴朗转了一圈不见人影，便趁楼梯尚好，迅速上了二楼。他刚踏上二楼，便看见了昏倒在距离楼梯口不远处的一位女子。裴朗将其扛在肩上，迅速撤离了火场。

　　裴朗出了酒楼大门，来到门前开阔的空地上，发现潜火队方至。他将肩上扛的女郎放到地上，老妪连连向裴朗磕头道谢，又急忙上前查看女子的状况。老妪为女子擦了脸，是位年轻的女郎，裴朗总觉得有些面善，似曾相识。

　　火势很快被潜火队控制住，没有扩散至周遭，酒楼的主体结构尚在，也没有人死伤。

　　这时一辆马车匆匆驶来，被潜火队拦下，车里出来一人，正是顾持安。顾持安同潜火兵讲了几句，便被放了进来。顾持安快步上前，半跪在那女子身边查看情况。老妪转而扑倒在顾持安脚下，叩首道：

　　“公子恕罪，是老身没有照看好姑娘。承蒙这位义士搭救，幸而姑娘没有大碍。”

　　顾持安这才抬起头，看向一直注视着他的裴朗。

　　顾持安向裴朗一拱手，道：

　　“多谢裴公子出手救下舍妹，我先带她回去医治。改日定当亲自登门，向公子拜谢。”

　　待裴朗颔首，顾持安抱起地上的顾持柔，转身上了马车。

　　…………

　　夜色中，顾家的马车轻轻摇晃着，向着顾府驶去。顾持柔睁开眼，在车内缓缓坐起身，冷冷地看着坐在她身侧的顾持安，道：

　　“如此，兄长可还满意？”

　　顾持安看着她，笑而不语。

　　顾持柔移开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还望兄长能……善待他……”

　　说道最后，顾持柔的声音几不可闻。

　　良久，顾持安才轻轻吐露一字：“好。”

　　顾持柔垂着头，听见这话，默默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

　　第二日，顾持安亲自登门，向裴朗致谢，并提议将顾持柔许配给裴朗，被裴朗断然拒绝。

　　然而没过多久，史馆检讨裴公子在润江居英雄救美，于火海中救下顾家小娘子一事便在京中被传得沸沸扬扬。更有流言说，二人因此结缘，不日即将定亲。

　　就在裴朗为之烦恼的时候，顾持安的请帖到了。

　　裴朗按约来到酒楼，准备与顾持安说个清楚。然而待他进了雅阁，发现候在里面的，却是顾持柔与那晚的老妪。

　　裴朗转身欲离开，顾持柔却“咕咚”一声在裴朗身后跪了下来，道：

　　“裴公子且慢，还请听奴家一言。”

　　裴朗回过身，面色沉静地盯着她看了片刻。顾持柔在裴朗的尖锐的目光下有些瑟缩。

　　未了，裴朗在她开口前，缓缓问道：

　　“敢问顾小娘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非要嫁与我这个没在你心里的人？”

　　顾持柔闻言心中一震，早想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裴朗见她面色惨白，叹了一口气道：

　　“走水那日，你的乳母呼救之时，周遭除却我与周大人，再无旁人，那些店仆究竟去往何处？火势看似汹汹，却又仿佛受人操控，虽烈焰冲天，却无一人死伤，周遭屋舍亦未曾被波及。再者，你昏倒之处，离二楼出口近在咫尺，以你的情形，本可自行脱身。”

　　裴朗看着顾持柔额角沁出的冷汗，声音更沉，他又道，“还有，据我所知，润江居的东家，与顾家牵扯颇深。顾小娘子，你可知蓄意纵火、欺蒙朝廷官员，该当何罪？”

　　顾持柔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她身旁的老妪急忙跪下，道：

　　“裴大人，求你发发善心，娶了我家姑娘吧，她虽出身商户，品性却是极好，往后必定事事体贴，处处为裴大人周全……”

　　裴朗见状，放柔了嗓音道：

　　“裴某心知，此事必是令兄的算计。裴某不肯答应与顾小娘子的婚事，并非嫌弃顾小娘子出身商贾，亦非认定顾小娘子本性不堪。裴某看得出来，顾小娘子有难言之隐。若顾小娘子信得过裴某，尽可据实道来，裴某定当竭尽所能，助小娘子脱身困局。可若是图谋裴某的妻位，却是万万不能的。裴某纵使终身不娶，也绝不会轻易许诺姻缘。”

　　顾持柔跪坐在地上，闻言反倒冷静下来，她静静地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

　　“苏州有一户苏姓商贾，乃是顾家的供货商客商。他家有位庶子名叫苏怀忱的，此番赴京前来寻我，却被家兄带人擒下。不过用不了几日，家兄便会放他出来。还望大人能劝他早日返回苏州，让他切莫记恨家兄。另外……还请转告他……忘了顾持柔罢……”

　　裴朗微微蹙眉。

　　顾持柔身旁的老妪搂住她哭到：“姑娘，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顾持柔却在她怀里轻轻笑道：

　　“我虽生于商贾之家，幼时却常听兄长归来转述萧先生所言的士大夫风骨，我心中一直十分敬慕。如今亲眼见了裴大人行事，才寻回自己的本心。我这一生，既然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那至少，不该再牵累无辜之人。”

　　…………

　　不久后，京中便传出一桩亲事：年过五旬、新近丧偶的祠部郎中陈某，与一名年仅十九岁的女郎定下婚约。此女虽出身商贾。却容貌清丽、才情出众，正是现任涵京府主簿顾持安之胞妹。

　　定亲那日，顾持安斜倚着门框，望着对镜梳妆的顾持柔，缓缓开口：

　　“为兄原已为你择得良配，你为何要偏要为难自己？放着年少有为的裴公子不选，偏偏执意要嫁这年过五旬的祠部郎中。”

　　顾持柔自铜镜中望着顾持安的虚影，浅浅一笑，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明：

　　“兄长如今已是官身，行事却依旧唯家族利弊为先。我虽是商户女，却也想学一学士大夫的清正风骨。只是兄长，倘若有朝一日，家族利益与你的姻缘相悖，你又会如何抉择？”

　　顾持安默然伫立许久，一语未答，旋即转身离去。

　　…………

　　经此一事，裴朗彻底看清了顾持安功利至上的底色，也全然洞悉了他刻意接近陆珂的真实用意。他无非是见陆珂出身清贵，觊觎她背后清流文官的名望，想借这桩姻缘，来洗刷他身上的铜臭味，为仕途铺路、为自身贴金罢了。

　　只是，陆珂生性直率纯粹，不擅揣测人心险恶。若她看不透顾持安的伪善假面，被他的温柔表象蒙蔽，真的嫁入顾家，以她的直白心性，怕是算计不过步步为营，唯利是图的顾持安，往后定然会受尽委屈。

　　如此想来，唯有嫁与自己，才是陆珂最好的归宿。他可护她一世安稳，免她卷入权谋算计，如此也算不负陆公昔日提携栽培的伯乐之恩。

　　只不过，若光明正大地要求娶陆珂，有些前尘旧事，便要趁早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