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35、第34章 绝无他念

　　顾持安今日被一桩突如其来的事绊住了行程，待他赶到园中的时候，耦射已然落幕。他缓步行至男子宴游之处，与几位相熟的公子略做寒暄。这时顾持安耳边飘来几句闲谈：

　　“……那名射艺极佳的女郎便是那前些年得朝廷旌表的陆公遗下的孤女，这些年一直在其伯父府中守孝，据说前不久在景国公夫人的义塾中，还为一商户女与张家小娘子起了争议……”

　　“……我听闻‘铜臭进士’早年间也曾在她家家学旁听过，那商户女正是‘铜臭进士’的胞妹……”

　　“……今日一见倒是清新脱俗……可惜不过是一介孤女，纵然得了朝廷旌表，却终究都是些虚名，于你我的前程并无多少实在的助益，不然的话，倒是未尝不可考量……”

　　“……刘兄你出自高门，自然瞧不上她身上的那些虚名，可偏偏有的人，贪图的便是这份名头……”

　　顾持安听了，神色如常，只是手中的折扇握得又紧了些。

　　他转身朝女郎那边望去，远远便瞧见陆珂与裴朗立于一处，二人言笑晏晏，不知在聊些什么。陆珂一改往日里拘束沉静的模样，此时的她神采飞扬，周身焕发着勃勃生机，手中的长弓尚且未曾放下。

　　年少时初见陆珂的画面不禁又浮现在顾持安眼前，那时的小陆珂也是这般巧笑嫣然、顾盼生辉。只是如今陆珂与他同处时，从来都是沉稳有礼，进退有度，不曾如此真情流露。

　　顾持安神色微黯，垂下眼眸，然而转瞬间，他又“哗”地一下抖开折扇，面上挂了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陆珂二人的方向缓步走去。

　　此时围绕在陆珂周遭的女郎们已散去大半，冉霈得以抽出身来，他回过头，便瞧见顾持安摇着折扇向这边走来。

　　冉霈生性喜好交友。上回他与顾持安在景芳池相识，还曾搭乘顾持安的彩舫夜游池上，此次重逢，便分外热情。他上前两步与顾持安寒暄，又回身招呼裴朗、陆珂上前相见。

　　陆珂对在此见到顾持安倒是并不意外，只是她不禁又想起了那日的推断，一想到顾持安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其意可能在自己身上，陆珂便不由心中烦乱。

　　裴朗和顾持安二人，在陆珂看到顾持安的那一瞬，同时察觉到了陆珂周身气息的那一丝微妙变化。二人面上俱是不动声色，心中所感却迥然不同。裴朗虽不解陆珂缘何气息骤然凝滞，却是知晓皆因顾持安而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莫名的愉悦。顾持安则抿了抿唇，借着同二人作揖，垂眸掩去心底翻涌起来的不甘。

　　再抬头时，顾持安得体地笑道：

　　“裴公子，你我又得相见。上回公子离开得匆忙，未能与你细叙。顾某犹记得听闻公子言道，昔日曾受陆公提携，又师从萧先生。说来倒是凑巧，顾某亦算得有这般渊源。”

　　裴朗早已将顾持安的过往打探了一番，不过他仍是一拱手，道：“愿闻其详。”

　　顾持安收了折扇，转而看向陆珂道：

　　“我与陆小娘子相识于年少之时。我家乃是商户，原本没有读书的机缘，奈何家父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味犀角与一味琥珀，恰好解了陆大人为幺女的寻药之急。陆公高义，许我在陆家家学随萧先生旁听。故我与陆小娘子，昔日有两年同窗之谊。”

　　陆珂垂下眼眸，向顾持安微微颔首，顾持安回礼。

　　一旁冉霈看向裴朗，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顾公子既随萧先生旁听了两年，如此，与裴贤弟和陆小娘子也可称作是半个同门师兄弟了。”

　　顾持安打开折扇，笑着看向裴朗。

　　裴朗淡淡一笑，冲顾持安一拱手道：

　　“想不到其中还有此番渊源，恕裴某今日方才知晓，竟与顾公子算得上同门。”

　　顾持安闻言，似笑非笑地盯着裴朗，裴朗脸上亦挂着浅笑看向顾持安。陆珂垂眸不语，冉霈也感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之意。

　　这时，昭示主皮之射开始的鼓声响起了，冉霈干巴巴地一笑，向陆珂道别，引着裴、顾二人去参加竞射。

　　待那三人离开，陆珂长长呼出一口气。

　　女郎这边的竞射也要开始了。虽说大半女郎不擅射艺，奈何穆夫人所设彩头极好，好些原本无意入局的女郎，也纷纷动了心思。陆琼与贺书绾皆报了名。只是陆珂经历方才一遭波折，心绪正自烦乱，已全然没了参赛的兴致。便携了小柔，离了赛场，往园中闲步散心。

　　两人循着园中景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园。花园颇大，园中草木葱茏，还有假山亭台，小桥流水。

　　陆珂站在桥边，倚着桥头，看着水中落花随水而去。忽地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珂回首看去，却见顾持安手持折扇，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花园地处偏僻，四周不见他人，小柔上前一步，挡在陆珂面前。陆珂直起身，看着顾持安问道：

　　“顾公子方才不是去参加竞射，怎得会出现在这里?”

　　顾持安见小柔动作，便已停了脚步，隔了几米同陆珂讲话。

　　他先向陆珂一揖，之后笑道：

　　“我自是来寻陆家妹妹你的。”

　　小柔神色明显紧张了起来，身体也变得紧绷。她身后陆珂的脸上却始终淡淡的，扶着石桥的手指关节却有些发白。

　　顾持安见状又是一笑，继而他收敛了笑意，拱手向陆珂作揖道：

　　“顾某与陆家妹妹阔别数载，自赏花宴一别，心中便多有惦念。故而屡屡寻求机会，只求能够多见陆妹妹几面。顾某自知出身商贾，门第远不及陆家清贵。然而如今顾某已获官身，家中亦略有薄产，只要陆妹妹肯应允，顾某愿此生唯与妹妹相守，绝无他念。

　　至于陆妹妹的小妹，顾某于京中乃至大雍各地皆置有宅院，可令小妹随陆妹妹长居，顾某必将视之如亲妹，为她择一佳婿，待到出阁之时，厚备妆奁，护她一生安乐无忧。”

　　顾持安说完，迟迟没有直起身，似是在等待陆珂的答复。

　　陆珂既然早已料到顾持安的意图，对他会有这番说辞倒不意外。可她万万没想到，顾持安竟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在花园中，这般直白地向她表露心意。此处虽然偏僻幽静，草木众多，少有人来，却绝非倾诉私情之处。倘若被旁人听去，她的闺名清誉必将毁于一旦，连带陆家一众姊妹的名声，也会无端受到牵连、受人诟病。

　　心念飞转间，陆珂一手死死攥住冰凉的石栏，另一手紧握丝帕抚在胸口，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小柔更是急地暗自跺脚，满心焦灼。

　　陆珂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理顺了急促的呼吸，稳住微颤的嗓音，正色道：

　　“承蒙顾公子抬爱。只是婚姻大事，素来遵从礼法，由长辈定夺。先行告辞。”

　　小柔扶着陆珂，迅速离开园子，经过顾持安身边时，他轻轻道：

　　“顾某一片赤诚，望陆妹妹三思。”

　　陆珂只做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持安直起身，看着陆珂远去的背影，兀自笑了下后，也转身离去。

　　顾持安离开后，陆琬从假山后面缓缓绕了出来。

　　她一路尾随顾持安而来，原本只是想找机会同他讲几句话，没想到越走越偏。途中陆琬几次想折身而返，脚下却不停地跟着，一直到了这假山后，听见了顾持安对陆珂的这番“肺腑之言”。

　　陆琬站在石桥边，面色难看至极。青禾侍立一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陆琬咬着唇，胸口起起伏伏，她侧头看见身边丛生的野花，伸手一把便将花朵扯下，却不料被茎叶划破了手掌。陆琬吃痛，花朵掉落在地。她紧握着那只受伤的手，抬脚将地上的落花狠狠踩碎，又飞起一脚将残花踢进水中。青禾连忙用帕子为她包裹伤口，陆琬满心愤懑不甘，转身离开了园中。

　　此时，园中假山上的亭子里，这才坐起一个人来。

　　谢宽亦没有参加竞射。方才耦射时，他亲眼得见陆珂的射艺，却有颇有几分惊艳。与上次见她时，判若两人，叫人觉得倒有些意思。只是他身侧总围着一众女郎，他不愿上前搅扰，便寻了机会避入这园中，没承想却于此处接连看了两场好戏。方才射场上，他还见史馆检讨裴君同她谈笑甚欢，这陆小娘子，倒是颇受人青睐。

　　待回到府中，谢宽向母亲常氏讲述了今日所见。常氏不以为意，她道：

　　“自古一家有女百家求，为娘的眼光断然不会错。陆小娘子品性出众，堪配我儿。你若真心中意，只管去求娶，毋须顾忌什么顾家、裴家。”

　　既如此，谢宽便在常氏耳边低语了一番。

　　…………

　　归府途中，顾持安骑在马上，回想着今日诸事。他被裴朗一激，行事却是冒进了，如今再想徐徐图谋与陆珂的亲事却是难了。只能在别处想点法子了。

　　回到府内，顾持安命人打开顾持柔院门上紧锁的铁锁，望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胞妹，他缓缓开口道：

　　“你若想保他，便自己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