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37、第36章 求亲草帖

　　射宴过后，陆珂回到府上，心中对顾持安于花园求娶自己一事耿耿于怀，回想起来，心底余悸难消，十分后怕。所幸一晃过了半月有余，京中从未传出半分闲言碎语，悬在心头的大石方才轻轻落地，陆珂终是心下稍安。

　　又过了几日，温宁伯府传来消息，陆琳有孕，穆氏请陆家女眷前来探望。

　　魏氏心中欢喜，带上陆家一众女郎，第二日便前往伯府探望长女。

　　陆家女眷的车马到了伯府二门，穆氏亲自出来迎接，她与魏氏笑着寒暄，问候陆府众人一路劳顿。穆氏引众人至花厅落座稍歇，饮了一盏茶，又同魏氏话了些家常后，穆氏领陆家女眷们穿过庭院，一路行至陆琳的院落。

　　进到屋内，只见一身软缎常服的陆琳，正斜倚在铺满软垫的榻上。见了穆氏与母亲，陆琳神色一动，起身便要行礼，被穆氏轻轻按下，她笑道：

　　“你身子重，免了这些虚礼罢。”

　　魏氏快步上前，拉住陆琳的手，目光落在陆琳脸上，细细打量她的气色，关切道：

　　“听闻你有了身孕，母亲心中一直记挂。如今瞧着面色尚可，也算叫人放心。今后万事要以胎相为重，切莫劳心劳神。诸事多听婆母的吩咐，谨守本分。”

　　陆琳听了鼻尖一酸，垂眸道：

　　“劳母亲挂怀，女儿谨记。府中上下待我极好，并无劳苦。”

　　魏氏点点头，又转向穆氏，浅浅一福道：

　　“小女年少，如今怀有身孕，诸多地方倘有不周，还望伯夫人多多照拂提点。”

　　穆氏笑着回礼道：

　　“亲家母大可宽心，我自会妥帖照看。”

　　之后陆琼等一众女郎，轮番上前向陆琳道喜问候。

　　待女郎们道贺完毕，穆氏便借安排茶果为由，领着女使与陆琼、陆珂一众女郎往花厅暂坐，留给魏氏与陆琳片刻母女独处的时光。

　　穆氏命女使为众女郎奉上冰饮，又笑道：

　　“诸位小娘子不必拘束，若是坐得烦闷，尽可往我那园中逛逛。”

　　陆琼怕热，便只坐在花厅中用冰饮。陆瑾年纪小，终日都拘在陆府，难得出门一次，她看看陆珂，想往园中去转转。陆珂看看陆琬，陆琬却低头摆弄冰饮。陆珂觉得自射宴回来，陆琬好似同她疏远了好些。

　　伯府的花园倒也树木葱茏，还有小溪自园中流过。陆珂、陆瑾二人在其中逛了不多时，陆瑾便发现了一片药圃。

　　“阿姊，这里好像是块药圃。”

　　陆瑾拉着陆珂，走进药圃中。

　　“这是枸杞，这是酸枣、还有艾草、紫苏、薄荷、甘草……”

　　陆瑾一边看，一边念叨着药名。

　　“阿姊，这是什么？”

　　陆珂停下脚步，俯下身看了看，道：

　　“这是石菖蒲，能够开窍宁神，既可以煎汤安神，也可以将它的根晾干切块做成香囊，能辟秽驱虫。”

　　“这个呢？”

　　“这是藿香，可以化湿辟秽，舒缓心神。”

　　“想不到陆小娘子，识得这么多草药。”

　　一道温和的男声忽然在陆珂耳畔响起。

　　陆珂起身看过去，在隔了一排药畦的地方，竟是谢宽站在她俩身后。

　　陆珂向谢宽一礼：

　　“谢公子。”

　　谢宽回礼，道：

　　“此处是我姨母开辟的药圃，种了许多安神、驱虫的草药。姨母时常会将这些药材赠与知微女塾的女童们使用。我今日便是来为义塾取药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道：

　　“刚才见陆小娘子似乎对药材很是熟悉。陆小娘子可是学过医理？”

　　陆珂摇摇头，垂眸良久后道：

　　“不曾，只是昔年永州大疫，从那里走出来的人，都多少识得些草药。”

　　谢宽闻言，神色微微一敛，他的目光落向畦间丛生的药草，缓缓开口道：

　　“原来如此。永州大疫，多少人命不由己，陆公以身殉民，我早有所闻。想来陆小娘子见识过民间疾苦，更懂得这些草药的可贵。待这批药材送往义塾，护那些女童少受疾病之苦，也算不负草木本心。”

　　陆珂闻言，抬头看向谢宽，轻轻颔首道：

　　“公子所言甚是。”

　　谢宽早年曾游历永州，便顺势问了永州风物人情，陆珂缓缓叙了几桩永州旧事，谢宽听得认真，不时细细追问。待他听闻陆珂昔年还曾于县衙帮衬理事，更是心生好奇，兴致大增。陆珂心神松弛，又同他讲了好些当年在县衙协助百姓调解纠纷，化解琐事的诸多往事。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谢宽身侧的亲随上前，低声提醒道：

　　“公子，时辰不早了。”

　　谢宽闻言，这才意犹未尽地同陆珂作别，取上备好的药材，转身离去。

　　谢宽前脚刚走，陆珂便见陆琼缓步来到园中寻她。魏氏同陆琳叙罢闲话，准备回府了。

　　一番闲谈下来，陆珂心中对谢宽颇有改观，她原以为谢宽不过是养尊处优、闲散度日的勋贵公子，却没想到，他身居高位，却会留心民间疾苦，牵挂孤女教化这般细碎的民生之事，心性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然而她也很清楚，谢宽出身勋贵，门第悬殊如云泥之别，自己不宜与他有过多牵扯。

　　待陆府女眷们尽数离去，穆氏看着花厅中坐着的谢宽，笑道：

　　“宽儿今日见了想见的人，心中可还称心如意？”

　　…………

　　从伯府回来不久，陆珂便听闻了润江居的走水的消息，所幸那场火势虽闹得不小，却终究无人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又过了些时日，陆琬忽至陆珂院中。

　　两人说了一会子闲话，陆琬忽道：

　　“珂儿，你可知道京城中近来有一桩传言？”

　　陆珂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我自是不知的，阿姊且说来听听。”

　　陆琬暗中细细打量着陆珂神色，缓缓说道：

　　“此事也算与你有点关联，”

　　陆琬顿了顿，盯着陆珂，陆珂端坐在侧，看向陆琬，面上不见一丝惊慌。陆琬眨眨眼，继续道：

　　“先前润江居走水，你的那位师兄弟，裴朗裴大人，于大火之中，从楼里救了顾小娘子出来，”

　　陆珂闻言握紧了帕子，不禁问道：

　　“顾小娘子，可是……”

　　陆琬一笑，看着陆珂道：

　　“正是顾大人之胞妹。真可谓英雄救美、天赐良缘，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盛传二人不日便要定亲。顾小娘子虽出身商贾，但才情、容貌样样都好，又有顾大人为倚仗，还有丰厚的奁产，想来也堪配裴公子了。”

　　陆琬滔滔不绝，一一细数这二人如何登对，陆珂却已神思飘远、心不在焉。

　　末了，陆琬起身告辞，陆珂回过神，送了她出去。

　　陆琬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意立刻冷了下来。

　　春禾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姑娘可是心中不快？”

　　陆琬回身盯着陆珂的院门，恨恨道：

　　“老天有眼，那日我所受的委屈，也该让她尝上一尝。”

　　送走了陆琬，陆珂依然神思恍惚，她感到心中有什么似是破灭了一般。

　　陆珂坐于桌边，拿起裴朗所赠的《陆忠惠遗稿》，翻了几页，文字自她眼前飘过，进入脑中的，却一会儿是昔日她与裴朗在永州东隅县县衙后堂一同整理卷宗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那日竹林外，裴朗在她的注视下咳得惊天动地的样子。还有那日安置了崔荷后的夜晚，裴朗与兄长一起来接她归家……

　　裴朗要娶顾持柔，陆珂忽然觉得，她所熟悉的，与她有着共同脉络的人都在离她越来越远。她心中好似堵了一团湿布，沉甸甸、湿哒哒、冰冷冷。

　　陆瑾上前拉住陆珂的衣袖：“阿姊……”

　　陆珂放下书，将陆瑾搂在怀里。

　　温热的气息呼在陆瑾的脖子上，一滴凉凉的液体，将她的脖颈打湿。

　　…………

　　几日后的吉日，有媒人带了一封草帖登门，正是为顾持安求娶陆珂而来。

　　待陆铎送走了媒人，他令人将陆珂唤至书房。

　　陆珂这几日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恹恹的，整个人清减憔悴了不少。

　　陆铎心中叹了口气，也未多问，只是将草帖搁到陆珂面前。道：

　　“方才顾主簿遣冰人登门，求娶于你。他已是新科进士，官居涵京府主簿，家中资财殷实。顾家许诺，若得联姻，必厚待你与阿瑾，待阿瑾出阁时，会为其备下丰厚嫁妆。只是此人出身商户，行事多有权衡利弊。他与我陆府结亲，图谋的无非是陆府的清望门第，以及你父亲当年舍身护民的官声美名。”

　　陆珂垂首不语，陆铎顿了顿，缓声道：

　　“按本朝礼制，你的父母兄长俱已亡故，我身为伯父，便是你的主婚人，你的婚嫁大事，理该由我定夺。你父亲为民殉身，你又是他的女儿，我不愿全然罔顾你的心思。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听一听，你心中是何想法。

　　只是珂儿，你须明白，婚嫁不只是两情相悦，更关乎你与阿瑾往后的立身，万万不可仅凭一腔心绪决断。”

　　陆珂闻言，心口沉沉。她起身向陆铎一礼，神色沉静，道：

　　“伯府教诲，珂儿谨记。望伯父与我几日，容我为我姊妹二人斟酌一番。”

　　陆铎自是应允。

　　陆珂回到房中，心绪纷杂凌乱。

　　只是，没待她稍缓心神，便再次被陆铎唤了过去，道是又有媒人递来了向她求亲的草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