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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世事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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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继一事作罢后,陆琬同陆珂又亲近了许多,开始变得无话不谈起来。她时常来小院看望陆珂姊妹,几人或一起温习功课,或读书,或做针线。魏氏知道后,因几人举止得当,并无孝期失仪之举,便也未加阻拦。有了陆琬的朝夕相伴,陆珂姊妹二人丧亲的哀痛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天夜里,陆珂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一缕轻柔的歌声,骤然惊醒后,窗外果真飘来若有若无的曲调。歌声空灵飘渺,拢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与哀凉,与如水般寒凉的夜色融为一体,漫延开来。
陆珂不禁想起了初到伯父府上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般空灵、哀伤的歌声在夜半轻轻回响。陆珂静静听了一会儿,只觉无尽的凄凉从心底漫起。她有心起身查看,但这时歌声却消散了,只留满怀伤感透至骨髓。
第二日一早,天清气朗,阳光正好。昨夜的歌声仿佛梦境一般虚无缥缈,又好似夜晚的幽灵,见不得太阳。
陆珂也疑惑那歌声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过。因为心中记挂着这歌声,在家学时陆珂神思恍惚,被云先生点了两次都答非所问。云先生连连摇头,陆琳则阴阳怪气讥讽了几句。陆珂倒也不放在心上。她只盼着快些散学,好找陆琬问个究竟。
可谁料未及散学,陆璋不知中午吃了什么东西,竟闹了肚子,不得不早早离开,陆琬放心不下,跟着去照看了。陆珂只好把满腔疑惑咽了回去。
陆瑾也看出陆珂今日的反常,回去的路上,她拉着陆珂的手,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阿姊,你今日怎的心不在焉,一点不似你平常的样子。”
陆珂摇了摇头,刚要开口,陆琳恰好从一旁经过,轻飘飘丢下一句:
“哪有什么反常,不过心无定力罢了。”
陆瑾嘟起嘴,冲陆琳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抬眼紧张地看着陆珂。
陆珂只作没听到,她摸了摸陆瑾的脑袋,两人回了小院。
…………
单日之后,适逢休沐,再之后,又逢云先生家中有事,告假了两日。而陆璋也因吃坏肚子,病了三、四日。陆琬忙于照看亲弟,这几日也未曾前来小院。而那夜半的歌声,也再未响起过。渐渐地,陆珂便将此事忘到了脑后。
第六日的时候,云先生处理好了家中事务,家学又开课了。陆璋已然康复,陆琬便也回来了。只是陆璋休息了这几日,不久前新学的经义,已全然忘至了脑后。几次云先生提问都答不上来,又被责罚抄书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白先生刚踏出屋门,陆璋便一溜烟地飞奔出去,留下书童替他收拾书匣。陆琳瞧在眼里,掩了嘴对陆琬轻笑道:
“这便是你费劲心思留在身边的好弟弟,有这般‘机灵’的弟弟,日后倒是能好好为你撑腰呢。”
陆琬低着头整理书匣,没有接话。陆琳既逞了口舌之能,心满意足地扭身走了。
待陆琳走后,陆琬收拾书匣的手慢了下来。她眉头紧锁,嘴角垂落,脸上写满了沮丧,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
陆珂上前帮陆琬理好书匣,扶她起身,几人并肩往回走着,一路无言。
…………
是夜,陆珂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了一整晚。
于理,过继一事本无坏处:如此一来,父亲名下便有了嗣子,可以承继香火,不至多年之后无人祭拜;而她们姊妹二人也有了兄弟倚靠,本该应允。
然而于情,陆珂和陆瑾心中,自始至终只有陆瑜一位嫡亲兄长。纵使将陆璋过继过来,也不过是族谱上挂名的兄弟,算不得骨肉相连的至亲。再者,陆琬将陆璋看得如同自己性命般重要,她们又何苦夺去她唯一的倚仗,只为成全自身便利。况且她已然出手帮了陆琬,事已至此,便断无反悔回头的道理。
可倘若陆璋总似今日这般心浮气躁、学业庸碌,伯母少不得会再起将他过继、求取荫补的心思。她总得设法帮帮陆璋,使其课业能有所精进,让伯父看出几分长进,心中也能存些指望。
只是一旦她出手相助,往日她藏愚守拙的心思便再也遮不住了。如此一来,必会惹陆琳心生不满,再来也会让魏氏觉得自己选择与府中庶女站在一边。往后再想低调安稳度日,只怕是难了。
陆珂不由转念思及自身婚事。她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出孝期后,终归要出嫁离府,届时便只剩陆瑾一人在伯父家。看陆琬便知道,人在世间,总得有个倚靠。
她如今一再违逆魏氏,暗中相助陆琬姊弟,现今她尚在陆瑾身边,若日后她出嫁了,陆瑾面对魏氏,又该如何自处?与其让年幼的小妹孤零零地寄人篱下,倒不如早早筹谋,寻一户心底宽厚、能容得下陆瑾的夫家,若这夫家能对陆瑾日后的婚事有所助益就更好不过了。
既已有了决断,陆珂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到了第二日,陆珂心中拿定了主意,待陆琬一来,便告诉她自己愿意为陆璋辅导课业。谁料陆珂等了一整日,陆琬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小院。
又过了一日,家学开课的时候,陆珂见到了陆琬姊弟,两人眼下都是乌青一片,看样子是熬了两晚。
许是熬夜熬得太过,陆璋听课时哈欠连连,引得云先生频频蹙眉。不过面对先生的提问,倒是答上了一些。
散学后,陆璋独自去往陆家的儿子们居住的东厢,陆琬与陆珂、陆瑾则沿着西侧小路缓步同行。
走到小院门前的时候,陆珂看着前方陆琳和女使远去的背影,轻声对陆琬道:
“三姊,你若信得过我,可愿将璋儿的功课交于我来辅导?”
陆琬听了不由瞪大了眼睛,紧紧拉住了陆珂的手。
陆珂轻轻一笑,又道:
“你若信得过我,每日家学散学后的第二日,我可为璋儿辅导两个时辰的课业。地点就设在你的院落里。如何?”
陆琬不禁大喜过望,连连应下。她深知陆珂这一承诺的分量,不由眼尾湿润了。
…………
第二日一早,陆珂和陆瑾刚用完早饭,陆琬的女使青禾便来敲门了。陆珂与陆瑾相视一笑,小柔拿起早已装好的书匣,几人便跟青禾出了门,去往陆琬的院子。
陆珂姊妹住的客舍在西侧相对靠外的位置。客舍往外不远处便是家学所在的书斋,客舍往里则是凌小娘的院落。东侧则是陆家儿子们住的地方。主屋坐落在中间,继续往里走,过了主屋,便是姑娘们的闺阁了。
自及笄后,陆家的姑娘们便都有了自己的院落。陆琬与陆琳、陆琼的院子挨在一起,都在陆家宅院的最深处。
三座小院并排靠在一起,中间以墙隔开。陆琳的院落在中间,规格也是最大的,陆琬和陆琼的院子分列在陆琳院子的左右两边,大小倒是相仿。只是陆琬的院子挨着女使寝房。
陆琳的院子不大,比陆珂姊妹俩住的客舍还小上一些。但院中有一座爬满凌霄花的棚架。
棚架下设了一圆形石桌。如今已是九月下旬,天气略微有些寒凉。陆琬已在桌上铺了绒布桌垫,石凳上也都放了垫子,一旁还备了热茶、点心。
陆琬和陆璋早已候在院内,见了陆珂与陆瑾,都上前一礼。自此开启了陆珂为陆璋的辅导课业的日子。
陆璋如今十一岁,已熟读蒙书,开始接触经典了。他算不得十分聪明,悟不透经义中的深意,总差了几分通透。好在性子恭顺,听得十分认真。陆珂将晦涩经文一一拆解了,又举了例子细细讲与他听,倒也有些效果。陆琬听了,也感觉受益匪浅。
时光流转,从秋至冬,陆琬的小院从满棚凌霄花,到被初雪覆盖。一起念书的几人,从花棚下的石桌,搬到了正厅的圆桌上。
数月下来,陆璋已背熟了四书,书中的义理也已领会透彻。不止云先生,连陆铎也真切感到了陆璋于学业上的长足长进。
陆铎特意择了时日来考校陆璋功课,陆璋的应答令他喜出望外,一时间竟忘了端好长辈威仪,连声赞了数句“甚好”。
陆珂为陆璋补习课业一事,虽从未刻意去隐瞒,但也始终低调行事,不曾张扬。如今陆璋课业上突飞猛进,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这全赖堂姊陆珂的悉心教导。一时间府上闲话四起,有人说陆珂的才学气度不在陆琳之下,更有人暗地里议论,嫡姊陆琳顶着堂堂才女的名号,却对庶弟的学业冷眼旁观多年,不闻不问,反倒是身为堂姊的陆珂,费心为其辅导。两人高下立判。
魏氏听闻这些留言,神色平淡,只是约束府中仆役,不得妄议府中姑娘、公子。
可这些话落在陆琳耳中,却使她心中却又怒又妒。她从不在意旁人非议自己性情淡漠、不顾手足,真正激到她的,是自己经营多年的才女名声,竟被陆珂这边轻易地盖了过去。她这才察觉到,陆珂往日里的不声不响都是在藏愚守拙、收敛锋芒。
心气难平的陆琳寻了时机,径直找到陆珂,执意要与她题诗作文,一较高下。陆珂早已料到陆琳会心生芥蒂,会有此番举动。也不答应,只是放低了姿态,推说自己尚在孝期,不便逞才斗胜。
陆琳纠缠了几次,见陆珂始终一副温吞谦和、与世无争的模样,心中郁结之气忽然尽数散去。她心中暗自嗤笑:如此畏缩隐忍的心性,纵是身负绝世才情,也只敢层层隐藏、不敢显露,终是格局有限,不配与自己相较。思及此,陆琳心中平衡,不再纠缠,拂袖离去。
陆铎得知是陆璋的长进,皆得益于陆珂的悉心辅导后,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自己儿子的学业精进,竟要倚仗弟弟的女儿费心成全。他一边赞叹陆珂天资聪颖、心性通透,尽得其父风采;一边叹息弟弟天纵英才,却又英年早逝。可谓世事无常、天命难测。
时光匆匆,眼看年关将至,久居青州外祖家的陆琼,也终是要启程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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