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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一次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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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半,美丽市的气温像被谁罩了个大罩子,连着好几天都在四十度起步的高温不断徘徊,一天比一天更热。
办公室的空调开到最20度还是不够凉快,老马又因为甲方的变更通知摔了一次杯子,咖啡溅了他自己的办公桌一桌子,王馨彤拿抹布去擦的时候手背被烫了一下,红了一块,她没吭声,擦了桌子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回工位上继续对那份改到第七版的工程量清单。
她这几天忙疯了。城南那个项目的甲方换了第三任对接人,每一任都要从头把图纸捋一遍,每一任都能挑出上一任没挑出来的毛病。
老马的脾气一天比一天火爆,拍桌子的频率从一天两次变成了一天四次,连带着整个公司的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每个人都夹着尾巴做事。
王馨彤每天下班的时间从七点半推到九点半,从九点半推到十点,到后来她自己都说不准几点能走。
她不是故意不回焦颖娇消息的。
手机放在桌面上,她看到弹窗亮了一下,微信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她低头扫了一眼,是焦颖娇发来的“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她正盯着电脑上那一长串数字,脑袋里全是公式和单价,那行字在屏幕上浮了两秒就被新弹出的工作邮件盖住了。
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摸手机想回,老马又推门进来说“甲方那边来电话了,资料做好了吗”,她只好又把手机放下。
后来她确实忘了。
等到晚上快九点她终于关了电脑,拿起手机一看,焦颖娇的消息叠了十几条,从“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到“你吃饭了没”到“怎么不回消息”再到“你是不是又忘了”,间隔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带着气,最后一条是“王馨彤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行吗”,末尾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只有一个句号。
王馨彤看到那个句号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焦颖娇一般不这样发消息,她发消息习惯用问号或者省略号,句号是很少用的——那个句号意味着一扇关上的门。
她翻了翻微信列表,黄美玉今天也在群里发了消息,是一条探店视频,问她们俩周末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她当时在开会间隙顺手回了一个“看起来不错”和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回完之后她就切走了手机页面,熄了屏,因为甲方的代表们刚好推门进来。
那条回复夹在焦颖娇十几条未读消息的上面,就像一道不怎么好看的马赛克和滤镜,又像一条再怎么涂也涂不干净的写错字的笔迹。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要黑了,整层楼就剩她这一间还亮着灯。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立刻回复焦颖娇。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我忘了”、“事赶事,你信吗?”听着像借口,但她确实忘了,“我刚下班”又像是在回避焦颖娇问的那些关心和问题。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关了灯锁了门,往电梯口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焦颖娇打来的电话,屏幕上的名字亮着,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焦颖娇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炮轰过来了,尖锐的,没有温度,像一根拉满弓的箭瞄准她就射出来了:“你在哪?”
“刚下班。”王馨彤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她自己的脸,看起来有点垮,眼下是青黑色的,“还没出办公楼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焦颖娇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冷得像一块铁板,光滑的,没有抓手的地方。王馨彤在电梯里站定,看着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她说:“我没时间看手机。”
“那美玉的消息呢?”焦颖娇问。
王馨彤愣住了。
她确实回复了黄美玉那条群消息,但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回的时候就是恰巧顺手,是下意识,她对待焦颖娇的信息总想着等静下心来再好好地认真回复。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焦颖娇是不会相信的——如果她回了黄美玉,就说明她是有时间看了手机的,那“我没看手机”这个说法就立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她没有走出去。她靠在电梯厢壁上,听着电话那头焦颖娇克制又压抑的呼吸声,那种呼吸的频率她太熟悉了,是焦颖娇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火的时候才会有的节奏。
那呼吸声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可能绷断。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焦颖娇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那种裂口不是爆发式的,是慢性的,像冰面下的河水在加速,冰面上看不到裂纹但你知道它正在不断变薄。
“我从七点半等到十点,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你都没回。我以为你怎么了,我以为你加班加到晕过去了,我甚至想打电话去你们办公室的座机——”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刷到群消息,看到你回复美玉的消息了。七点多回的。”
“我那是——”
“你那是顺手,我知道。”焦颖娇打断她,“你每次回美玉消息都是顺手,你每次都顺手。我发的消息你从来不能顺手回。”
“不是那样。”王馨彤的语气也硬了一点,她按开又自动关闭的门,迈出电梯,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的钥匙串冰冰凉凉的硌着手心。
“我最近加班真的很累,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我脑子里全是那些煞笔数字,我连水都顾不上喝——”
“我也在上班。”焦颖娇的声调往上走了一点,但很快又记起理智压下来了,“我每天也在忙,我也有工作。但我从来没有让你等过两个小时。你发消息我都是秒回或者尽快回复你,你忘了?”
“那是因为你最近工作比我轻松——”
“这跟工作轻不轻松有什么关系?”焦颖娇的声音终于不受控制抬高了,像一块冰被猛地从内部被敲碎了,“你接电话之前看了手机对吧,你看到我打了那么多条对吧。你犹豫了一下才接的对吧。你在想怎么跟我解释,你还没编好理由——”
“我没编理由。”王馨彤的声音也彻底硬起来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声控灯亮着白色的光,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一盏强射灯下面,浑身上下都没地方藏,她自己也被刺目得睁不开眼睛。
“焦颖娇,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没回消息你就开始往坏处想,你就觉得我要走了,你每次都这样。”
焦颖娇没有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半分钟之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气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细小的石子被风沙推着滚动向前。
“那你是不是——”焦颖娇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到王馨彤差点没听见,“你是不是真的要丢下我,自己走了?”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王馨彤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声音里那股硬气忽然消散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疲惫,但又有不能自已的心疼。
她往办公楼外走去,边走边说:“焦颖娇,我是谁?”
“什么——”
“你回答我。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焦颖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愤怒的,她随时会失控:“你是王馨彤。”
“对,我是王馨彤。”王馨彤的声音低下来,像沙子无法控制地从手指缝里漏出去,滑溜的,干燥的,让人无奈,“我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不是陈磊。我不会像他们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你每次这样——每次我一没回消息你就问我是不是要走了——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不会走。”
“我们不能去更多的关注,我们俩之间的美好的部分吗?不能多想想美好的回忆吗?我们可以创造新的美好的回忆吧?”王馨彤突然觉得,焦颖娇真是人拖着一点不往前走,鬼推着麻溜得倒退着走。
焦颖娇没有说话。王馨彤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冲刺跑了200米路之后突然停下来,扶着膝盖低着头喘气。
“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成别人?”王馨彤坐进了自己的车里,很想为自己正名。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个,更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像是她在控诉焦颖娇,又像是在服软求她。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王馨彤能想象出焦颖娇现在的样子,一定正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手掐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像她每次想哭但不愿意哭的时候那样。
那个画面让王馨彤胸口某个地方抽痛了一下,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她还在生气,她还在累得不想哄她,她的脑子还在不断复盘今天的工作。
她又坐了一会儿,启动车子,她打开了近光灯。她在明亮的街道里,把车开出停车位,手机被安放在手机支架上,静静听着电话那头的一片寂静。
那种沉默像是两个人同时站在一扇关着的门两侧,谁都没有主动先伸手去拧门把手。
“我挂了。”王馨彤说。她突然觉得没有意思。
“嗯。”焦颖娇轻轻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王馨彤把手机息屏,屏幕在变黑之前显示通话时长"06:42"。六分钟四十二秒,她们在一起之后最长的一次通话,也是唯一一次谁都没有说“晚安”、“想你”之类肉麻情话的通话。
她把手机又粗暴地从手机支架上扯下来,囫囵放进口袋里,她看着路灯下往后划过的街景,逐渐放空自己的大脑。
外面的风是热辣辣的,带着白天积攒下来的滞闷,从车窗外扑在她脸上像是有人往她脸上盖了一条从热开水里拧干的热毛巾。
她开进自己住处楼后的停车场,停好车,拉开车门走出去,锁车,忽然发现没关大灯,又拉开车门坐进去,关灯。
她没有立刻再次走出驾驶座,她坐在座位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外面是路灯照亮的一片柏油路面,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泛着一层微微蒸腾的光晕。
她想起焦颖娇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个“嗯”,短促的,收得很快,像是一扇门被用力带上之后锁舌弹进锁孔里的声音。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感觉到皮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的全是焦颖娇的那句“你是不是真的要丢下我,自己走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深,但位置很要命。她拔不掉,因为她知道焦颖娇不是故意要说这句话的——焦颖娇只是又陷进了焦虑的循环。
她怕了三十年,每一次有人离开她,她都像是被梦魇了一样站在原地,每一次她都控制不住问自己为什么又是她被丢下。
王馨彤知道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今天还是对焦颖娇说了“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成别人。”
那句话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伤人。因为实话没有办法反驳,焦颖娇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改不了。
王馨彤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看副驾。平时那里坐着焦颖娇,她会歪在椅背上刷手机,偶尔伸手拨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今晚那边是空的,只有一只被遗忘的矿泉水瓶在脚下静静躺着。
她在车里坐了很久。她又把空调打开了,吹出来的风把车内的温度降下来之后,她终于挂挡把车又开出了停车场。
路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快,开到焦颖娇家楼下那个路口的时候她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她能看到那个单元楼的灯大部分都还亮着,二十四楼,右边数第三个窗户,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开进停车场里,因为能看见那扇窗户的停车位已经都停满了车。她看着那扇窗户,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仍然暗着。
她没有给焦颖娇发消息。焦颖娇也没有给她发。
同一片夜空下,焦颖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一个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电视关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她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腿都有点麻,但她不想动。
她觉得自己像一间被清空了的房间——某些熟悉的家具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搬走了,连墙壁都显得空空荡荡。
她叹口气,伸手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想过要给王馨彤发一条“到家了没”,但她打完字之后又删了,因为那个问题会暴露她还醒着的事实,而她现在不想让王馨彤知道她还醒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对方知道,大概是“这样她会觉得我还在继续矫情或继续拧巴”——但她确实在意。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自己逼到墙角的小动物,退无可退,准备背水一战,拼死一搏?
她往后一靠,蜷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才电话里王馨彤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能不能别总是把我想成别人”——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句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把门的审核,她知道它伤到人了,但她没办法收回来。她也没法假装它没被说出口。
她再次伸出手把手机又拿起来,这次她没有打开王馨彤的对话框,她打开了黄美玉的群对话框,看到王馨彤在群里回的那个小猫点头表情包。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她不是在生黄美玉的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王馨彤先回了黄美玉的消息——不是因为黄美玉,是因为那个动作在焦颖娇脑子里触发了一连串她还没画好休止符的糟糕的记忆。
她妈走的那天也是头也不回,她爸从来就没有回过头,陈磊说“不合适”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手机铃声。
她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侧着身,把空调被打开,从抱枕的形状展开成被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小片月光以及路灯的灯光,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那个声音很小,像是她自己都不信。
王馨彤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走进卧室,和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里,圆形的,边缘发黄,像一朵快散开的云,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夜晚里她看不清它。
她盯着那片黑暗,想起焦颖娇上次做噩梦的那个晚上——她缩在自己怀里说“我总是被剩下的那个人”,声音又小又哑,像是从很深的枯井底部传上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办公室里的味道,杂七杂八、干巴巴的。
她想起焦颖娇说过她头发有香味,她当时还笑焦颖娇夸张,说洗发水又不是香水哪能保持那么久的香味。
焦颖娇当时说:“不是洗发水的香味和香水味,是你自己的味道。你身上有味道的,不是臭的,是暖的,像被子晒过太阳的那种香气。”
她那时候觉得焦颖娇在胡说八道,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
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她忽然想,被子晒过太阳是什么味道来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褥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了吧?她的被子来自没有阳光的楼房、常年背着光。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系统通知,不是微信。
她盯着通知栏看了几秒,然后点开短信,焦颖娇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小时前她发的那句“你是不是又忘了”,阅读状态显示“已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打了一句“我到家了”,删了。打了一句“你睡了吗”,删了。又打了一句“对不起”,盯着看了几秒,也删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先开口就输了?还是怕先开口之后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子弹”回复过来?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但这句话今晚不管用了,魔法失效,她清醒着发呆了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线。她盯着那条光线,那条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边缘被黑暗吃掉了,连光线本身也在被黑暗吞噬。
她在拉锯,她也在拉锯。
谁都不愿意先俯首称臣,谁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懂亲密关系的那个“刺头”,还是那个老是不懂风情的"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