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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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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王馨彤醒得比闹钟早,五点四十。窗外的天还黑着,远处的几缕云被月亮的微光照亮边缘,好看是好看,但她没什么心情欣赏。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大概五分钟,那块边缘泛黄的圆斑在月光和路灯的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简直就像一张旧照片上被水洇过的痕迹,扎眼,令人无名火大。
她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了焦颖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焦颖娇发的那句“你是不是又忘了”,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举过头顶,高高地端在脸颊上空,用一整个夜晚沉淀下来的决心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回消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平放在胸口上,能感觉到它轻微的震动在皮肤上爬过去。
她等了一会儿,大概只有两分钟,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我也不对,我太敏感了。”
紧接着又一条,焦颖娇在按下发送键之后犹豫了一秒又追出来的:“我不是故意把你当成别人。”
王馨彤看到“别人”那两个字的时候胸口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一块不大的小碎石头从高处落下来恰好砸在了她的心口上。那种裂痕缓慢滞后地一丝一毫开始裂开的疼痛感。
她想起昨晚电话里焦颖娇最后那个“嗯”,短促的、收得很快,犹如一扇门被用力带上的声音。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今天下班有空吗?”
焦颖娇回得很快:“有。”
“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好。”
两个人同时发了“好”字,一上一下地躺在对话框里,看起来犹如两根被拉长了很久的绳子终于在一个卡点上交汇了。
王馨彤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她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滞重和酸涩。
这天过得特别慢。
慢到王馨彤觉得秒针像是被502胶水粘住了,每跳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挣扎。她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工程量清单对了一上午,翻来覆去地核对同一组数字,每一遍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总有根线把自己的思绪牵着奔袭向另一个方向。
还有报销的票据没收拾好呢,收拾好、归类好之后还得粘好然后送去财务室,哎哟!怎么这么烦!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食堂的盘子坐在角落,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拿起手机想给焦颖娇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该说的凌晨5点多那阵已经说完了,再说就像在试图证明什么,而这种“证明”本身恰恰是让她们之间那根弦绷得那么紧的原因。
下午她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五点变成六点、从六点变成七点。七点二十的时候老马从她门口探进头来对大家说了句:“今天别加班了啊,周六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和其他同事都纷纷点了点头,关电脑的时候手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六楼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有几盏是声控的,她走过去才亮。
焦颖娇的办公室在走廊靠里那间,对门就是茶水间和女厕所,她办公室的门开着一道缝,透出里面暖白色的灯光。
王馨彤站在门口的时候抬手打算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焦颖娇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像是正打算往外走。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过一个拳头,都能闻到对方身上带出来的各自办公室里的气味,焦颖娇身上是打印纸和文件柜的味道,王馨彤身上是空调出风口常年积灰的味道,和汗味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难闻。
焦颖娇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跟她说话:“我想着你不认路,刚准备下楼去接你。”
王馨彤没说话,看着她。
焦颖娇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跟她自己差不多,说明昨夜谁都没睡踏实。
焦颖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把手里的薄外套穿上了,低头拉拉链的时候睫毛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睛。
“走吧,”她说,“出去再说。”
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的时候谁都没说话,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王馨彤注意到焦颖娇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掐进掌心里,是一个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看着那几根手指,很想伸出手把它们掰开、紧紧握住,但她没有,因为她也不确定焦颖娇现在想不想被她握住。
电梯到了一楼,她们并肩走出了大厅。天色还大亮,明亮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射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明亮的暖色调,连路面上那些被晒了一天的柏油都泛着一层金灿灿的油光。
王馨彤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黄美玉发在群里的消息:“你俩晚上有空没?我有点事想跟你们当面说。”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包,不像她平时的风格,她平时发消息不带上三四个表情是不会罢休的。
王馨彤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焦颖娇,焦颖娇也在看手机,大概也看到了同一条消息。
她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下,焦颖娇的表情有点疑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心:“她怎么了?”
“不知道。”王馨彤把手机揣回兜里,“先去找她,看看她还好吗。”
“我们的事……”
“等晚上回去再说。”
她们没有太多讨论,直接往停车场走了。王馨彤拉开副驾的门等焦颖娇坐进去,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焦颖娇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像是没落在具体什么地方上,就是在看那些被明灿灿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树影。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黄美玉单独发来的消息,发给了王馨彤:“我在新天地那家湘菜馆,靠里面的位置,你们快点来。快!!!!!!!!!”
王馨彤回了一个“马上到”,然后挂挡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焦颖娇坐在副驾上,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两个人都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但这会儿心里都在担心黄美玉。
焦颖娇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抬头说:“黄美玉说她跟张克林吵架了。”
王馨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黄美玉那个人平时从来不说这种话,她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每次问“最近怎么样”她都说“挺好的”,连吐槽都带着段子搞笑女的滤镜。
她主动说“吵架了”,那估计不是普通的小吵,起码是踩到了什么她之前一直没踩过的底线或者雷点。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焦颖娇的声音轻了一点,“就说心情不好,不想一个人待着。”
王馨彤没接话,油门踩深了一点。奈何车流中间有辆肠梗阻一样的白色SUV,限速60码的路,它非跑30码,超车又不可能,以至于她们这条道儿上的车全都跑不到30码,有几个没耐心的司机已经开始不停按喇叭了。但是那辆白色SUV岿然不动,依然我行我素维持30码的车速。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路口,王馨彤果断打右转转向灯右拐了,再跟着前面的这些车,黄美玉估计要爆炸了。看来不少车打的都是这个主意,右转的车超级多,排队拐弯,又耽误了五分钟。
新天地那边的湘菜馆她们来过好几次,老板都认识她们了,进门的时候服务员直接朝角落指了指。王馨彤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黄美玉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的靠墙位置,面前已经摆了好几盘菜,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白酒。度数不低的那种。
王馨彤看到她的时候心就往下沉了。
黄美玉从来不喝白酒,她跟朋友聚餐永远喝饮料或者低度果酒,每次喝两口就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然后脸颊上浮起两团腮红,跟抹了胭脂似的。
白酒她碰都不碰的,说太辣了不好喝、上头太猛、喝完第二天头疼。
但今天那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旁边的酒杯也是满的。
焦颖娇和王馨彤在门口停了一下。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焦颖娇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说“怎么办”。
王馨彤摇了摇头,意思是先过去坐下再说。她们一前一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黄美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个眼神,莫名让两人心口窝剧痛。
她哭了。眼眶红得厉害,睫毛膏晕开了,在下眼睑那里洇了两道黑色的印子。
她平时那么注重形象的人,现在连妆花了都不管,左边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可能是吃得急,也可能是边吃边哭的时候没顾上擦。
她看到她们坐下来,指着桌上已经上齐的饭菜,声音带着一股很浓的又很倔强的鼻音,有点含混,但每一个字都还咬得清楚:“陪我。吃完。别问。”
王馨彤和焦颖娇谁都没说话,各自拿起了筷子。菜已经不太热了,鱼香肉丝的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酸菜鱼的汤也已经温了,酸味比刚上桌的时候更冲。但她们没管这些,一口一口地夹菜,一口一口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吃饭这个动作消化什么别的情绪。
黄美玉没有吃,她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眉心皱了一下,大概是白酒的辣劲儿冲上来了。她放下酒杯,用筷子戳了两下碟子里的牛肉,戳了又不吃,就那么戳着,像是跟那块牛肉有仇似的。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好一阵子。旁边几桌都有人在高声说笑,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杯沿相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整间店里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们这张桌子安静得像被什么黑色的东西罩住了。
黄美玉倒满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少,有点呛着了,喝完之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手背上沾了一小块口红印,像一朵被压扁了的红色花瓣。
“他爸不同意。”她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酒意上来之后特有的鲁莽,舌头比平时大了一圈,吐字有点费劲。“他妈倒是没说什么,他爸不行。他爸说——‘你们俩属相不合,八字也冲,你克他。’”
焦颖娇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馨彤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黄美玉,但她没有看她们,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凉了的干锅花菜上,像是那盘菜上写着什么她还没看完的秘辛。
“他说我克他儿子,”黄美玉又喝了一口酒,嗤笑了一声再次重复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又多了一层薄薄的愤怒,像是冰面底下有水流在加速,但冰面还没有完全裂开,“属相不合。八字冲。他说他儿子跟我在一起之后身体素质变差了,精神也萎靡了,都是因为我命太硬。”
她说到这里又倒满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杯放下的时候重重磕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指缝里,她随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王馨彤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劲。属相不合、八字相冲,这种话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体制内退休干部嘴里说出来已经够离谱了,但黄美玉的表情告诉她还远不止这些。
她整个人的气是往下沉的,肩膀往前塌着,看起来她似乎正扛着比她体型大了好几倍的东西,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还有什么?”王馨彤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比较平,“你一块儿说了吧,别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挤。”
黄美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酒杯里剩下的小半截白酒看了几秒,好像在跟那点液体商量什么。然后她把酒一饮而尽,嗓子里发出一声被辣到了的短促吸气声,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一层。
“他妈也跟他说了别的话,单独跟他说的,他后来又转述给我听了。”黄美玉的声音低下来,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耻感裹在里面,像是她在说一件让她丢份的事。“他爸妈说,既然要结婚,那房子已经重新装修了,毕竟那房子是他爸全款买的,写了老两口的名字。重新装修的钱——他爸妈的意思是……由我出。”
焦颖娇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黄美玉咽了一口唾沫,像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这房子是他家的,但是重新装修的钱让我掏。他妈的原话是‘美玉啊,这房子以后就是你们俩住的,装修风格你喜欢什么就装什么,阿姨不干涉,但是这钱总不能还让我们老两口出吧?也没道理让克林出吧?毕竟我们家都把房子给你们了呀。’”
王馨彤听明白了。房子是张克林父母名下的,产权跟黄美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现在让她掏一笔装修费出来,少说十几万,多则几十万,全砸进一套跟她没有法律关系的房子里。别说万一将来有个什么变故,她连一块墙皮都带不走。就现在这情况,她俩连结婚证都没有扯呢!才刚开始恋爱了多久来着?
焦颖娇也听明白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问张克林怎么想的了吗?他什么意思?”
黄美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她伸手去拿酒瓶,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了,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喝了,但她更难过了,索性拿过酒瓶子,对嘴闷了。当瓶子空了,她才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挲着,指腹蹭着桌面上的木质纹理,来回蹭了好几遍。
谁都没有催她,任她沉默,或者在晕乎乎中艰难地组织语言。等多久都没事。
“我问了。”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小到王馨彤差点没听清,“我问了好几遍。他说……他爸妈也是为他俩好,说老人嘛就是怕儿子吃亏、怕儿媳妇不是真心过日子,想通过这个方式确认一下我的诚意和决心。他还说……他爸现在身体不太好,血压高,不能受刺激,让他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他爸妈的想法,他就不说话了,支支吾吾地。我再三追问,他就说‘咱们可以商量’,我问商量什么、怎么商量,他又不说话了,说‘你让我想想’。”
黄美玉说到这里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按了按眼角,那个动作把眼角的睫毛膏又蹭花了一块,在她眼角外侧晕开了一小片灰黑色的印子。
“他跟我说‘装修费的事你让我想想’,他说要想想。我问他要想什么、想多久,他说‘过两天再谈’。”
“我前天问的,到今天他也没跟我谈。我今天下午打电话问他,他说他这两天在加班。然后我晚上就坐这儿了。”
王馨彤听着,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在往上拱。那种火气不是冲黄美玉的,是冲张克林的——那个男人她见过一次,高高帅帅的,说话温和有礼,当时她觉得这人不错,会来事儿、挺靠谱,对黄美玉也好。但此刻从他那些“支支吾吾”和“让我想想”背后,她看到的是一张不肯正面表态的脸。或许还是一张妈宝脸,以及算计且精明的演员的脸。
焦颖娇直接把话挑明了:“所以他是赞同他爸妈那个要求的,对不对?他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跟你说,所以拖着。”
黄美玉没接话。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震耳欲聋。
焦颖娇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强硬了一点,但那种强硬里带着一股替黄美玉不平的气急和急促:“他不是第一次见他爸妈提这种要求对吧?如果他真的不同意,他当场就会帮你反驳回去了。他没反驳,他回来支支吾吾地转述给你听,那就是说——他自己也觉得你应该掏这笔钱,只是他不好意思直说。”
黄美玉的肩膀塌得更低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轮廓缩成很小一团。
从她肩膀轻轻抖动的频率看,她又哭了,只是这一次没有声音,哭得无声无息的,是那种已经哭到没力气出声的哭法。
王馨彤和焦颖娇坐在对面,看着那团缩成一团的浅绿色针织衫。焦颖娇伸出手,越过桌子拍了拍黄美玉的手肘,手掌轻轻覆上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蜷在角落里的小猫。她没有说话,因为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王馨彤站起来,绕到黄美玉旁边坐下,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又把那杯已经晾温了的热水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看着黄美玉的发顶,头发还是打理得顺顺的,扎着低马尾,但后脑勺那里有一缕碎发翘起来了,大概是挣扎纠结的时候蹭乱的。
“你先别想了,”王馨彤说,“别喝酒了,先喝茶水,醒醒酒。”
黄美玉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通红,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她端起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就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喝水的动作本身就已经用掉她大半力气了。
焦颖娇一直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搭在她手肘上,拇指在她手臂外侧轻轻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三个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黄美玉的情绪慢慢稳下来,呼吸从那种抽噎式的急促变成了比较平缓的节奏。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桌面上的那些盘子碗碟,但又像在看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黄美玉突然说。声音涩涩的,像砂纸刮过木头。“追我的时候什么事都顺着我,说结婚之后什么都听我的,说我嫁到他家不会受一点委屈。现在还没结呢,他爸说一句他就退缩了,连跟我当面说清楚的胆子都没有,只会‘让我想想’、‘过两天再说’——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他爸安排的提线木偶?还是他请客吃饭、给别人看的吉祥物?”
焦颖娇的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他连替你挡一句都不敢?”
黄美玉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算了,别问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被现实碾过一遍之后的茫然。
她以前眼睛总是亮亮的,像含着两粒碎钻,今天那两粒碎钻像是被人血胡拉茬地给挖走了,只剩下两个空空洞洞的眼窝轮廓。
王馨彤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火锅店,黄美玉坐在中间讲相亲对象的奇葩事迹,笑得前仰后合,头发都散了。
那时候的黄美玉像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什么烂事到她嘴里都能变成段子,连被相亲对象约去解剖实验室她都能笑着讲完。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离黄美玉很远,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但现在黄美玉缩在椅子里、眼眶红红的样子,让她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近了。
原来黄美玉也会疼,也会被击垮,也会在面对“不被选择”这件事的时候露出那种“我到底哪里不够好”的表情。
那个表情王馨彤太熟悉了,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美玉,”王馨彤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较稳,每一个字都是她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如果张克林真的同意他爸妈的要求让你出装修费,这钱你打算出吗?”
黄美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想了想,嘴唇动了动,然后很小声地说:“我不知道。但,大概会出吧。”
“如果你出了这个钱,”王馨彤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这笔钱是要不回来的?房子在他爸妈名下,跟你没有关系,你出了装修费你什么凭证都没有。况且,你们只是恋爱关系 ,并没有领结婚证噢?”
“我知道。”黄美玉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那种稳只是表面的,像结了薄冰的水面,冰底下的水还在流动,但是冰层被冻得更厚更结实了。“我知道这钱不该我出。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出,他爸妈就会觉得我没诚意,就会觉得我不是真心想嫁给他。他夹在中间就很难做……”
“那他夹在中间难做,”焦颖娇突然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为什么不是他去解决?为什么是你来花钱消灾?他爸妈提出不合理的要求,他应该去跟他爸妈讲道理、说服他爸妈,而不是回来转述给你听让你为难。他躲在后边让你出头,这算什么?”
黄美玉没有说话。焦颖娇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一直在回避的那个“恶性肿瘤”的位置——她不是不知道张克林在退缩,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退缩”这两个字适合用在他身上。
她对他投入了太多期待,多到她没办法接受“他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这件事。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王馨彤说。她伸出手握住了黄美玉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黄美玉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没什么温度,像是血液循环都被心里的那些堵和窒息压迫变慢了。“这句话我跟你说过,今天再说一遍。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被这样对待。”
黄美玉看着她,眼眶又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这一次她用力眨了几下,把它们逼回去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像是她在努力给自己打气。
“你们俩今天是不是本来还有话要说?”黄美玉突然问。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比刚才轻松了一点点,大概是被自己人溺爱着维护了一下的那种暖意让她稍微回了一点力气。
王馨彤和焦颖娇对视了一眼。
焦颖娇先说:“我们的事不急。”
“可是我现在就想听点别的。”黄美玉说,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们说吧,你们俩昨天吵架了对不对?刚才我一进来看你们俩坐得那老远我就看出来了。说说吧,跟我倒倒,别光我在这倒。”
焦颖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馨彤。
王馨彤朝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可以说”。
“也没什么,”焦颖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频道,“就是我总怕她会抛弃我先离开。昨天她没回我消息,我就PTSD了,自己在那想东想西的,想了很多不好的东西。后来电话里她说我总把她当成别人,我当时挺难受的,但她说的是对的。”
黄美玉听着,歪了一下头,目光在焦颖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王馨彤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呢?”
“然后今天和好了。”王馨彤说。
“就这?”
“就这。”王馨彤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些事我们俩自己慢慢处理就行了,不用太操心。”
黄美玉看着她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很轻但很确定的语气说:“那你们好好的。别像我这样被人挑三拣四的,属相不合、八字冲、命硬克人——”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一点自嘲,“我都不知道我在他们家眼里是个人类预备役新媳妇还是个物化了的扫把星。”
“你不是扫把星,”焦颖娇说,“你是我们遇到过的最美好的人。没有之一。”
黄美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按了一下眼角。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抬起头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真实的:“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我今晚去你们谁家住?我这状态回家肯定又胡思乱想。你俩谁家方便收留我?”
焦颖娇说:“去我家吧,客房空着。”
“那你俩呢?”
“我俩睡主卧。”
黄美玉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傲娇地弯了一下:“行。那我必须当你们的电灯泡。”
王馨彤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黄美玉已经站起来了,扶着椅背晃了一下站稳了,焦颖娇在旁边扶着她胳膊。三个人走出饭店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舒服的凉爽。
黄美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肺里那些酒气和苦闷都换新掉。
回到焦颖娇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黄美玉进门之后整个人都软了,靠在玄关的墙上,大概是酒劲儿彻底涌上来了,眼睛直接睁不开了。
焦颖娇扶着她往客房走,看她走路都往下坠且离力歪斜,干脆公主抱起来,送她进客卧,王馨彤眼皮跳了一下,在后面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盆温水跟进去。
两个人配合着给黄美玉卸了妆、擦了脸、甚至给她简单刷了个牙,最后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超大超长T恤当睡衣。
黄美玉全程迷迷糊糊的,时不时嘟囔一句“我没事你们别管我了”,但又乖乖地配合着抬手抬头转身。
焦颖娇把她头发后面的皮筋轻轻抽掉,散下来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她低头看了黄美玉一眼,睡着了的人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了,眉心的皱褶也全舒展开了,嘴角还是微微往下的,委屈,但比刚才在饭店里放松了很多。
王馨彤把毛巾和水盆端出去,焦颖娇跟在后面轻轻把客房的门带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对视了一眼,刚才那种忙前忙后的默契让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尴尬与误解已经消融了大半。
“你先去洗。”王馨彤说。
“嗯。”
等两个人都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午夜十二点半了。主卧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床尾的被面上。
她们并肩靠在床头,谁都没急着说话。
焦颖娇侧着头靠在了王馨彤的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睡衣的领口,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王馨彤伸手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个人的体温贴着,隔着两层薄薄的纯棉布料互相传递着温暖和火热。
“今天好累。怎么这么累啊!”焦颖娇闷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大大大大的哈欠。
“嗯。”
“但感觉好像也不是坏事。”焦颖娇说,“黄美玉的事让咱们俩都顾不上闹别扭了,稀里糊涂就和好了。”
“那你是感谢她还是感谢我?”
焦颖娇在她肩膀上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气流喷在她锁骨上痒痒的。“都感谢。”
她停了一下,声音正经了一点,“王馨彤。”
“嗯?”
“你说你真的不会走,我信了。今天信了那么一点点。”焦颖娇的手指在被面下面找到了王馨彤的手,十指交握住,“可能明天又不信了,后天又信了。反反复复的,你要做好准备,别嫌我烦。”
王馨彤侧过头,嘴唇贴了一下焦颖娇的额头,动作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反反复复就反反复复,我又不是没耐心。你慢慢来,我不催你。”
焦颖娇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不再说话了。窗外的路灯安静地亮着,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隔壁客房里的黄美玉大概已经睡熟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间屋子今晚住了三个人,比平时热闹了不少,空气里有一种洗衣机刚烘干过又在晾衣架上晒太阳晒了一天的布料才有的干爽和明净、属于阳光的气息。
焦颖娇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侧脸贴着她的睡衣,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
王馨彤低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头发散着,有几缕搭在她的锁骨上,被呼吸带起来又落下去。
“睡吧,往下躺,躺好了踏实睡吧 。”王馨彤轻声说,“明天起来再看看黄美玉怎么样了。”
焦颖娇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像只困倦的猫,身子往下出溜,躺平后,呼吸瞬间均匀平稳了。
焦颖娇翻了个身,把后背贴进也躺平了的王馨彤怀里,王馨彤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暖烘烘的。
窗外传来一两声蛐蛐叫,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在给这个夜晚配一段没什么旋律的背景音。
王馨彤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想今晚黄美玉缩在椅子里说的那些话——她得想想,这件事没完。
张克林那边是什么态度,装修费到底怎么解决,那对老两口到底是在试探黄美玉的底线还是在有预谋地一步步收紧绳索。
但她此刻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动,想着想着就滑入了睡意里,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石头”的都不知道。
客房的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点暖黄色的夜灯的光。黄美玉侧着身蜷在被子里面朝墙壁,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不肯松开。但她的呼吸已经稳了,酒精让她沉进了深度睡眠里,睫毛上残留的那一点湿痕在夜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这个夜里,两间亮着小夜灯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微光。三个人的梦各不相同,但至少今晚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面,隔着道墙壁,呼吸着同一片被夏夜温吞的风裹住的凉爽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