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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黄美玉的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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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馨彤那天晚上从焦颖娇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了。
美丽市的夏夜在过了十一点之后终于有了点凉意,她没开空调,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干燥的温热,但她此时心里一团黏糊糊的感觉。
她没坐电梯,跑步上楼,心里还一边在想今天晚上那顿饭——黄美玉坐在对面看着她和焦颖娇的表情,那个拖得很长的“哦”字,还有她说“你俩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时候那种真诚又好奇的语气。
她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黄美玉。
她点开,是黄美玉私信她,看到黄美玉的头像旁边弹出了一行字,就一行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修饰,语气带着真挚与笃定:“你们在一起了吧?”
王馨彤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她反复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三十秒,手机的光在声控灯灭了后的黑暗里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有动弹。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已经拉开引信但还没爆的雷,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炸开之后会把什么东西炸碎。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忘记了熄屏,以至于不小心拨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她吓得不行,立刻掏出手机慌慌忙忙地按灭了请求,好在黄美玉也没有点击接受。给王馨彤以喘息的空间,以及体面。
她打开门后进了房子,她慌乱到甚至没有想起来第一时间告诉焦颖娇这个惊雷一样的突发事件,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黄美玉。
等她回了神,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她复盘了刚刚的惊吓和黄美玉的善意,她其实更怕告诉焦颖娇之后,焦颖娇会比她更慌乱,怕焦颖娇会直接说"我们要不算了吧",而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黄美玉的可能回复,不管那个答案是友好的还是意料之中的拒绝与鄙视。
她站起身,开始步子很慢地在客厅里转圈圈,每转一圈都在想该怎么回复。
她站定,去卧室换了睡衣之后又回到了客厅里,把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直到手机电量告罄,自动关了机,在此之前她把那条消息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每读一遍就觉得那个卡着脖子的地方又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直到她无法呼吸。
她想知道黄美玉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想问,但她又不敢问,因为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不想听到的那种——“你看她的眼神拉丝太明显了”、“你俩在桌子下面的小动作我全看到了”。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复盘今晚饭桌上的每一个细节:她有没有朝焦颖娇那边靠得太近,她有没有在焦颖娇说话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有没有在黄美玉讲到“张克林最近在重新装修房子”的时候不小心跟焦颖娇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俩才懂的眼神。
她越想越觉得那些细节每一个都在出卖她,每一个出卖她的细节都在无声中攻击她,每一个都像是她亲手在黄美玉面前拆开的历史遗留问题的地雷,而她以为她把这个雷点藏得很好。
她累了,停止转圈,回到了卧室,她没有躺到床上,她突然跪下来以一个拧巴的姿势靠在床头,把手机高高举在头顶,沉闷着哑吼了一声,发麻的手指终于动了。
她没有否认,而是选择发出了灵魂之问:“你怎么知道的?”
发出之后她把手机紧紧捏在手里,她歪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看,此时黄美玉已经回复她了。
“我又不是瞎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不会以为我真的傻白甜吧?”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前后间隔大概不到五秒,像是黄美玉早就把这两句准备好了,只是在等她先开口:“你看焦颖娇的眼神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也是。”
王馨彤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果然!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今晚吃饭的时候她尽量不往焦颖娇那边看,尽量让自己的膝盖离焦颖娇的膝盖远一点,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自然。
但黄美玉说“眼神不一样”,而且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也是”——她看到焦颖娇在看王馨彤了,她也看到了。
王馨彤忽然有一种被人当场拆穿了所有心防的不适感觉,但那种感觉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惭愧。
她觉得是自己一直在尽力保护和小心翼翼维持这段友情,但她的保护方式是把黄美玉推到了自己心墙的外面,让她自己去猜、去确认、去用一条私聊消息来打破沉默与壁垒。
她本来可以在一开始就坦白的,但她没有,她选择了躲避,选择了等她自己发现,选择了把压力和被动的距离感一直强制性给到黄美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终于发了一句:“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以为答案会是一个纠结的“有一点”或者一个回避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听到黄美玉说“我觉得你们应该再考虑考虑”之类的劝解的话。
但黄美玉回了几个字:“有什么好奇怪的。”
甚至并没有问号,而是一个句号。
王馨彤看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黄美玉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比刚才那几个字更长:“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在一起,跟性别有什么关系。你俩又不是去作奸犯科。咱们可是知根知底的发小,你们俩从小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
王馨彤看着那些文字,眼眶突然酸了,热乎乎的液体冲破眼眶哗啦啦地不停流淌。
她不知道那股酸意是从哪儿来的,那么的汹涌,那么的委屈,但它就是来了,毫无预兆地从鼻腔后面涌上来,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没让那股酸意变成什么更失控的情绪。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那种抖和刚才的心绪不一样了——不是紧张和虚张声势,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太久了,现在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涌。
势如破竹,势不可挡。
“谢谢你。”她将带着鼻音的语音发出去。总觉得,只有语音条才能让黄美玉感受到自己此刻满心满眼的感动与真诚。
“谢我干什么?”黄美玉回得很快。也是一条语音。
王馨彤想了一会儿。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不觉得我们奇怪。”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过了大概十几秒,黄美玉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消息。
王馨彤能想象黄美玉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没有停顿,语速也听起来带着紧张和飞快,像是这些话她想了很久了:“你们不奇怪。你们只是喜欢对方而已。我做你们的闺蜜这么多年了,你们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就不跟你们做朋友了?你俩在一起加起来你们就不是你们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变了没有我能看不出来吗?你一点都没变,只是你身边多了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刚好是娇娇而已。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就不理你们了?王馨彤,你也太小看我了。你真真的看扁了我啊!我好生气!”
王馨彤哭着从跪姿缓缓站起来,抱着膝盖坐在了床沿儿上,泪意让她不能直起腰来,她蜷缩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上的自动语音转文字的那长长几行字。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有人把她自己绑了很久的绳子解开了最紧的那一扣,剩下的那些也自动松开了。
她心里还有一个最想问的问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那我们还会是最好的朋友吗?”
黄美玉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当然啊,为什么会变?你俩在一起了你们就变成不同的两个人了?这什么逻辑啊?你俩在一起了又不是跟这整个世界绝交了。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娇娇还是娇娇,只是你跟娇娇的关系多了一层而已。这一层又不会把别的层面都压没了。”
王馨彤听了一遍,然后又看着那串语音转的文字无法抑制地痛哭,以至于迟迟没有回复。
她觉得自己应该快点说点儿什么,但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像是太多了反而卡住了一条都涌不出来。
她抱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眼泪不停滴在屏幕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泪稍微止住了,黄美玉又发了一条新的微信:“你们都要好好的。”
隔了几秒又追发了一条语音:“如果你欺负娇娇我饶不了你,当然,如果娇娇欺负了你,你也要告诉我,我来收拾她。她那个人看着闷不吭声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她有时候特别能忍,啥不会说。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得说出来,不能一个人憋着,知道吗?”
王馨彤看到“她值得被好好对待”那行字的时候,眼眶又溃堤了。
她这一次没有用手背去抵挡,她让那股汹涌的酸意冲上头来了,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她说:“我知道了。”
黄美玉郑重其事地发来语音:“她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句话我是认真的,你可别把我这句话当耳旁风。”停了一下,又跟来了一条:“但你也值得!你俩都值得!”
王馨彤看着“你也值得”那四个字,呼吸变得非常急促。
从小到大没人对她说过“你值得”——她妈没说过,她爸没说过,她哥哥更没说过。
黄美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就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王馨彤知道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有多沉重。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却不再总是往后躲,她和焦颖娇面前那条深不可测、湍急也冰冷的河水,她突然升起了下水趟过去的勇气。因为她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回馈这种扎实又令人幸福的重量。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我会的。”
黄美玉也打字回复:“我认真的!你俩都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我能帮的肯定会帮,帮不了的我也能听你们说出来给你们分卸压力。”
王馨彤感动得一塌糊涂,哭得大脑都有些缺氧,她回复:“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黄美玉:“那还用说?”
然后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柴犬表情包,又加了一句:“行了不跟你说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去赶动车呢!要鸟市出差呢,行李还没收拾,要提前去,不然周一太仓促和狼狈,你早点睡吧,别在那儿感动得睡不着了。”
王馨彤看着“别在那儿感动得睡不着了”那行字,忍不住失笑了一下。
那种笑声很轻很短,嘴角的弧度却并不大,但它是真心的。
她说:“好。出差注意安全,多在群里分享美照。”
黄美玉笑嘻嘻发来语音:“嗯,那是必须滴。对了,下周回来一起吃饭!这次不许再瞒我任何事了,你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别的瞒着我的事也得交代清楚!”
王馨彤好笑地语音回复她:“没有了,就这一件。”
黄美玉打字:“那就行。我去收拾行李了,你快睡吧,别熬夜。”
王馨彤顿了顿,终于决定坦白一件心事:“美玉,我真的好爱你。晚安。”
黄美玉:“呀!我早就知道啊!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和好梦的表情。
对话框安静了。
王馨彤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慢慢地暗下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
她躺回床上,胳膊和腿脚都纷纷伸展开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光斑,觉得它比平时更亮了一些,边缘也柔和了一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脑子里还在转着黄美玉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不奇怪”、“当然啊,我们的感情为什么会变”、“你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些话像几只温暖的手,把她心里那些拧巴又黑暗且阴湿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捋顺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把她锁了很久的那些心门一扇一扇地全都打开了。阳光和爱,瞬间涌入,充满了所有的空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她在想明天一定要把这件事一早告诉焦颖娇。
焦颖娇听到之后大概也会跟她一样愣住,一样盯着屏幕反复确认和看很久,一样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话然后不敢相信地问她说“她真的这么说的?”
然后王馨彤会笃定地回答她:“真的”。
然后焦颖娇大概也会跟她一样,眼眶热辣辣起来,然后嘴硬地说“我没哭”。她在黑暗里笑了好久,这次她没有压抑这由衷的笑意,就那么快乐地开怀着,像是弯弯的嘴角在替她说那句她还没说出口的话——“我们是被祝福的。”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长叹一声,抽泣了一下,她在想黄美玉最后说的那句“别在那儿感动得睡不着了”——她确实有点睡不着,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之前担心了太久,担心到她自己都忘了“不用担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不用担心”终于被她等来了,她想起一个读过的与她情况相符的故事:有人把她肩膀上扛了很久的一个箱子接过去放在了地上,并且劝她不要害怕,劝她打开箱子看看,她懵了,从没想过这个箱子可以卸下来放在旁边,也从没有想过能够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
结果,当她打开这个一直以为是空的箱子后,发现,它居然装载着满满的金子。
她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黄美玉发的那个月亮和好梦的表情包,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再度放回床头柜上。
她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谢谢。”
那个“谢谢”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美好与善意,以及所有能让她安心说出这件事的人说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了一下腿,把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她睡着之前最后想着的一件事是——明天一到办公楼见到焦颖娇的时候,她要把她拉进7楼女厕所的隔间里,先把手机拿给她看,什么都不说,就让她自己看完。
然后她会看到焦颖娇的最直观、最真实的表情,然后焦颖娇大概也会跟她一样,眼眶忍不住泪意翻涌,大概她还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她真的这么说的?”
她带着那个画面睡着了。
窗外的路灯坚守中亮着,树影还在充满花香的微风里摇晃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被子裹着她蜷成一小团的轮廓,她的胸脯在黑暗里安稳地起伏着。
她不知道的是,她手机屏幕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又亮了一下,是黄美玉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发在她们三个人的群里:“两个宝子,我爱你们!要永远幸福哦!”
后面跟着三个粉红色心形的表情。
这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王馨彤和焦颖娇都没有看到,因为她们都睡熟了。
但第二天早上王馨彤和焦颖娇醒来的时候会先后看到它,王馨彤会在见到惊慌失措得焦虑了一早上的焦颖娇的时候立刻把手机递给她看,然后陪她一起感受被幸福暴击的感觉。
她们可能会在厕所隔间里隐忍着克制着不要抱头痛哭,不停深呼吸,谁也不说话,但彼此都懂。
窗外的阳光伴着习习微风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分别落在她们的身上、脸上,落在手机聊天记录里那三个粉红色的心形表情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