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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尾池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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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亭一愣,用力眨了醉眼,才依稀辨出这位亭亭玉立的女郎,是裴家的那对双胞胎之一。
只是他一时分辨不出是姐姐,还是妹妹。
裴浅声扬眉先开了口:“季先生一路高升,认不出故人了?”
她说话,季寒亭就认出来了。
裴家二小姐最注重仪表作态,说话也是柔声细语,而这见人落落大方,却不施礼问安的,肯定是裴家老三了。
耿夫人人品不行,生出的女儿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娇俏。
跟裴家一门的势利眼相比,季寒亭对裴家幺妹倒抱有几分好感。
他隐约听过,裴小妹当年因为帮衬自己说话,而受罚挨打,此后就一病不起,经年不曾出门见人。
所以他倒不曾落脸,只当是故人相逢,负着手,冲裴浅声道:“三小姐怎么来了这里?”
刘晋的婚书刚递出去,许多同僚尚且不知谢慎定了婚,季寒亭在末流旧贵裴三小姐的面前,带着明显胜利上位者的姿态。
裴浅声并不计较昔日教书先生不够热忱 ,仍然冲着他客气道:“季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季寒亭猜裴小妹听到了裴浓雪被截回城的风声,特来寻自己求情。
倒是差点忘了那个裴家老虔婆……
他最近手头事务繁忙,抽不开身,明天倒是可以探访裴家,让那趋炎附势的父母悔不当初,好好看看他们女儿的下场!
想到这,他也不设防,只大步跟在裴浅声的身后。
看来三小姐生病多年不假,好好的姑娘,却拄着拐慢慢地走。
当来到一处假山后的水池旁,季寒亭抱着手臂,嘲讽道:“是为了你姐来找我的?你们家除了你,其他的长辈都死绝了?”
裴浅声望了望四周,此处隐蔽,并无宾客仆役来此。
她将人引到池边,弯腰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探看下深浅,再回望着季寒亭:“你欺负我阿姐了?”
她问这话时,脸上再无笑意,只是瞪着杏眼,眼里射的是刺人的冷芒。
季寒亭冷笑:“怎么,找你长姐叙旧,还需写婚书嫁帖吗?你那势利眼的娘该是庆幸,她那被狗皇帝玩过的女儿,都残花败柳了,还有人愿碰……”
季寒亭的话并没说完,因为眼前的小姑娘突然挥起拄着的木杖,朝着他膝盖袭来。
也不知碰到哪处穴位,只那么一麻,他就身子前倾,咕咚一声栽进了水池里。
现下入冬,夜深寒凉,未结冰的水寒冷刺骨。
不谙水性的季寒亭挣扎了几下,就觉得腿被冰得抽搐麻筋。
他呛着水,奋力想要挣出呼救,却迎头又挨了重重几拐子。
那裴家死丫头举着木杖,拿他的脑袋当木鱼,下死气力敲个没完。
季寒亭来不及生出惧意,已经冒着水泡开始沉底。
裴浅声冷笑:阿姐大错特错,若想勾销旧账,何必她死?季寒亭死,也是一样的。
击打数下,仍觉不够,她随手又去抱身边的一块大石,忍着胳膊的伤痛,想要将它抱起,再砸得瓷实些。
可惜昨日刚用力过猛,手腕怎么也蓄不住力……
“够了!”伴着一声低喝,有人钳住她的腰,大力将她拉扯了起来。
谢慎俊眉深锁,紧绷着脸,单手箍住了裴浅声,吩咐身后两个侍者下池子捞人。
当奄奄一息的季寒亭,从寒凉的池水里被扯拽上来时,裴浅声还不解恨,拼命够着脚儿,照着落汤鸡的下巴狠踹了几下。
季寒亭被踹得趔趄,吐着水,酒也惊吓醒了大半。
他猛咳之后,惊惧抬头:“毒妇!你竟想要我的命?”
裴浅声垂眸,狠唾了一口:“只会拿女人下刀子的臭烂货!阿姐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老娘当初生病,是她卖了外祖送的金钗,衣不解带,病榻前服侍汤药。更是为了你的锦绣前途,不得不应下家里定下的亲事……”
季寒亭气愤打断:“你胡说,明明是你姐贪图富贵,弃我不顾!”
裴浅声冷笑:“阿姐当初为了抗婚,绝食七日,便是冲着殉情而去。若不是你不知天高地厚,跑去拦景王的车马,入了牢狱,我姐姐何必为了你前程,应下了婚事,再求那七皇子为你开脱?你还真当审案子的大人明察秋毫,突然体察了你的冤情?就是怕你再做什么昏头的事,阿姐才写信,撂下绝情的话。她写信决绝了些,又怎么样,都是实话而已,猪狗杂碎配得上她吗?不对,你连狗都不如,就是条狗,面对救了老娘的恩人,也会摇尾感念恩德。你倒好,半点人情不通,只凭着几句违心之言,记恨如斯。一朝翻身,便狗仗人势……”
裴浅声越说越气,奋力猛踩了谢慎几脚,想要挣脱束缚,透着凶光冲季寒亭喊:“说!哪只手掐了我阿姐的脖子?”
就差那么点光景,若是谢慎再晚来一会,她早就溺死这畜生,绝了阿姐的后患。
这笔帐不算完,便是拼了性命不要,她也要折断畜生的狗爪!
季寒亭咳着水,吓得连连后退,彻底被这小疯婆子骇住了。
他以前便知裴三泼辣,小姑娘很不服家里管,但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出手要人性命……
她在家将养的这几年,难道日日修炼杀鸡屠狗吗?
谢慎皱眉将裴浅声抱起来:“阿声,够了!”
吩咐人将季寒亭抬入后宅诊治后,他将奋力挣扎的裴浅声扛在肩上,大步回了自己的卧房。
裴浅声被摔在床榻上时,不顾发髻松散,单手抽出挂在床边的剑,指向谢慎:“你明知道那贱人囚着我阿姐折辱,居然纵着他作恶!”
谢慎拧眉:“我只知道他是你阿姐的心上人,以为他们是再续前缘。”
顿了顿,谢慎又道:“既然是误会,季先生一定后悔对你阿姐粗暴,他自会向你阿姐赔礼,我也会让他,尽早给你阿姐一个名分。”
裴浅声用异样的眸光瞪着他,气得剑尖微抖:“谢将军可真是赏罚分明,给男子的都是赫赫功绩,高官厚禄,而赏女子的,便是脏男人的臭被窝。他季寒亭什么东西,也配来沾染我阿姐?”
这话里骂的,显然不止季寒亭一个脏男人。
谢慎揉了揉头穴,突然手腕翻转,徒手夺过宝剑,甩在一旁。
他俯身用带着薄茧的大掌,圈住了裴浅声的脖颈,平日斯文英俊的脸,陡然变得阴霾压迫:“你非要扯着别人的错,归总到我的身上?”
裴浅声了解谢慎,他若动了真怒,耐心会少很多,手腕刚硬,且不容人反抗。
既然没能弄死姓季的,那就得需谢大将军来善后,不能将人都得罪光了。
想到这,她也不挣扎,只是顺势躺在床榻上,扭脸闭上眼睛,努力平息怒气。
谢慎低头垂眸,细细看着她——倒还是少女时跟他赌气的德行。
闯祸后,只会将眼睛一闭,也不管捅破的天,会砸下什么天罚巨怒。
酒气还没散,就被折腾得出了一身汗,他起身解了衣带,宽了外袍,靠在床柱,舒展眉心缓了口气。
“你也大了,该懂事些。季寒亭如今是主公的幕僚心腹?替主公拟写昭告天下的文书,甚得君心。杀了他,可有你好果子吃?”
裴浅声慢慢睁眼:“我叫他出来时,又没人看见,若你不阻拦,他便溺死在水池里,也是醉酒失足,意外而已。”
谢慎要被气笑了:“你当别人都痴傻,依着你那样的砸法,事后验尸也能看出端倪。”
“所以我才选在梅园动手啊!谢将军的未婚妻,在他的地盘砸死主公的左膀右臂。好说不好听,将军大人总有法子蒙混过去不是?”
这么嚣张的算盘,将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尽数勾起。
谢慎这次不再收力,单手捏住裴浅声的下巴,心里陡然如凿开苦寒冰窑。
以前的阿声,就算再冲动,也不会借他的身份胡为。
因为阿声爱惜谢大哥的名声,甚于一切,绝不容许被人污蔑。
就像她不管不顾地保护长姐一样,有个烂漫少女,也曾奋不顾身,处处维护着他。
裴浅声并未挣扎,只是温顺仰着纤细的脖,忍着疼,任谢慎捏青她的下巴。
样子是那么乖巧可人,说出的话还是透着十足嚣张。
“还请将军告知姓季的,别惹我家人,不然穷极黄泉碧落,我也要他的狗命。”
谢慎冷声怒斥:“蛇蝎心肠,睚眦必报……你都是跟谁学的?”
裴浅声故意疑惑蹙眉:“不是将军教的吗?不斩草除根,必留大患。”
她生平第一次杀人,便是谢慎手把手传授。
离家半月后,郊外的那条花船上,谢慎捏着那色胚景王的脖子,向还是少女的她传授如何出力,才能利落要人性命。
伴着颈骨咔嚓碎裂的声响,面如朗月的郎君,慢条斯理地告诫她,出手便要狠稳,离弦之箭绝不回头……
谢慎也想起了,如今这样狠辣的血莺,是他一点点亲手教诲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他亲手教出的阿声,心里似藏着一本不死不休的名册,就是不知本子上都记了谁的名姓。
谢慎并不想与阿声相恨相杀:“还在怨我?你明知道,我是不可能派你去乔庄的。那只是一场意外……”
裴浅声坐起身来,不再回避谢慎的眼,冷冷道:“宫飞絮能调拨铁面营的令牌,是你给的。”
就算无心又怎么样?是谢慎将背刺的刀剑,递到了宫飞絮的手里。
养伤的月余,足够裴浅声想明白许多事。
当时谢慎正配合赵危楼攻打泽丘的婺城,两家联手,协同为战。
可有人却散布消息,用乔庄囤积大批粮草作引,引来周边缺粮的地方军阀和大奉主力,让赵危楼他们连续为战,深陷在泽丘。
走漏乔庄粮草消息的,是刘晋当时的宠妾安氏。
安氏得刘晋宠爱,起了僭越之心,竟然想撺掇她的胞兄,争夺梅家掌管辎重钱银的营生。
梅夫人倒是老辣,趁此机会,故意让安氏偷听到乔庄屯粮的“军情”。
安美人城府太浅,巴不得梅家出错,直愣愣掉入梅夫人的陷阱,还真让她兄长跟人泄了乔庄有辎重的军情。
于是事情败露后,梅夫人以安氏通敌,寒了军心的名头,正大光明执行军规,绞死安氏。
至于宫飞絮也趁此机会,利用本是用来保护她安全的令牌,擅自抽调了她一向看不顺眼的血莺,率领铁面营前往乔庄看守“辎重”。
铁面营并不知这层层算计,孤军面对群狼,誓死防战到了最后一刻。
可直到死,他们都不知:自己用性命保卫的仓廒里,没有半粒粟米,全是整麻袋的干草。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梅夫人和宫小姐巧妙借助乔庄陷阱,各自除了心头大患。
谢慎和刘晋则凭着被假消息吸引来的大奉主力,让赵印父子深陷泽丘苦战,先一步占领都城。
几家勾心斗角的算计交织,各有收获。
而她裴浅声,不过是被城门失火殃及,一尾无足轻重的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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