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前尘旧事 ...
-
谢慎没有说话,眼底柔情褪去,眸光变得犀利。
掀动大奉风云,手握军权的男人,一向说一不二,并不太喜欢别人用这般嘲讽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身为刘家军的统兵大将,这一路而来建立的不世奇功,固然有奇谋韬略,可也是无数将士的性命堆砌出来的。
再软的心肠,也在一场场厮杀博弈里,渐渐变得冷硬。
阿声还是年岁尚轻,太重兄弟义气,竟妄想说这些,让他愧疚。
谢慎眉峰不动,语气清冷道:“入铁面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写下诀别家书,用蜡封存,他们领的月奉,也照比普通的兵卒多了五倍。用乔庄设陷,牵制住大奉兵马,吸引赵印的注意力,让主公率先到达都城,赢得民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险招……以少换多,更是兵家之道。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依此行事。”
裴浅声早就醒悟了他的冷血薄情,如今只不过真真切切地听一遍,除了面色又苍白几分,并无更多的撼动。
初冬飘下的落雪,盖在她的长睫之上,不一会就融成了水珠,顺着脸颊轻轻滑下。
谢慎劝诫自己不必与小丫头计较,语气放缓道:“不过你会出现在乔庄,实在是意外,并非我所愿,该罚之人,我已尽数处落。余下的事情,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谢慎讨厌意外,更厌烦掌控不住的意外。
好在人已经找到,先前一时脱序,都该归于正位了。
“我问过给你看病的郎中,你伤得不轻,尤其是右手,就算痊愈,也不可像以前那般舞刀弄枪,虽然在铁面营时,你改名换姓佩戴面罩,并未露出真容,可恨你入骨之人,却不在少数。我去寻你时,赵危楼也派人去翻检尸体,扬言要寻到血莺挫骨扬灰……如今飘摇乱世,女子艰辛,你的性子又不耐那些后宅琐事。嫁给我,我总能护你周全……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若心有不愿,成礼后,你我私下里一切如旧便是了。”
“宫小姐呢?为了你,她都能设计害我,怎会容你娶别人?”
谢慎表情淡淡:“休要胡说,她即将嫁给二少主,不日便要成婚,你就算再放肆,也不该污蔑未来的少主夫人。”
裴浅声全明白了。
谢慎与宫小姐这么多年的传闻,刘家军哪个人不知?
奈何她父亲是昌州太守,手握钱权兵马,就算刘晋再爱重他的义子谢慎,也绝不容许猛虎再添鹰翼。
这几个月的拉扯,她不得而知,但最后的结果就是,谢慎的心上人要成婚了,成为刘家的儿媳妇。
为了宫小姐的冰清玉洁,谢慎若能立刻成婚,也算替宫小姐周全了名声。
而她这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废人,好摆弄,肯听话,成了谢将军的不二选择。
裴浅声想回家了,在宴会上光顾着耍鸡毛掸子,都没怎么吃东西。
那个替她动手脚的小厮很懂事,觉得她给的银钱太多。临走时,还帮她折了满满当当的食盒呢。
这样的天气,适合深夜小酌。
于是她朝谢慎的身后突然扬声道:“宫小姐,你怎么在这?”
谢慎转头时,醒悟自己上了当,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影。
再回头时,那纤瘦的人已经一瘸一拐地朝着马车奔去,很快就上了车,车轮滚滚,消融在夜色中。
回家的路上,耿秋云不停问着女儿,跟那个谢大将军是何关系。
可犟种却再次焊住葫芦嘴,一声不吭。
耿秋云又气又急,忍不住要伸手掐她,裴浅声拢着披风,不着痕迹避开:“母亲不必知道那么多,不然又要睡不好。封城未解,家里安眠的汤药不多了,你得省着点用。”
耿秋云被气得一梗:“我这毛病是如何得来的?还不是你这死丫头气的?真是冤孽,我上辈子是刨了你家的祖坟?”
三个女儿里,顶数裴浅声的性情与她最像,不像老大和老二绵软随和。
偏耿秋云最烦的,也是这个老幺。
当初双胎分娩,她生下老二清月时,还顺顺当当,可轮到这老三时,却横着身子死活不肯出。
要不是老爷央了身为御医的好友,施针推位,她早就要死在产床之上。
可到底亏损了根本,不能再生育了。
耿秋云虽然知道不能怪罪婴孩,可生气时,就是忍不住将自己的不如意,尽数推到老幺的身上。
也许被数落得太多,这老幺脾气越发的倔,全无女儿家的温柔和气,整日追狗射鸟,最会跟她顶着干。
四年前,她棒打鸳鸯,搅散了大女儿裴浓雪和府里教书先生刚刚萌芽的情愫。
偏那时候,陛下的亲弟弟——名声狼藉的景王看上了容貌不俗的阿雪,要纳她入府为妾。
裴浓雪误会母亲看上了景王权势,要卖女求荣,哭闹不肯。
那教书先生则被景王的人抓入了奉天府牢。
裴家里一下子乱了章程。
一向乖顺的大女儿阿雪,被臭穷酸迷了魂,竟然绝食明志。
跟裴浓雪最亲近的老三,也跟着发疯。
那时,她嫡兄耿旺宗正好入府,劝了阿雪几句,让她乖乖入景王府。
阿声竟然带了不知哪找来的几个小泼皮,登上她舅舅耿旺宗的船,凿开船底,沉了整艘的商船,又要一把火烧掉景王送来的聘礼。
大有为了长姐,将全家都殉了的架势。
耿秋云气得不行,当着大女儿的面,让家里的婆子按住小讨债鬼,狠狠打了几大板子。
裴浓雪服软最快,看着妹妹被打,连声改口,哭着跪下,表示自己不会跟母亲犟了,这就入景王府为妾,请母亲饶过小妹。
可这小犟种从头到尾,梗着脖子闷声不响,一句讨饶的话都不说。
第二天晚上,身上还带着伤的裴浅声,偷偷收拾了行囊。
小家贼还典当了她老子裴永昌最心爱的一副字画,耿秋云满满一盒子的嫁妆头面,卷着大笔银子,留下一封书信,离家出走了。
那信也写得十分吓人,竟然说什么,既然她无力阻止阿姐被黑心父母卖入龙潭虎穴,那就另寻法子,寻了义军投靠。
总有一日,她要率军打入京城,掀翻景王府,亲自将阿姐救出来。
耿秋云当初看到书信,后脑抢地,昏了几昏。
裴永昌也想昏死过去了事,可夫人一直不起来,他身为家里的男人,到底撑住了。
于是他到处托关系使银子,派人去寻,可怎么也寻不到人。
最后还是在老二那听说,老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双胞胎二姐裴清月写信报平安,好像还真投了什么叛军。
耿秋云命令二女儿封嘴,也不准她回老三的信。
将逆女的书信全都烧了之后,全家口径一致,只说三姑娘病重不能见人。
只待东窗事发时,就对外说三姑娘撒手人寰罢了。
至于那个景王,说来也蹊跷。
就在老三离家出走的半个月后,浪荡王爷在京郊花船上要梳拢一个刚刚开脸儿的小歌姬,却意外跌入湖底,正好碰到礁石,断了脖子,人捞上来时,已经咽气了。
于是景王强纳妾的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决了。
而后,耿秋云搭上了国公府,又相看了七皇子,也算给大女儿找了个脾气谦和的夫君,过了几年温顺日子。
可从那时起,耿秋云患了失眠的毛病,整宿望着房梁,臆想着东窗事发,家里落下塌天大祸。
如今再回想那段日子,耿夫人依然觉得心悸。
谁家摊上这样的惹祸祖宗,能太平过日子?
方才梅夫人开口要收老三做侍妾时,耿秋云压根没有攀龙附凤的狂喜。
满脑子都是她家的三祖宗在床榻上用衣带勒死刘晋,再将梅夫人的脑袋按入水池里,最后他们满家子,被刘家军剁成肉糜的可怖画面。
可现在一看,这三祖宗当初投靠的,难道是那位谢将军?
若真这样,耿秋云竟然有些松气的感觉,大约今晚不必饮药,也能安然睡上一宿。
裴浅声如今长了年岁,倒是出息了,不太爱跟母亲顶嘴。
母亲又念叨起后悔生她的沉疴旧话,居然也能平顺眉眼,将下巴撑在车窗边,出神看着窗外雪景。
马车很快就到了裴府。
裴永昌早早等在了门口,手里拢着两个炭火正好的暖手炉,一路小跑来到车前,递给母女俩。
“夜里冷,将兜帽戴严实些再下车,我今日在地窖里又寻到了两颗还没坏的梨,让丫鬟做了川贝烤梨,你们一会喝些润润,也好驱寒。”
家里吃的东西不多了,有好的,裴永昌都是紧着妻女来。
耿夫人接过手炉,热烘烘的,倒是抚慰了她一直紧绷的脑弦。
老东西就这点好,知冷知热,会心疼人。
若是年岁相当,她跟裴永昌是原配的结发夫妻,少了老夫少妻,让人看轻的帽子,这样日子,原也无可挑剔……
耿夫人下车时,顺势倒在了裴永昌的怀里,一时惊惧委屈全涌上来,只能拧着他的耳恨恨道:“看看你的好女儿,又给我惹了什么祸!”
裴永昌单手搂着疲惫无力的娇妻,另一只手扶着女儿下车,却一眼瞥见了女儿衣袖上的血痕,惊得低叫出声:“怎么弄的?伤口又裂开了?”
裴浅声让丫鬟从车里提出食盒,宽慰父亲:“无碍,一会上些药就好了,这是我求了下人从宴上折下来剩菜,许多都没怎么动筷,一会你让厨房热热酒菜,跟母亲打打牙祭。”
耿秋云方才在酒宴上吓得不轻,压根都不知道女儿何时折箩了酒席上的菜肴。
她倒是心大,居然还敢打包剩菜!
裴浅声打断了母亲的告状后,又道:“时候不早了,父亲和母亲早点安歇去吧。”
裴永昌心知若不先熄灭夫人的怒火,家宅便无宁日,只能吩咐老三的贴身丫鬟凤竹给小姐换药包扎。
等回了自己的院落,裴浅声换好了药,喝了些暖身的肉汤,就让凤竹下去休息了。
她倒在床榻上,望着落在窗棂的清浅月光。
曾经的年少轻狂,还有虚无的妄念,已经在连年的勾心斗角,还有乔庄突袭的血腥厮杀里被冲刷殆尽了。
跟她情同手足,当初一起离开京城的小五,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她,接住了漫天的刀枪箭雨,才换得她苟延残喘。
小五还比她小上一岁,他曾发誓,要建功立业,做响彻九州的大英雄,原是不该如此憋屈无名地死去。
血莺,已经死在了乔庄那个大雨倾盆的血夜里。
如今回京的,只有败落麦城,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裴三。
裴浅声不愿再想,只是翻转身子,在落雪无声的静寂里,缓缓闭眼。
谢慎还是那么雷厉风行。
原以为“娶她”是谢将军酒后的冲动之言,她若不应,谢慎就该改弦更张。
可第二天一早,刘晋的信使便到裴家,呈送婚书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