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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似是故人 ...

  •   这等落落大方,让酒宴一时噤若寒蝉。

      那些京城权贵都见过裴家的老二,却都没怎么见过她的双胞胎妹妹。

      据说这位身有旧疾,深居简出,从不跟裴家二小姐出来吃茶交友。

      今日这久未露面的病秧子立在厅堂中央,泰然舒展眉眼,虽则跟那位二小姐有个六分肖似,却多了些说不出,超脱了年岁的沉稳气质。

      只是这行事,怎如此癫狂?

      好端端的,她撩裙子舞哪门子的剑?

      裴浅声压根不给人回神的机会,下一刻蹲身起势,鸡毛掸子居然发出破空声响,舒展手脚,便在高庭之上,舞动起来。

      本该是常年幽闭内院,羞怯怯的玲珑闺阁女子,却在起身腾跃时,带着万丈豪气,若蛟龙游凤,带着厮杀千军万马的豪气……

      梅夫人看得心越发冷。

      她虽不懂武功,却也帮着夫君领军起事,见惯了那些杀敌的莽汉,更见识过什么叫杀气。

      而现在这个舞着鸡毛掸子的娇柔女子,举手投足,就带着说不出的腾腾冷厉。

      她……这是要往自家夫君的被窝里塞进个什么大补的玩意?

      裴浅声舞得并不太久,用鸡毛掸子敲向一张茶几,那茶几晃了晃,又纹丝不动。

      还没等人发出哄笑,裴三小姐迅速转了方向,挥向一旁另一张茶几。

      这次,茶几的手腕粗的木腿应声断裂,惊得人倒吸一口冷气。

      裴浅声见好就收,待收势后,朝着梅夫人深深鞠躬:“小女子自幼好武,跟随护院武夫,学了些胸口碎石,驱狗杀鸡的本事,让夫人见笑了。”

      梅夫人扯唇一笑:“那三小姐倒是奇才了,只是跟家里的护院,就学得如此像模像样。”

      裴浅声一脸得遇知音的感动:“夫人爱看,小女子今晚便再给夫人露上几手。不知夫人的院子里可有大石铁棍?”

      梅夫人往后靠了靠,打量着裴浅声,淡淡道:“那倒大可不必,三小姐看着也累了,还是坐下歇着吧……”

      裴浅声羞涩一笑,缓了缓腿部扩散开来的痛感,慢慢走回母亲身旁。

      就在这时,一位小厮上菜,裴浅声借着衣袖掩护,塞个他足二两的银锭。

      那小厮迅速收银子,小声道:“方才看小姐敲错了茶几,可吓死小的了。”

      裴浅声歉意一笑,没有办法,受重伤后,她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一时记错了动过手脚的茶几,也情有可原。

      若不是受伤,她原也不必买通人弄虚作假,提前锯断桌腿。像那样的茶几,一年前的她,徒手就能拍碎……

      待布完了新菜后,裴浅声撇头才发现,母亲拿着酒杯的手还在抖,瞪她的眼神仿若看到了石头里蹦出的顽猴,眼睁睁看这泼猴要上天入地,大闹地府天宫。

      裴浅声若无其事拍了母亲的手背,示意母亲安心。

      耿秋云这才发现女儿的手,其实比她抖得更厉害。

      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猴,肯定不会是后怕。

      耿秋云知道,刚才那一套把式应该让阿声扯了胳膊,抻到了还没愈合的伤口。

      这……是疼得手腕发颤啊!

      想到她一个月前归家时,浑身带伤,奄奄一息的样子,耿秋云的心揪得更紧。

      此时,宴会再次恢复了丝竹雅乐声响,梅夫人身边的婆子低头问:“夫人……您看,还留裴三姑娘吗?”

      梅夫人目光流转,停了一会才道:“耍了那么久的剑,还是让裴小姐回府歇歇……我看尚家那个送来的千金看着老实,也算温顺,将她留下安置了……”

      耿秋云察言观色,发现梅夫人不再看向她们母女,这才轻缓吐气。

      如今只等宴会结束,她带着女儿归家,闭门不出,只等局势缓和,大开城门时,再寻机会回老家避风头。

      裴浅声不经意地转头,看向侧殿的屏风之后。

      那里似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珠帘轻晃,遮挡了意味不明的眸光。

      此处女眷宴席,并不见男客,也不知那一位何时立在了屏风之后。

      透过厅堂里浓郁的胭脂香料味,裴浅声仿佛嗅到一阵雪松清香……

      她收回了目光,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酸痛的腕子,将固定刘海的银篦摘下,撩了撩头发,遮掩住眉眼,不再看屏风那侧一眼。

      梅夫人许是被方才的剑风扫到,有些意味阑珊,待得一曲奏罢,便示意兴尽散席,也没人来叫裴家三小姐。

      耿秋云水深火热轮了一遭,冷汗浸得里衣都凉透了,只拉着女儿随人群而去,想要早早上马车回府。

      男客那边的宴会也散了,三五成群武将文生,都是一副副生面孔,立在女眷们的必经之路上,笑嘻嘻地冲着这些女子指指点点。

      刘晋宽宥,善待民生,然而将养着上万兵马的军侯岂会是菩萨善类?

      刘家军的确没有盘剥百姓,但有的是手段压榨豪绅旧吏。

      据说京城几大家的家产,都差不多被压榨一空。

      搜刮金银的同时,那些刘晋正当壮年的左膀右臂,自然也要收集些软玉美色。

      此时宫道两旁,宛如赶集开市,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趁着酒兴,赶着新鲜,给自己选些可口的货色。

      当然不会有人当街明抢,落人口实,败坏刘家军的名声。

      只待问过家宅名姓,第二日时,识相的府宅自然会将人洗剥干净,用小轿抬送过来。

      耿秋云护着女儿,自己也不大敢抬头,一路瑟缩走到宫门口,并无人拦截,总算松了口气。

      可她们的马车挤在了车队最后,待得人群渐散,裴家的马车才到。

      裴浅声正要上车,却听身后传来低沉男声:“裴三小姐,且留步。”

      裴浅声转头慢了些,那人已经大步走到马车前。

      此时夜色浓重,宫灯高悬,垂下幽暗的光。那位高大的男子剑眉凤眼,眸光微闪,如山峰挺拔的鼻梁衬得脸颊光影浮动。

      虽然眉眼俊秀,透着文人儒雅,可那宽阔结实的臂膀,却彰显此人带着不容小觑的身手。

      阔别数月,谢郎依旧面若朗月,丝毫没有因为谋算厮杀而变得沧桑粗粝。

      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紫色长袍,也让他身上的贵气更胜。

      他闲庭信步走来,低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裴三小姐,语气清冷:“见人不说话,我是这么教你的?”

      这话明晃晃是横冲着阿声去的。

      耿夫人刚刚回暖的后背,再次覆上了冷汗凉意。

      当初叛军入城,她在街边人群里见过这位,当时他一身银甲高居马背之上,亲兵相随,威风凛凛得很。

      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就是那个传说中刘晋开疆拓土的左膀右臂——长山将军谢慎。

      只是这位何时跟女儿认识的?怎的直呼其名?语气如此熟稔?

      裴浅声宽慰惊疑不定的耿夫人:“母亲,你先在马车里等一会,我跟这位将军说一会话便来。”

      说着,她举步往旁边走了走,转到隐蔽宫墙一角,这才微微抬头道:“谢将军,找我何事?”

      那厚重的头帘,让人看不清她的脸,谢慎抬手撩起了她的头发,定定看着少女如鲜花绽放的眉眼。

      裴浅声用力挥开了他的大掌,发出不小的啪嗒声响。

      谢慎难得没有板脸,只是垂眸问:“假装不认识,还在怨我?”

      裴浅声的腿疼得更厉害了,干脆靠着墙道:“恩义两清,我岂敢怨……”

      说这话时,她的语调平和,倒没有赌气的样子。

      谢慎突然发现,虽然只分开数月,眼前的姑娘却透着十足的陌生。

      这语调平和的阿声,与他养了四年的那个明媚张扬的丫头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小姑娘,会古灵精怪地扯着他的袖子,眨巴着眼低低求他教授枪棍武艺,也会在军帐的篝火旁,裹着他大大的披风,靠在他的身旁,咬着手指,认真地听他讲解兵法布阵。

      跟母亲争吵后,就敢胆大妄为,私跑离家的小丫头,并不畏惧世事险恶。

      她就如不慎掉落巢穴的雏鸟,只因为自己随手相救,便将自己作了信奉的神明,亦步亦趋,怎么也赶不走。

      而如今,那望向他总是湿漉而温润的眼里,退却热忱,只余下疏离和淡漠的平静。

      谢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突然伸手一把钳住了她的胳膊,又将衣袖扯到了胳膊肘处。

      就在上臂内侧,白皙的皮肤上匍匐着一道狰狞淋漓的伤。

      因为方才在酒席上用力舞剑的缘故,伤口再次裂开,若不是外面的披风遮挡,衣袖上的血迹都掩不住了。

      裴浅声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与她相处有度的男人,会突然如此出格。

      她费力想要抽回手臂,却被谢慎钳住了肩膀:“不止这一处吧,腿上也有伤?”

      方才他在屏风后看得分明,裴浅声在舞剑时,起初还好,可后来有几次挪腿迟钝了几分,一看就是腿上不敢用力。

      那一次乔庄突袭,裴浅声带着的二十个死士连同对手全军覆没。

      他听到后,快马加鞭,折返乔庄,也已经过了三日。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在如小山的腐臭尸堆里疯狂翻找,遍寻无果时,悬了几日的心才狠狠落下。

      他想起了阿声曾说过,她是京城人士,所以这次入京之后,稍微打听了一下,便寻到了裴家。

      只是看到阿声时该如何解释,谢慎难得犹豫。

      如此便耽搁下来,没想到,梅夫人居然相中了裴家三姑娘,想替主公收她为妾室。

      若梅夫人知道,她看中的这个老实三姑娘,乃是铁面营里那个曾一人单挑三位壮汉的女统领血莺,应该就不会稳坐高台,笑得那么花开富贵了。

      “既然受了伤,为何还要强行舞剑,我教过你如此不爱惜身体?”

      裴浅声自知从来都不是谢慎的对手,更何况她如今重伤未愈。

      所以她也懒得挣扎,只勾着嘴角道:“不吓一吓她,难道真的要被送去给刘村官暖被窝?一身的老叟味,穿了龙袍也盖不住。”

      这般刁毒刻薄的语气,才是谢慎印象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声会说出的话。

      谢慎的心里一松,只作没听到阿声的大逆不道,沉默了一下,终于沉声道:“你不用担心那些,我今夜会秉明主公,由他做主,给你我作证婚人……”

      裴浅声今日听的荒唐话已有不少,绝没想到谢慎这般言行谨慎之人,会平地惊雷,说出最不着边际的一句。

      她忍不住失笑:“谢将军,你喝多了,开始说醉话了?”

      谢慎低头让她闻了闻:“有酒味吗?”

      男人垂下头,身影如山,密密笼盖住她纤瘦的身。

      裴浅声抵住了他的胸膛,看他鼻尖挨过,不由得偏头一躲。

      到底闻了些,沉入鼻息的,只有清冽的雪松香。

      谢慎觉浅,难以成眠,那是裴浅声亲自寻来的方子,又自去香料铺子,为她的谢大哥调配的安神香。

      如今香气依旧,却物是人非,勾起的全然是不合时宜的旧日伤痛。

      裴浅声抵在宫墙上,退无可无退,干脆抬头,与谢慎直直相望:“若没醉,怎说这样的话?难道不怕宫小姐有误会?”

      谢慎眸光微沉:“……这是我欠你的,与她有什么干系?”

      裴浅声忍不住低笑,牵引得身体微颤,连带眼角都湿润了。

      “将军算错账了吧。我到底从尸堆里爬出来,没有烂死在那。二十三个铁面营的兄弟,才是你真正亏欠的人。谢慎,他们的孤寡遗孀,你娶得过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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