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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不上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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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浅声抿了一口桂花酿,轻轻将酒盏放回去,半低下头,如沉潭石缝里的鱼儿,隐匿在酒宴的浮华喧嚣里。
她这般羞怯当真不必。
就算年岁尚好,身姿窈窕,可太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再加上不合时宜的朴素衣裙,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闷。
跟身旁风韵犹存的母亲耿夫人相比,裴三姑娘似一颗还算圆润的珠,单单看,还算入眼,待放入一盘名贵东珠里,便被衬得失了光彩。
耿秋云并不介意女儿的小家子气,只是唇角浸笑,跟席上的夫人们热络地聊着。
“阿声这孩子在姐妹里最寡言木讷。她父亲当初给她取名浅溪,就是盼着孩子若潺潺溪流,活泼些,可她却央着父亲,改了浅声,这下倒是人如其名,真成闷嘴的葫芦了,实在上不得台面!”
耿秋云身旁的贵妇们,没几个在听。
封城半月,肉菜入不得城门,围城困客有许多日不见大肉荤腥。
是以如此奢靡油水的酒宴,骤然有了乡间泥腿父老,操办红白喜事的质朴气息,大家都吃得颇为风卷残云。
耿秋云并不介意众人的心不在焉,她这话,是说给坐在首席的那位夫人听的。
那位夫人姓梅,出身不怎么样,大约十年前还是连县乡野一个小小里正之女。
如今换了绫罗绸缎,高坐其上,也遮掩不住乡下妇人特有的颊红粗糙。
然而一众勋爵贵妇,莫不敢轻视着这位乡野村妇。
原因无他,半个月前,梅夫人的夫君——原本在连县做过小小游徼,负责收税银的刘晋,率领三万兵马,死死围住了大奉国都城。
昔日村官刘晋,距离登基称帝,仅有一步之遥。
幸而大奉末代天子识时务,懂分寸,僵持着等不到援军后,主动大开城门,白衫披发,捧奉受降书,迎接新一代帝王接手江山。
刘晋顺坡下马,一脸殷切惶恐接过亡国天子手里的降书,感动涕流,表示自己何德何能接此社稷重担。
正是这一团和气地占领都城,换来了如今旧臣新贵们,宛如义结金兰般,其乐融融齐聚一堂。
梅夫人虽然新近入城,记得的人事并不广泛,却独独记住了耿夫人巧笑嫣然的脸。
想着前些日子听到的,关于裴家女儿天生旺夫好命的传言。
梅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低眉顺眼的裴三小姐,略微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女孩家,乖巧才是最重要的。我瞧着裴小姐倒是个好生养的模样,比着我家主公之前的两个侍妾,更合我的眼缘。”
听了这话,耿夫人的脸微微一僵,又忙不迭扯着脸颊笑道:“夫人说笑了。我家这蠢丫头,如何能跟刘主公身边之人比……”
梅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并不显,只挑眉道:“耿夫人这是何意?难道是嫌主公与三小姐年岁不相当,委屈了你家三姑娘?”
耿秋云连忙赔笑道:“夫人哪里的话,刘主公英伟神武,乃是人人敬畏的英雄。实在是我家这丫头呆蠢,配不上主公……”
说这话时,耿秋云后脊梁冒着冷汗,心里生出的是无尽悔意。
当初就不该逞强,给自家女儿搏了无妄的虚名……
刘家军入城不久,可梅夫人是何等性情手段,众人也略有耳闻,
刘晋四十有余,正当壮年,阵前原是有两位侧夫人的。
个个生得容貌艳浓,可不到五年的工夫,一个产后风,死在了产床上,另一个则是在刘晋去打仗时,被梅夫人寻了由头,以通敌之罪,被兵卒用弓弦活活绞死。
刘晋当初起兵,犹豫不决,是梅夫人雷厉风行,当机立断,揭竿而起。
这样的妇人,整治起内宅,更是杀伐果断,毫无慈悲心肠。
梅夫人如今主动替得胜的夫君招揽内院新人,也绝非生出了什么贤妇心肠,只图给得胜的夫君,讨个暖被窝的彩头罢了。
京城人人都知,裴家是个凤凰窝,耿夫人的三个女儿都是旺夫好命。
这是近几年才有的响亮名号。
虽是出过名相的伯爵府邸,可到了裴永昌这一代,早就走了下坡,露出颓势。
家主裴永昌并不心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借着积累的家底,就算不封王拜相,逗鸟听曲怡然度日,也能富足一辈子。
可他那个富商庶女出身的续弦夫人耿秋云,却是个争强好胜的。
眼看着夫君不思上进,耿夫人只能晃动臂膀,长袖善舞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攀附。
她凭着使银子铺路,帮着夫人们理账入货的本事,勉强挤上了贵妇们的花牌桌子。
裴老爷看自己的夫人在家里苦练端茶陪笑,低眉顺目,不由得摇头叹气:“咱家也不缺你刨来的几口吃食,何苦捧别人的臭脚?”
耿夫人瞥眼冷声道:“你懂个屁!”
她生有三个女儿,到第二胎时,因着是双胞胎,难产亏了根本,早早封肚。
裴永昌并不介意香火,反正他的亡妻给他留有一子,也无意纳妾。
可争强好胜的耿秋云却受不住别人的指指点点。
她这辈子受了出身拖累,只能嫁个半老鳏夫,偏又是个不上进的。
既然自己的夫君是个扶不起的软货,又生子无望,那么她后半辈子的前程便全寄托到三个女儿身上。
为了女儿们将来的锦绣姻缘,她给那些高门贵妇捧臭脚也心甘情愿。
最后,耿夫人到底捧出个值钱的。
她凭着在游湖时,救助了定国公早产儿媳的功劳,由着定国公夫人牵线搭桥,将大女儿许给了一位不受宠的冷门皇子。
这位七皇子亲娘只是个洒扫宫女,出身不高,后来被寄养在了定国公夫人胞妹湘妃膝下。
如此弯弯绕绕跟宠妃娘娘搭上关系,耿秋云只觉得半生扬眉吐气,总算成为皇帝的亲家,在花牌桌上能抬头做人。
再跟夫人们闲聊,耿夫人便说起自己年轻时被高人批过命的轶事。
那高僧言之凿凿,说自己生出的三位姑娘个顶个是旺夫奇贵的命格。
夫人们听了只是互递眼神,微妙一笑。
谁不知耿夫人市侩商贾,最会自卖自夸。
真以为姑娘嫁了个皇帝都记不起的儿子,就能跟她们这些勋贵世家平起平坐?
可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冷门七皇子,最后却成了最大赢家。
其他皇子内斗惨烈,连湘妃的亲儿二皇子都被刺死在了巡游的路上。
毫无才学建树的绵软七皇子一路捡漏,就这么安稳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裴家的大姑娘裴浓雪摇身一变,眼看着要成为大奉朝的皇后娘娘。
如此一来,有人再想起耿夫人之言,便有了确凿的依据。
耿夫人守得梅花苦寒来,当年在山寺被高僧批命的经历,也在裴家客厅茶香缭绕里,传得神乎其神。
于是乎,裴家姑娘的命格愈加邪乎。说什么耿夫人当年在山寺受了仙人点化,乃是天生的凤凰肚,孕育出的三个女儿都是金灿灿的蛋。
耿秋云听了这些话,眉眼间的褶皱都笑开了,喜滋滋盘算余下两颗金蛋的前程。
可偏有不信邪的。
那七皇子登基之后,自觉根基浅薄,需得世家撑腰,于是在养母湘妃娘娘的张罗下,准备迎娶定国公的嫡孙女为后。
至于发妻裴浓雪,娘家不够硬气,只能降为妃位,显示陛下仁厚,不忘夫妻曾经的患难一时。
这下子,裴永昌气得不轻,关紧了自家房门,拍着床帮子怒骂女婿是白眼狼,负心汉。
妄议陛下,可是要掉脑袋的。
耿秋云掀起被子密实捂住了自家老爷的嘴巴,可她的牙也在磨,心里骂得跟裴永昌是一样的。
她心里闷闷骂了半晌,总算理顺了心气,觉得女儿就算不是皇后,成了妃子也比旁人要强。
毕竟七皇子对女儿的爱重得很,裴家长女的美貌出众,并非庸脂俗粉,男人岂能放得下?
如今为了稳住江山社稷,让阿雪做了牺牲。
其中的委屈,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会帮姑娘记下,待得日后,再细细跟皇帝女婿讨要回来。
没想到,大姑娘却比自家母亲刚烈。
降妻为妾的圣旨还冒着热气,裴浓雪咔嚓一剪子,断了满头的秀发。
裴大姑娘的原话是:“ 臣妾已经参透红尘,自请入庵,不必占着妃位,浪费陛下的月例供养。”
平日温温顺顺的姑娘,真起了性子,竟然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新帝抱着昔日爱妻的纤腰,痛哭流涕,问她明知自己处境艰辛,为何也要苦苦相逼。
于是圣旨又送到了裴家,让二老入宫劝解执意出家的裴浓雪。
耿夫人和裴永昌入宫,看着乌发剪得如狗啃的女儿,当父亲的忍不住痛哭失声。
耿夫人也是苦口婆心,劝解娘娘目光放得长远些。
裴浓雪只是手里敲着木鱼,表情淡淡:“娘,你也该知陛下绵软性情,新后善妒,又有太妃撑腰,他护不住我。如今趁着他愧疚尚存,能许我出宫,你们还是给女儿留一条活路吧……”
耿秋云闭嘴了,裴永昌哭得更加悲痛。
待二人出宫去了无人处,裴永昌才愤愤道:“不都说我家阿雪是天生的旺夫命,怎的就比旁人差?陛下他不知珍惜,总有后悔的一日。”
这次,耿秋云没有捂老爷的嘴,只是捻着细细的香木佛珠,也跟着用力诅咒……
但没想到一语成谶。
就在裴家大姑娘出家半年之后,一夕风云突变——大奉朝,亡了。
昔日大女婿出城跪拜递送降书的那日,裴家府门紧闭,灶房恍如过年,铁锅炒勺叮当乱响。
裴永昌不顾夫人的阻拦,吩咐下人用屋檐下仅剩的一条腊肉,外加院子里新割的一把挂霜青菜,做了两个热炒,外加一碗葱花羹汤,全家痛快吃了一盏滚烫的亡国酒。
幸好女儿出了家,跟亡国之君一刀两断。
至于改朝换代,也跟他们这些封城逃不出去的闲散旧贵关系不大,只要不屠城,关起门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
裴爵爷酒饮得多些,说话也没了顾忌,拍着桌子道:“若不是那竖子背弃我家凤凰命的阿雪,怎会落得如此国破家亡的下场?”
疯得没边的醉话,不知怎的,一路辗转传到府外。
裴家女的天生旺夫贵命就此传得愈加邪乎。
起初耿秋云还美滋滋的——毕竟家里还有没嫁出去的两颗蛋,镀一层金的事情,她乐见其成。
可直到梅夫人命人来传她和三姑娘去见,耿夫人的心才猛然一沉,觉得大事不妙。
入城的叛军虽守规矩,要赢民心,可这几日没少听闻,各家面容清丽的女子,被那帮人分鸡蛋似的,许了蛮兵猛汉为妻为妾。
他家又不是什么勋爵贵重的世家,怎么招了叛军头目夫人的眼?
裴浅声倒是想得开,跟想要装病的母亲说:“人家客客气气来请,先去看看就是,总比被人拖拽了去体面。”
耿夫人无奈,给女儿剪了个厚厚的头帘,又稍微遮掩修饰一番,便出门了。
如今一看,她果然不是多虑。
梅夫人善妒,除了夫君身边的妖媚丽人,跟刘晋闹得甚僵。
如今觉得不妥,怕空乏了刘晋的枕席,便想着寻个好拿捏,够老实的玩意儿,给夫君解闷。
其他家也献了不少贵女,但一个个都容貌妖冶,看着皆是不安分的货色。
梅夫人有了两个侍妾的前车之鉴,压根不会让这样的狐媚近身。
偏偏刘晋一朝得势,就想尝尝贵女滋味。
梅夫人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跟旧贵们的闲话,便想看看前朝天子的小姨子,是何等模样。
至于这裴家老三姿容不够,倒也没什么。前朝天子的小姨子,又没有什么权势撑腰,任人拿捏,还顶着旺夫金凤的名头,就足够吉利添彩了。
耿夫人心里一苦,都怪昔日出风头太盛,徒增虚名,让裴家女儿成了权贵的讨吉彩头。
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人人都身不由己,谁能未卜先知,大奉能亡得这么突然。
幸好一个月前,还没被封城迹象时,家里的二姑娘就被她的大舅舅带去江南娘家游玩去了。至于出家的老大,也早早跟她的师父云游山寺去了。
谁也没想到,四年前叛逆离家的老三,却在封城的要命节骨眼,偷偷回京了。
这个逆女,简直是天生克她的冤种,没有一时省心的。
事到如今,耿秋云只能绝望宽慰自己,总算走了两个,不然家里的三颗蛋,都要鸡飞蛋打。
梅夫人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也不等耿秋云再想出什么推脱之词,只吩咐身旁的婆子道:“我跟三小姐一见如故,今日便留她在宫里歇宿吧,前厅的酒宴也该散了,你叫人去看看主公,今日来了娇客,让他别饮太多的酒……”
看这架势,梅夫人今夜便要拿裴家的三姑娘,做了她家主公的醒酒汤。
就在耿夫人无措想要再说些什么时,裴浅声扯了扯母亲的衣角,顺手从脑后发髻处取下了个银梳篦,将额头厚厚的刘海梳拢固定,露出了额头眉眼,慢抬起头,冲着梅夫人笑。
梅夫人原本正在夹菜的手,定住了。
原是不起眼的小丫头,垂着刘海时,满是青涩之感。
可露出眉眼的一刻,却如被清泉涤洗的蒙尘明珠,瞬间光华四射,整个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明丽风情。
梅夫人心底一沉,眉头还没来得及皱紧。
那裴浅声扬声道:“听闻前厅男人的席桌上有人舞剑助兴,夫人的酒席,岂能缺了这等热闹?小女子不才,愿献丑为梅夫人舞剑祝祝酒兴。”
说着,也不等梅夫人同意,三小姐便站起身来,顺手抽了一旁大瓷瓶里的鸡毛掸子,挽了个剑花,便撩起裙摆掖在腰际,露出里面的灯笼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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