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驿丞》骑着蜗牛吃西瓜

4、第 4 章

　　边石紧紧盯着那柱黑烟，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狠狠地咬着紧张牙关。

　　但此刻他折返已无意义，驿中能战者仅老陈、李栓子几人，可面对鞑子游骑也是毫无胜算，他回去也是送死。

　　“走！”边石看了看黑烟，猛夹马腹，赤电扬蹄冲入更密的松林。

　　只有将军情送到、待朝廷大军到来，才有可能为他们复仇！

　　沙河驿在东北三十里，本不应该从这片老林子穿过去，可他眼下也别无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若走回头路，恐还会遇上那群黑衣人或者鞑子游骑，更是得不偿失。

　　这林中多沟壑，再冬日积雪覆盖，稍有不慎便会人仰马翻。边石伏在马背上，更是小心，耳听六路。不论是风声呜咽、积雪压断枯枝，以及远处隐约的狼嚎，皆入他耳中。

　　他修习那《易筋经》洗髓残诀多年有余，虽未得神通，但五感之敏锐已非常人能及。此刻边石还能嗅到风中夹杂的血腥气。

　　他怔了怔，这血腥味从何而来？他勒马辨认后，这才发现血腥气是从北边飘来的。

　　可是北边发生了何事？边石怔了怔。眼前还是军情要紧。于是他狠下心继续前行。

　　行了约莫五六里，前方忽现一道断崖。边石勒马，眯眼望去。只见崖宽三丈有余，底下是乱石滩，夏日应有溪流，但此刻全冻住了。

　　对岸林木稀疏，依稀能见官道的轮廓。此时若继续绕路，至少多走十里。

　　赤电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显然已近力竭。

　　边石拍拍它脖颈后翻身下马，从褡裢里取出条麻绳，一端系在树干上，另一端捆在自己腰间。

　　他走到崖边蹲下，仔细察看崖壁，那冰层不厚，岩缝间有枯藤缠绕，可供攀援。

　　“你在此等我。”他对赤电低语，随后拍了拍马，也不拴上。所有紧急之事，赤电可自行逃命。

　　边石将那信筒塞进贴胸的暗袋，这才深吸口气纵身跃下。

　　崖壁陡峭，再加上冰滑难握。边石只得十指抠进岩缝，足尖寻着着力点，如壁虎般缓缓下移。

　　他修出的内息此刻如细流搬流转于四肢百骸，令其指力倍增，竟能稳稳抓住冰岩，借力而下。

　　刚下到一半，边石忽听头顶传来“喀啦”一声。他心中一紧，抬头一看，那树干已是摇摇欲坠，原来树干中间竟早已被虫蛀空，如今他这一挂，竟让这空心老树现了原形！

　　电光石火间，边石足尖在岩壁上猛蹬，借力向对岸纵去！这一跃他可谓是用尽全力，只闻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指尖将触及对岸石棱之时，却忽然竭力，猛地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体内不知从何竟又生出一股内息，他腰腹骤然发力，凌空一扭，右手险险勾住一截枯藤，稳住下坠之势，可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

　　此时枯藤也“吱呀”作响，那根系松动，旁边的碎石簌簌落下。眼看这枯藤也要撑不住了。

　　边石咬牙，左手疾探，可算扒住崖沿，他双臂借机猛地发力，翻身滚上对岸。他躺在地上喘了半晌，才觉掌心火辣辣地疼。边石抬手一看，发现已是血肉模糊。

　　边石撕下衣摆草草包扎，起身望向对岸。只见赤电在崖边焦躁地踏着蹄子，想要过来却不敢靠近。边石朝它挥挥手，示意它莫要着急，自己则转身朝官道方向奔去。

　　没了马匹，剩下的十来里雪路更是难走。边石提气疾行，却发现那内息在经脉中流转不休，竟让他步履轻捷，踏雪无痕。

　　这便是是残诀中记载的陆地飞腾之术的粗浅应用，虽不能让日行千里，却让他赶路轻松不少。边石练了几年，没想到此刻终成。可谓是练功千日终成。

　　如此跑了约莫一刻钟，官道已在眼前。

　　可边石却忽地停步，闪身躲到一株老树后，只因他见着道上有新鲜蹄印。边石左顾右盼，又侧耳倾听，这才敢蹲下细看，看这印记，至少有二十骑朝沙河驿方向去了。

　　下一秒，边石又辨认出了马蹄花印，居然是鞑子的马！边石心头一沉。游骑竟已渗透至此，沙河驿恐怕也不安全。

　　可此刻也不能回头，他伏低身形，沿着道旁林缘潜行，几无声息。

　　又行了二三里，只听前方传来人声。边石屏息靠近，拨开枯枝望去，只见官道岔口处设了拒马，十余名驿卒打扮的汉子正在盘查一队商旅。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裹着件褪色的鸳鸯战袄，腰挎雁翎刀，此人正是沙河驿的驿丞刘大为。

　　刘大为对着商旅厉声喝问：“车上装的是什么？路引呢？把路引拿出来。”

　　随后他又一挥手，对着驿卒吩咐：“全部打开！仔细查验！一个也不能放过！”

　　“是！”

　　而商队这边领头的是个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连忙赔笑道：“大人，我等是往大同贩药材的，路引文书俱全。这大风雪天的，药材被雪淋着了，便废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递上，文书上还有几锭银元宝。

　　这商队约莫有七八人，赶着三辆大车，几大车皆用油布盖得严实。

　　刘大为接过文书，把银元宝扔回文士怀里，就着火把仔细查验文书。忽然他冷笑：“大同府发的路引？你瞧瞧上头这印色，对得上号吗？真当老子是瞎了不成？你这印文是私刻的吧？”

　　而这时驿卒想要查货，商队的的另外几个人纷纷给他们塞银子，口中不住道：“小的来便可，大人在一旁看着可行？”

　　这边，文士脸色微变，却还强笑道：“军爷您说笑了，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私刻啊……”

　　“不敢？”刘大为猛地朝前一步，推开商队之人，掀开最近一辆车的苫布，露出了里面堆叠的木箱。他抽出腰刀撬开中间一个箱盖，里头竟然是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刘大为伸手抓了一把，捻了捻粉末，放在鼻下嗅闻，随即脸色骤变，“硝石！你们竟敢将硝石运往大同？”

　　说罢，他目光几乎要喷火：“你们这是要给鞑子送去的？要给他们制火药？”

　　那文士见事情已败露，眼中凶光一闪，还未等刘大为说完，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刘大为咽喉！

　　与此同时，商队众人一改之前唯诺之态，皆暴起发难，从车底、货物中抽出兵刃，杀向驿卒！

　　驿卒也反应，抽刀而出。两拨人斗在了一起。

　　而边伏在暗处看得分明，商旅之人出手狠辣，看招式应是军中搏杀术无疑。刘大为带的驿卒虽人数不少，也够奋勇，但武艺稀疏，转眼间已被放倒三人。

　　“给爷结圆阵！把响箭发了！”刘大为大喝着吩咐，同时将雁翎刀舞得泼水不进，勉强挡住两人围攻。

　　一名驿卒闻言从怀中掏出竹筒，刚要拉响，一支弩箭已钉入他咽喉，他身形摇晃，随之瞪眼倒地。

　　边石心知不能再等，再等下去要出大事。他目光扫过战场，发觉刘大为虽然缠住了武功最高的文士，可也斗得吃力，无力支援身边驿卒。其余驿卒武功平常，加上被分割包围，全军覆没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他悄无声息地从林中摸出，捡起一根枯枝，潜至一辆大车后。

　　车旁两名假商旅正合力攻杀一名驿卒，那驿卒肩头中刀，已是摇摇欲坠。

　　边石骤然现身，枯枝如枪疾刺正中一人后心要穴。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另一人惊觉不对，紧急回身，挥刀劈面而来。

　　边石不闪不避，枯枝上挑，借此荡开来刀。他随之进步欺身，左掌直接印在那人胸口。这一掌蕴着《易筋经》内劲，一下子打得对方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你是什么人？”文士瞥见这边变故，厉声喝道，跃身就要来救。

　　而另一刺客，立刻接上文士位置，与刘大为短刀相接。

　　边石不答，夺过一人的腰刀，反手掷出。刀如流星，直取与刘大为缠斗的刺客背心。那人听得风声，仓促闪避，无暇他顾。刘大为觑得破绽，一刀削断其手腕。

　　接下来，边石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他专打关节要穴。不过十余息，又有三人倒地不起。

　　那文士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纵身跃上马车，竟要驾车逃走。

　　“想跑？没门！”刘大为挥刀逼退一人，想要追上去。

　　“给我留下！”边石眼疾手快，足尖挑起地上一柄腰刀接住，运足内力掷出。

　　这一刀去势如电，贯穿马腹。骏马惨嘶人立，车厢倾覆，将那文士压在底下。黑脸汉子赶上去，一刀鞘砸在其后脑，文士瞪眼，随即昏死过去。

　　余下两名刺客见首领被擒，对视一眼后竟咬破口中毒囊。边石上前，可二人已是口吐黑血而亡。

　　战场瞬间被逆转，刘大为这才拄刀喘息，可一望，满目皆是狼藉，一番险战后还未来得及庆祝，又是长叹一声。驿卒死三人，伤五人，可谓损失惨重。

　　随后他转头看向边石，目光仍在戒备：“阁下是……乌兰驿的边石边驿丞？”

　　“正是在下。”边石拱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腰牌递上。

　　刘大为接过腰仔细查验后归还。他此时脸色稍霁，但仍警惕：“不知边驿丞今日至此所为何事？”

　　“有八百里加急军情，需借贵驿马匹递送。”边石将那完好的火筒递过去，“鸦角山军情，刻不容缓。”

　　听到鸦角山三字，刘大为瞳孔一缩，但随即恢复。他接过火筒，就着火把细看火漆印信，沉吟片刻方道：“敢问边驿丞，这军情……从何而来？”

　　“信使说是大同左卫指挥使张勇所发，那信使至我驿时马匹倒毙，人亦重伤。”边石略去烽燧遇袭一节，“刘驿丞，眼下鞑子游骑已渗透至乌兰驿左近，我驿恐已遭不测，还请刘驿丞需速将此情报于宣大总督府。”

　　刘大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边驿丞你可知，张指挥使三日前已战死鸦角山？”

　　边石心头剧震：“这消息刘驿丞从何得知？可辨真假？”

　　“刘某在锦衣卫干了十数年，虽已退下，但与些旧同袍还有来往。”刘大为将火筒递还，语气沉了下来，“昨日他们递来消息，说张勇部三日前已经全军覆没，且尸首被寻回时，印信已失。此消息确为真。”

　　边石听得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若张勇三日前已死、印信遗失，那这封紧急军情文书是谁写的？又是谁命令信使送出的？

　　“刘驿丞的意思是这封紧急文书是假的？”边石回过神，缓缓问道。

　　刘大为摇摇头没说话，抬手示意手下清理战场，又将边石引至道旁一处避风的石坳。

　　他压低声音道：“有一事需与边驿丞明说，刘某日前还曾接到上头密令，说是从即日起，凡是从北边来的军情急递，皆需扣下仔细查验，不得擅自递送。”

　　边石一怔，那便是说张勇一事是真的了？可他心中还有疑虑，他思忖片刻，拱手问道：“敢问刘驿丞，这是哪位大人下的命令？为何边某从未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