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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松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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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江华亭老家时,父亲边守正常教导他们兄弟:读书明理,修身齐家,而后方能治国平天下。
可父亲病逝后,家道中落,他连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只能凭着读过几本《吏学指南》《治谱》,走了县衙书办的门路,捐了个未入流的驿丞。这在大武朝,已是寒门子弟最快的晋身之阶,虽然这阶矮得几乎贴着地。
来乌兰驿站三年,他见过太多驿卒为了半升米卖儿鬻女、胥吏靠着火耗羡余吃得脑满肠肥,也见过过往官员拿着鸡毛当令箭,恨不得从石头里榨出油来。
他曾以为《大武会典》是金科玉律,后来才知,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漠北,胥吏口中的规矩才是真正的法。
但他不甘心。
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石头,你大哥性子直,你二哥……心太高。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但记住,无论多难,脊梁万万不可弯。”
所以他不肯同流合污,却也不能硬碰硬。他得像水,绕开顽石,渗进缝隙,在规矩的夹缝中找到那条既能活下去、又不至彻底沉沦的路。
就像今日,他不能明着拦下李有财,却能借刀杀人。刘驿丞若截下私盐,功劳是他的,祸患也是他的。
边石要的只是李有财背后那人,暂时把手从乌兰驿缩回去。
“驿丞!驿丞!”李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粘着三根羽毛的信筒。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文书!
边石心头一凛,快步上前接过。信筒是熟牛皮制的,封口火漆鲜红,盖着“大同总兵府急递”的方印。
他仔细查验火漆完好,又掂了掂重量,这才用裁纸刀小心翼翼挑开封漆,抽出里面卷着的桑皮纸,展开一看,边石瞳孔骤缩。
纸上只有一行字:北虏三千骑犯鸦角山,速报宣大总督并兵部。十月廿七卯时三刻,大同左卫指挥使张勇。
鸦角山距此不过二百里!若鞑子突破了那边戍堡的防线,快马一日夜便能杀到乌兰驿!
而今日是十月廿八。这封军情,竟走了一日一夜才到!
“送信的人呢?”边石急问。
“在、在门口,马累死了,人也快不行了……”李栓子脸色发白。
边石将文书重新封好,塞入怀中,疾步冲向驿站大门。
门外的拴马桩旁,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士瘫倒在地,身上棉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冻得发紫的皮肉。他旁边倒着一匹黄骠马,口吐白沫,已然气绝。
边石蹲下身,扶起那军士:“兄弟,醒醒!”
那军士勉强睁开眼,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文书……送宣府……兵部……快……”
“我知道。”边石从怀中掏出水囊,凑到他嘴边,“你先喝口水。鸦角山现在如何?鞑子到哪儿了?”
军士贪婪地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血沫子从嘴角溢出:“突、突破了……王参将他们……死守烽燧……让我……送信……后面还有追兵……”
追兵!
边石猛地抬头望向北边茫茫雪原,天色阴沉,铅云低垂,看不出十里外的情形。但他仿佛已能听见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也能嗅到风中隐约的血腥气。
“栓子!扶他进去,喂点热汤!”边石起身,语速极快,“把所有人都叫起来!王贵呢?算了,你去找老陈,让他把库房里那两架破弩搬出来,再检查箭矢!能用的都搬到墙头!”
“驿、驿丞,咱们要打鞑子?”李栓子腿都软了。驿卒不是战兵,平日里最多抓个毛贼,哪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
“打不过也得守!”边石厉声道,“驿站在,军情就能继续往南送!驿站没了,你我都是死路一条!快去!”
李栓子被他一喝,连滚爬爬地去了。
边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把军情送出去。可驿中的马只剩五匹,能跑的只有赤电和乌云,可这两匹马已经被李有财盯上。
他目光落在那两匹马身上。
赤电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注视,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边石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颈。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对不住了,老伙计。”他低声道,解下缰绳,将赤电牵到驿站后门,又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褐色药粉,混在水里让马喝了。
这是他从《便民图纂》里看来的方子,能短时提气,但伤马元,事后得将养数月。
“驿丞!您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驿中厨子老陈,佝偻着背,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菜刀。
“陈伯,您年纪大了,带栓子他们守好驿站。”边石提着赤电的缰绳,“若鞑子真来了,紧闭门户,能守就守,守不住……就从后门走,往南边的山林里躲。”
“那您呢?”
“我得把军情送出去。”边石拍了拍赤电,“它脚程快,我去沙河驿,让刘驿丞派马接力。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
“可沙河驿在北边!万一遇上鞑子……”
“所以才要快。”边石翻身上马,从怀中掏出那封军情文书,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陈伯,多加小心。”
说罢他一夹马腹,赤电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风雪。
从乌兰驿到沙河驿,官道约三十里。平日骑马慢行,要一个时辰。今日边石催马疾驰,只盼着半个时辰能到。
风如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粒子打得他眼睛生疼。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赤电粗重的喘息。
官道两侧的枯树飞快向后掠去,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
跑了约莫十里,前方道旁忽现一座残破的烽燧。边石心中一紧,这是乌兰驿与沙河驿之间的哨所,平日该有戍卒值守,此时却死寂无声。
他勒住马,警惕地环顾四周。烽燧的木门虚掩着,在风中吱呀作响,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
边石下了马,将赤电拴在远处树下,自己悄步靠近,他手按在腰刀柄上。
边石推开木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烽燧内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皆着大武边军号衣,脖颈处都有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凝成冰。戍卒的兵器和弓箭散落一地,墙角火塘里的灰烬尚有余温。
是鞑子的游骑!他们已到了!
边石强忍胃中翻涌,迅速检查。戍卒的干粮袋被翻过,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但奇怪的是,他们的箭囊和弩机却完好无损。莫非鞑子擅长骑射,看不上武军的制式弓箭?
他正疑惑,忽听头顶木板“咯吱”一响。
有人!边石浑身汗毛倒竖,就地一滚,同时腰间佩刀已然出鞘,指向声音来处。
“别、别杀我……”一个颤抖的声音从烽燧二层的木梯后传来。
边石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戍卒号衣的年轻军士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手里握着一把断了弦的弓,正惊恐地看着他。
“你是何人?”边石不敢放松,刀尖依旧指着对方。
“我、我是鸦角山戍卒……王、王参将让我等护送张指挥使送信……路上遇到鞑子游骑,弟兄们都死了……我、我躲在这里……”那军士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边石眉头紧皱,鸦角山的戍卒,怎么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烽燧?还这么巧,与军情文书送到是同一天?
“张指挥使现在何处?”他问。
“死、死了……鞑子追得紧,他让我等分散走……我跟着一队弟兄往南,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鞑子……”军士说着,忽然指向边石身后,“小心!”
边石几乎本能地侧身,一道黑影擦着他耳边掠过,“夺”的一声钉在木柱上,那竟是一支箭矢!
几乎同时,那原本瑟瑟发抖的军士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断弓猛地砸向边石面门!弓身在空中一拧,竟从握柄处弹出一截二尺来长的短刃!
边石虽惊不乱,《易筋经》修出的内息瞬间流转,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开三尺,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
他手中佩刀顺势上撩格开短刃,刀锋一转,直削对方手腕!
那假军士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一个驿丞竟有这般身手,仓促间回刀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只觉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心中更是骇然,随即抽身便退,想要从窗口跃出。
“想走?”边石岂容他逃脱,刀随身进,一招青龙出水,刀尖直刺对方后心。这一招是军中常见的刀法,朴实无华,却胜在迅疾狠辣。
假军士听得背后风响,不得不回身再挡。两人就在这狭小的烽燧内拆了七八招,刀光闪烁,木屑纷飞。
边石越打心中越沉,对方刀法狠辣,招招夺命,绝非寻常戍卒,甚至不是普通鞑子,倒像是……专业的刺客!
而且此人方才偷袭时喊的那声“小心”,分明是字正腔圆的官话,绝非边塞口音。
是内奸!一念及此,边石刀势骤变,不再求快,直接转为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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