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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已入 ...

  •   时已入冬,漠北苦寒。

      边石在签押房的板铺上睁开眼时,首先察觉到的是从窗纸破洞灌进来的寒气。

      他躺着没动,只将身上那床板硬的旧棉被又裹紧了些,听着屋外风吼马嘶,还有老卒王贵那沙哑的咳嗽声。

      这是他来到乌兰驿站的第三个冬天。

      签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铺,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文书。桌上有本《吏学指南》,旁边是半卷《大武会典·驿传》。

      此时驿中面上能跑的马只剩七匹,但有三匹其实已经瘸了腿,若再来一道加急军情,他便只能把自己套进车辕里了。

      边石缓缓坐起身,胸腹间那股温热之气随着动作在经脉中游走。

      他闭目凝神,依照二哥边砳离家前悄悄塞给他的那页残诀运功。后来他翻遍典籍,才知这是《易筋》与《洗髓》二经的入门法门,意在引导内息在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支脉中流转。

      此法不能飞天遁地,更不能御剑杀人,但他三载苦修,已让他能在漠北的苦寒中赤手修葺屋顶,能三日不眠押送紧急文书,能听清三十步外胥吏的耳语,更能提刀杀掉马匪。

      更重要的是,这让他觉得自己与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二哥还连着那么一丝看不见的线。

      “边驿丞!边驿丞起了没?”门外传来王贵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伴着压抑的咳嗽。

      边石睁开眼,眸中那抹因内息运转而生的莹光瞬间敛去,复归为沉静。

      他披上自己那件青色棉袍,又仔细系好腰间那条蓝布绦子,这才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王伯,咳得这么厉害,该去寻些草药煎水。”边石看着门外老卒冻得发紫的脸,从怀中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十几枚铜钱,“去集上买些,记我账上。”

      王贵连连摆手,那双手枯瘦如鸡爪:“使不得使不得!驿丞您那点俸禄,还要往家里寄,俺这老骨头挺挺就过去了……”

      “拿着。”边石将铜钱塞进他手里,不容拒绝,“驿里能走动的就咱们这几个人,你倒下了,谁来喂马?谁去递铺送文书?”

      王贵眼眶一热,攥紧铜钱,深深躬下身去:“谢……谢驿丞。”

      边石不再多言,抬脚往院中走去。

      乌兰驿站是九边驿传线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按《大武会典》规制,该有驿丞一员、吏一名、马夫八名、驿卒十五、马三十匹、驴二十头。

      可实际上,整个驿站连边石算在内,拢共只有九人:驿卒六个,四个年过五十,两个未满十六;马夫两个,一个是王贵,另一个前月摔断了腿,回家养着去了;至于马匹,册上记着二十四匹,实则能跑驿路的,只有七匹。

      院子约莫两亩见方,东侧是马棚,茅草顶被昨夜的大风吹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马匹,它们正低着头在槽中刨着所剩无几的干草。

      西侧是灶房和库房,门上的锁已锈得厉害。正北三间土屋,一间签押房,两间留给过往官员歇脚,虽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像样的官。

      边石先到马棚,那匹枣红马见他来,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这是驿中唯一还算健壮的马,也是他的坐骑,名唤赤电,是一匹十来岁的老马。

      赤电这名字也是二哥起的,那时他还是松江华亭县大吴村里那个跟着兄长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以为天下之大,无处不可驰骋。

      “委屈你了。”边石摸了摸赤电的脖颈,从怀中掏出半块黑面饼子,掰碎了放在槽中。

      马匹的草料本有定例,但层层克扣,到驿中时已不足三成。他每月那点微薄俸禄,倒有一半贴进了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嘴里。

      正喂着马,驿站那扇破木门被人从外头“哐哐”拍响,一个尖利的嗓子喊道:“里边的人死绝了?还不快开门!耽误了公差,仔细你们的皮!”

      边石动作一顿,将最后一点饼渣抹进槽里。

      他拍了拍手,朝门房使了个眼色。十六岁的小驿卒李栓子忙不迭跑去开门。

      门一开,人进来,寒风也卷着黄沙琳来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裹着件半新不旧的羊皮大氅,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却精光四射,滴溜溜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边石身上。

      “你便是此间驿丞?”胖子抬着下巴,从怀中摸出块木牌,在边石眼前晃了晃,“县衙户房司吏赵爷麾下,李有财。奉赵爷之命,去大同府递送文书,这是勘合火牌!”

      边石双手接过那木牌,那是县衙发的勘合不假,但质地粗糙,印泥颜色也不对。真的勘合该用朱砂调印泥,鲜红如血;可眼前这却是赭石色,不用说,是私刻的。

      他又看向那火牌,更是离谱,竟是块白木牌上用墨笔写了“急递”二字,连官府的火烙印记都没有。

      “李爷。”边石将木牌递还,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属于末流小吏的恭谨笑容,“这勘合……似乎与规制不太一样。按规矩。往来公差需持兵部或布政使司所发勘合,并加盖驿传道关防。您这……”

      “嘿!”李有财把眼一瞪,“你个小小驿丞,倒跟爷论起规矩来了?赵爷的文书,就是规矩!少废话,速备四匹好马,再弄些干粮肉脯,爷们急着赶路!”

      边石笑容不变,身子却稍稍挺直了些。他目光扫过李有财身后那三人,两个是常见的帮闲模样,另一个却精瘦矮小,双手拢在袖中,低眉顺眼,可站姿沉稳,脚下那双靴子虽是普通棉靴,鞋底却厚实得很,那是常走远路之人才会特意加纳的厚底。

      “李爷息怒。”边石语气愈发温和,“非是下官刁难,实在是驿中艰难。您看这马棚。”

      他抬手一指:“能跑驿路的马,统共就这七匹。按制,持县衙勘合,最多配马两匹。您要四匹,下官实在不敢做主。不如这样,您几位先到屋里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下官这就遣人去三十里外的沙河驿问问,若能借来两匹,定不耽误您公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规矩,又给了台阶,还把难题推给了借马。这沙河驿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时辰,天寒地冻,谁愿意等?

      李有财脸色阴沉下来,他盯着边石看了半晌,忽地嗤笑一声:“都说边驿丞是个读书人,果然伶牙俐齿。罢了,两匹就两匹,但需是能日行百里的好马!干粮肉脯也不能少!”

      “这是自然。”边石躬身应下,转头对李栓子道,“去,把赤电和乌云牵出来,再让灶上备四份干粮。就按过往公差的例,每人面饼两张,咸菜一碟,热水管够。”

      李有财听到赤电时,眼睛微微一亮,但听到干粮只是面饼咸菜,脸又拉了下来。可他似乎另有要事,竟没再纠缠,只冷哼一声,带着三人往正屋去了。

      边石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那抹温顺渐渐敛去,化为一片冷意。

      “驿丞,”王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李有财是赵司吏的小舅子,在县里横行惯了,今日怎这么好相与?还要借马……”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去大同府递文书。”边石淡淡道,目光落在那精瘦汉子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上,这脚印步是练家子的走法,“你留意他们车上带了什么。”

      王贵一愣,忙小跑着到院门边那辆骡车旁,掀开苫布一角,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是……是盐包!”

      私盐!边石心头雪亮。漠北苦寒,盐铁皆是紧缺之物。朝廷对盐课管制极严,私贩盐货,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那赵司吏掌管一县钱粮刑名,竟敢让小舅子借公差之名行私贩之实,当真胆大包天。

      “驿丞,咱们……”王贵声音发颤。截下他们?可那李有财带着打手,驿中这几块料,都不够人家一顿打的。放他们走?日后事发,追查起来,驿丞查验不力,也是重罪。

      边石沉默片刻,忽道:“王伯,我记得你有个侄儿,在沙河驿当驿卒?”

      “是,是,叫王顺子。”

      “你现在就去沙河驿,找你侄儿吃酒。”边石从袖中摸出十个铜钱,塞进王贵手里,“吃酒时不妨说说,今日见了个故人,赶着辆骡车往北去了,车上货物沉重,且那车轮印子深得很啊。”

      王贵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驿丞是说……”

      “沙河驿的刘驿丞,是锦衣卫退下来的老卒,最恨私盐贩子。”边石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若知道有私盐从自家地界过,岂会放过?”

      “可……可那李有财是赵司吏的人,刘驿丞肯得罪他?”

      “刘驿丞当年在锦衣卫,查的就是贪腐。赵司吏一个县衙胥吏,在他眼里算什么东西?”边石拍了拍王贵的肩,“去吧,路上小心。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去借马。”

      王贵重重点头,揣好铜钱裹紧破袄,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边石转身看向正屋窗纸上映出的晃动人影,眸色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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