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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谜题 在这个不断 ...

  •   第4章|谜题

      里迪安坐在黑市阴暗的角落旁,默默看着伊莱离去的身影。

      他知道,后续再见的可能性极低。

      伊莱·莫里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把他引向非凡世界的人。只是因为一条命,一场交易,和一次必须偿还的债。

      可无论如何,从这一刻开始,里迪安就不再只是站在门外的人了。

      黑市依旧人来人往。

      手边的东西被他收拾得很干净,桌上只剩下那瓶学徒魔药。

      里迪安没有再打开那只瓶子,他把布条一层又一层重新裹住瓶身,反复确认瓶口处的软木塞没有松动后,才把它收回进大衣的内袋里。

      里迪安走出了黑市,外边正在下雨,街上行人稀稀疏疏,静谧十分。雨下得不急,但湿冷。里迪安压低帽子,点点雨滴汇聚成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滑,很快渗进衣服里。

      街边的煤气灯被朦胧雨雾压得昏暗,地上的积水映着一点淡红的月光。马车经过路口时,车轮碾过地边的积水,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里迪安没有叫停马车,他需要回事务所的这段路来思考。

      从他来到廷根开始,那扇门几乎每隔七天就会朝里迪安逼近。

      第一次是门外的敲门声。

      第二次是墙里的伊莱。

      可本该出现在第三次异常的那一晚,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异常出现在前一天。

      距离里迪安公寓两条街外的霍尔家,霍尔太太的丈夫丹尼尔·霍尔走进了卧室墙上的门。

      时间不对,位置也不对。规律被打破了,这可能意味着危险也在加速。

      里迪安伸手摩挲着内袋里的魔药瓶。冰冷的瓶身隔着布条贴在他的指腹上,带来一丝强制性的、不容忽视的清醒。

      他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继续等待门的到来,不会让他更接近回家,只会让他离那道真正要被打开的门越来越远。

      魔药,旅行家,门。

      这几个词重新闪回到他的脑中。里迪安并没有急着把它们串成答案,很显然,现在也得不出什么答案来。

      -

      里迪安回到事务所时,已经临近午夜。

      楼梯间里很安静。

      老旧的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在上面摇摇晃晃,哪怕他刻意避开那些翘起的边缘,脚下还是传来细微的咔吱声。

      一声,又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楼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里迪安放缓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楼里的住客。他反复走走停停,每次等脚下的那点回音消失,才继续往上走。

      上到二楼,走廊尽头处的一点改变吸引住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面普通的墙壁。墙纸泛黑,边缘有些卷起,露出下面不规整的白色墙面。

      里迪安记得这面墙。

      刚租下这间事务所不久,琼斯太太曾经站在一楼楼梯口,指着二楼尽头对他说过,那里原本准备砸开,建一间储物室。

      那天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裙,外面系着围裙,袖口卷到手腕上方。灰白的头发梳得很紧,发髻压在脑后,耳边散着几缕碎发。她个子不高,背有些弯,说话时习惯把双手搭在围裙前。手背上有浅褐色的斑,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和嘴边。每次皱起眉头,那些纹路都会挤在一起,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还要疲惫一些。

      琼斯太太平时和女儿住在一楼。她的老伴前年过世后,这栋楼里不少修补和搬动的活计都被搁置下来。

      提到尽头那间没建成的储物室时,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先说木板受潮,又说楼梯扶手松了,再说二楼房客总爱把箱子堆在走廊,分明是占了她的大便宜,她应该多收点租金。

      说到最后,她才低声唠叨一句:“要是老琼斯还在,这面墙早就该处理好了。”这句话之后,她沉默了。

      但很快,她又把自己从这点停顿里拉回来,重新恢复平时居高临下的语气,“如果以后真的要砸开那面墙,我可以找你帮忙,格雷先生。”琼斯太太当时这样说,“当然不会让你白做。我可以免你三个月租金。”

      里迪安与琼斯太太定下了这个约定。

      尽头那面墙确实没有被砸开过。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可现在,那里多了一扇门!

      门是深褐色的,木面发旧,边缘颜色更深。黄铜把手偏低,表面暗沉,锁孔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它安静地立在走廊尽头。

      忽地,门打开了!

      里迪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此前出门,身上并没有带武器防身。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向大衣内侧,但只摸到了被布条层层缠住的魔药瓶。

      “格雷先生?”一道压低的女声从门后传来,是琼斯太太。

      琼斯太太从门后探出头来。她似乎被楼梯声吵醒了,披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只简单拢在脑后。昏黄的光从她身后漏出来,也照亮了整条走廊。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暗淡的光照在她脸上。

      里迪安的身形蓦地一滞。

      借着那点摇曳的微光,里迪安本以为会看到那些熟悉的、松弛的皱纹。

      但那张脸太年轻了。

      眼角下垂的痕迹消失,脸颊变得饱满,法令纹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那些白天还深深压在皮肤上的纹路,此刻被抹平了大半。她看起来不再像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甚至比她那位刚满二十岁的女儿还要年轻一些。

      眼睛没有变。苍老,浑浊,依旧带着点琼斯太太惯有的审视。那双眼睛嵌在那张突然年轻起来的脸上,让整张脸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里迪安按在大衣内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时,走廊另一侧传来一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一位被吵醒的男房客拉开门,不耐烦地走出来看了一眼。“琼斯太太?”他满脸怒容,看到是琼斯太太后又变了一副嘴脸,含糊地抱怨道,“楼梯又响了?我就说早该修修了……”

      他的视线平滑地从琼斯太太脸上掠过。没有停顿,也没有露出半分惊讶神色,就好像他看到的,仍然只是那个平日里爱唠叨的琼斯太太。

      琼斯太太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没事,是格雷先生回来。”

      男房客嘟囔了两句,随后关上门。

      走廊又安静下来。

      琼斯太太看向里迪安,“这么晚才回来?”她小声问。

      里迪安紧绷的手指从大衣内侧慢慢松开。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是的,夫人。”他说,“有些事情耽搁了。”平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琼斯太太点了点头。她的视线向下移,落在里迪安大衣内袋的位置。然后她重新抬起眼:“早点休息吧,格雷先生。”

      说完,她退回门后。那道深褐色的旧木门在她面前缓慢合上。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里迪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

      门还在那里。深褐色的木面,偏低的黄铜把手,锁孔下方那道浅浅的刮痕。

      它嵌在走廊尽头,和周围泛黑卷边的墙纸贴在一起,看起来原本就属于这里。

      若无其事地,他收回目光,转身打开事务所的门。

      -

      屋里一切正常。地图摊在桌上,笔记本放在原处,怀表安静地躺在旁边。

      里迪安关上门,插好门闩,又检查了窗户、壁炉、地板和墙角。

      确认没有人来过后,他才坐回桌前。

      但里迪安没有立刻去拿配方。他先翻开笔记本,拿起桌边的蘸水笔,在墨水瓶口沾了沾,用他熟悉的英文写下:

      【琼斯太太】

      然后在底下补上:

      【异常:走廊尽头出现本不该存在的门。】

      【琼斯太太从门后出现。】

      【外貌改变明显,疑似只有我能看见。】

      【性格表现与此前不符。】

      【视线曾停在大衣内袋位置。】

      里迪安停住笔,低头看向琼斯太太视线刚刚落下的位置,那里放着伊莱给他的学徒魔药。

      他没有继续写下结论。

      一个被吵醒的房客没有表现出异常,这只能说明那张年轻的脸未必出现在所有人眼中。不能证明琼斯太太还是琼斯太太,也不能证明她已经不是琼斯太太。

      目前只能确认一件事:她不对劲。

      -

      里迪安把伊莱给他的几张纸夹进笔记本后侧,只留下学徒和戏法大师的配方。

      学徒配方的最后一行写着:

      【服用魔药后,应避免长时间停留在无门无窗的密闭空间内。】

      为什么?伊莱不知道,留下配方的人也没有解释。

      里迪安没有替对方补上答案,只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待证。

      然后,他翻到戏法大师那一面。

      【艾伯特·莱恩】

      【伤疤,伪装,破绽,镜子,替换。】

      艾伯特的伤疤早就存在。但在成为戏法大师之后,他才开始反复提起它,并把它视作伪装里无法遮住的破绽。门后的声音许诺要给他的,也是一具“没有破绽”的身体。

      一个案例不足以推导出真相。但它至少说明,魔药名称不该被当成完全无关的称呼。

      里迪安在旁边写下:

      【魔药名称可能与非凡力量表现有关。】

      不能单凭名称推断能力。

      待证。

      里迪安放下蘸水笔,重新翻开一页。这一次,他没有写“学徒”。他写下:

      【谜题】

      学徒首先应该承认自己不知道。

      观察,记录,求证。分清事实、猜测和假设。

      这是福尔摩斯最早教给他的习惯。他从不要求里迪安先得出答案。更多时候,他会要求里迪安先描述自己看见了什么,而不是自己认为那是什么。

      在证据不足时,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承认答案尚未出现。

      里迪安拿起魔药瓶。

      布条已经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他解开布条,玻璃瓶里,发黑、粘稠的液体贴着瓶壁,缓慢地向下沉。

      他拔开瓶塞。

      冷而微苦的气味弥散开来,有泥土味儿、苦涩的花味,还有一种矿物粉末残留的钝涩感。

      里迪安没有立刻喝,他拿起蘸水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序列九,学徒。】

      【目的:寻找回家的方法。】

      写完后,他看了几秒。这句话不完整。更直接地说,他现在要做的是弄清那道门。但回家和门已经无法分开。

      里迪安端起玻璃瓶,一口气,将魔药喝了下去。

      苦。

      下一刻,冷意从舌根炸开,猛地冲上颅顶。

      里迪安的视野空白了一瞬,他的手重重地扣住桌沿。

      随后,那股冷意往下沉,经过喉咙、胸腔、胃部,最后扩散到四肢。

      紧接着,他的感知被拉长了。意识像是被一点点抬高,越过桌面、墙壁和房顶,触碰到那些原本被阻隔在视线之外的东西。

      房间里的门变得清楚。事务所的门,壁炉旁那扇窄柜门,抽屉正面那块可以被拉开的木板。窗户虽然不是门,却同样指向外面。

      它们一起出现在他的意识边缘。

      门,出口,边界,可以打开的地方,也可能是不能打开的地方。

      里迪安按住桌沿,强迫自己的意识回到当下。

      疼痛不是最危险的,分心才是。

      他强迫自己回到刚才写下的词:

      学徒。不是掌握,不是傲慢,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理解一切。学徒应该承认自己站在未知之前。应该观察、记录、求证,学习规则。他不能抗拒所有变化,也不能被变化拖着走。他要把变化变成可以归档的事实。

      几分钟后,冷意褪去。理智还在,记忆还在,他没有失控。

      屋内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在里迪安的感官中变得更加清楚。

      楼下有人咳嗽,远处马车碾过积水,隔壁房间里床板轻轻收缩,窗边有风。

      还有走廊尽头,那扇本不该存在的旧木门。

      它正在打开。

      里迪安抬起头。

      他没有看见它,却能清楚地分辨出那道门。

      它还没有完全打开。

      只是先开了一个口儿,还有门后渗出的冷意。

      里迪安站起身,没有走出事务所,也没有再去碰他的左轮。他只是看向门外那条走廊的方向。

      如果他还是昨晚之前的自己,他只能等。等敲门声响起。等门完全打开。但现在,他能感受到那道门,哪怕它只开了一个小口。

      里迪安在心里萌生出一个明确的念头:

      关上!

      那扇正在打开的门停住了。

      片刻后,门口的冷意开始退去,把手不再转动,门板重新贴合到门框里。

      那扇门没有继续打开,它被关上了。

      里迪安坐回椅子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关上了那扇门。至少这一次,他成功关上了。

      这应该意味着他获得了一点主动权。

      可里迪安没有感到安全,因为那扇门不是没有来,相反,它来了,只是被他中断了。能被关上的东西,也能被再次打开。

      -

      里迪安低头看向摊开的笔记本。

      第二十八天的门确实来了。甚至在他喝下魔药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这证明他先前对七天规律的判断没有错。

      也正因为如此,第二十一天的空缺才变得刺眼。

      那一天,门没有出现在里迪安身边。而是在前一天晚上,出现在了丹尼尔·霍尔的卧室里。没有敲门声,没有墙里传来的声音,也没有门后传来的呼吸。当时里迪安几乎以为,自己对周期的判断错了。

      直到霍尔太太把丹尼尔·霍尔的失踪带到他面前。

      里迪安从内袋里取出那枚铜便士,放在纸旁。硬币边缘磨损严重,在煤气灯下泛着暗淡的铜色。霍尔太太说,这是丹尼尔的东西。丹尼尔第二十天才走进门。硬币却在第一天就出现在里迪安身上。

      而第二十七天,霍尔太太刚离开不久,那张纸条就出现在了报摊旁的墙后。

      【不要等门来找你。】像是某个人留下的提醒。

      可这个人为什么知道门会来?又为什么只留下一句话?里迪安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只能把纸条和眼前的事件放在一起看。

      他拿起蘸水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第七天、第十四天、第二十天、第二十一天、第二十七天、第二十八天…… 这些数字被他一个个标记在这个圆的轨迹上。

      第一天是提前。

      第二十天是提前与替换。

      第二十一天是空缺。

      第二十七天是提醒。

      这个圆首尾相接,时间在这个超凡的怪圈里似乎不再是单向流动的线索,而是不断闭合、重叠的轨迹。

      他现在还无法解开这个圆的全部秘密,但有一点已经足够清楚。

      从丹尼尔·霍尔开始,事情已经不只是门在靠近那么简单。时间不对,位置不对,目标也不对。在这个不断逼近的怪圈里,空间在扭曲,时间也在交织。

      他蘸了蘸墨,在【第二十八天】旁边补下一行字。

      窗外的雨声没有停,云层却在这时散开了。一点绯红色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笔记本边缘,照亮了那行字。

      【门还会再打开】

      里迪安看着那行字,思索良久。

      下一次门再开时,他不能只等着了。

      他必须弄清楚,门后究竟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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