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克莱恩 所有人都会 ...
-
第二天清晨，里迪安准备出门前，在一楼楼梯口碰上了琼斯太太。
她站在几步开外的厨房门边，围着一条满是油污的花白围裙，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手中攥着一块干瘪的抹布，正低头擦拭着柜面上积下的灰尘。
里迪安踩下最后一级木质台阶，楼梯发出一声不堪受重的吱呀声。
听到声响，琼斯太太掀起眼皮，抬头瞪了他一眼。
“格雷先生，”她皱着眉说，松弛的嘴角用力往下撇，“昨晚你回来得太晚了。楼梯响了一整夜，二楼那几个家伙早晚要来找我抱怨了！”
语气没有变化。不满，絮叨，带着点琼斯太太惯有的管束意味。她总是习惯性地把整栋房子都视作自己的物件，房客踩重了一步，或者在走廊里多放了一只箱子，都足够让她没完没了地念叨很久。
普通人看过去，她应当仍旧是那个寻常的的琼斯太太。可里迪安却看见，她似乎又年轻了一点。
眼角的纹路浅了些，凹陷的脸颊也比记忆中的更加饱满。变化并不明显，换成是别人，大概只会以为是清晨的光线带来了错觉，或是这位老妇人最近气色稍好了一些。
她皮肤下面的东西，却无法用这些理由解释。
在里迪安的视线里，几缕半透明的异样肉芽贴着黑青色的血管，藏在肌理深处缓慢蠕动移位。它们尚未显露到表皮上，却已经开始改变这具衰老的身体。
里迪安收回视线，垂下眼睑：“抱歉，琼斯太太。昨晚有些事情耽搁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琼斯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死死盯了盯着里迪安的脸，目光随后移向他的肩膀和手臂，又在露出袖口的手腕上停了片刻，最后才落到里迪安沾着少许水汽的鞋面上。
整个过程并不突兀。
琼斯太太平日里也会这样仔细检查房客，看看他们有没有把泥水带进屋里，衣服上是否沾了会蹭脏皮沙发的灰。只是以往她最在意鞋底和袖口，很少这样像审视一件货物般，从头到脚地刮完一遍。
“早点回来。”琼斯太太终于收回目光，冷哼了一声，“别再把楼梯踩得那么响。”
里迪安点了点头，侧身越过她，走进廷根清晨的雾气里。
-
佐特兰街。
无轨马车的车轮碾过微湿的石板路，带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里迪安伸手按了下头顶的礼帽，抬步走下车厢。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克莱恩·莫雷蒂正从前方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外套和同色马甲都打理得很规整，只是边缘已经能看出反复穿洗后的发白痕迹。白衬衣的领口压着深色领结，裤脚略微收紧，皮鞋擦得足够干净，却并不崭新。
一顶半高礼帽遮住了他的一部分黑发，手里的黑色手杖随着他下车的动作，极其规律地在地面上笃了一记。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五官并不锋利，眉眼间仍有年轻大学毕业生的书卷气。比起里迪安记忆里那个会蹲在巷子口前递给他黑麦面包的克莱恩，眼前的这个人显得更安静，也更谨慎。
克莱恩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门牌，正准备往里面走。
里迪安没有立刻出声。他站在马车旁，任由自己的灵性悄然延展。
那是属于他的眼睛。
在去伦敦之前，里迪安就隐约能察觉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异常。那些隐藏在地下集会里的异教徒，那些对着黑暗低声祈求的人，他们的皮肉之下、身体深处，在仪式过后，总会残留某种区别于常人的异样。
年幼的里迪安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描述。
每当别人问起，他只能反复说：
“他们身体里多了个东西。”
到了伦敦以后，华生教给了他另一种观察人体的方法。
华生的书房里摆有一具近乎一比一的人体解剖模型。里迪安第一次看见它便直直走了过去。他先摸了摸外露的肋骨，又顺着模型上复杂的红蓝血管看了一圈。
他绕着模型走了好几趟，蹲下来查看膝关节，起身后又碰了碰手臂上的肌肉。这里碰一下，那里看一会儿，半天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华生进门后看见这一幕，非但没有把他赶出去，反而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耐心，给他详细讲起骨骼、肌肉、血管和复杂的脏器。
里迪安问得很多。这根骨头为什么长在这里，手指为什么能够弯曲，血管断开以后人为什么会死，伤口长好以后又会留下什么。
华生一一回答了他。
“里迪安，你是我见过的，在外科上最有天赋的孩子。”讲到最后，华生拍起了他的肩膀，笑得很高兴，“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该由你来教我了。”
解剖学知识补上了里迪安过去无法描述的部分。那些知识，后来与里迪安原本就异于常人的感官融合在一起。
他逐渐知道正常的骨骼和血管应该是什么样子，也学会了隔着皮肉分辨病灶，新创口与已经愈合的旧伤。即使创口藏在厚重的衣料下面，或者已经被新生的皮肤覆盖，在里迪安的眼中，受损的组织仍会留下痕迹。
此刻，他的视线越过克莱恩的黑发，落在他的太阳穴之上。
他的目光陡然停住了。
皮肤表面没有伤口，垂落的黑发也遮住了大半侧脸。皮肤和颅骨之下，却残留着一道明显的贯穿痕迹。
从一侧太阳穴进入，再从另一侧穿出。
创口已经奇迹般地愈合，破损的颅骨也重新闭合。这样的伤足以破坏脑组织，不可能让一个人继续行走、说话，更不可能让他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从马车上下来。
里迪安闭了闭眼，将涌动的灵性压回眼底，再次凝神细看。
克莱恩的皮肉下没有琼斯太太身上那种缓慢移动的肉芽，也看不见寄生留下的痕迹。组织、血管和脏器都没有出现多余的变化。
至少在他的感知里，眼前的克莱恩·莫雷蒂仍然只是一个普通人。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普通人不可能在这样的伤势下活下来。
里迪安垂在袖口下的手慢慢收紧，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可遏制地浮上来：
克莱恩·莫雷蒂，也被替换了吗？
-
里迪安对克莱恩的记忆，始于廷根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日子，他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也听不懂这里大部分人的话。
廷根的雨水从壁沿里渗下来，地面湿冷，空气里弥漫着煤灰和积水的气味。里迪安坐在巷子深处，整个人陷在一种巨大的认知混乱与懵懂里。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什么地方。
克莱恩和他的朋友路过那里，发现了他。
“你还好吗？”克莱恩蹲下身，试探着问他。
里迪安没有回答。他听见了声音，却无法把那些复杂的音节和意义对应起来。
克莱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把他当成麻烦丢在原地。
最后，克莱恩叹了口气，从纸袋里取出一块黑麦面包，递到里迪安面前：“先吃点东西吧。”
里迪安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看懂了克莱恩递过来的动作。
黑麦面包很硬，边缘有些干，却是真实的食物。
随后，克莱恩把自己的外套披到里迪安肩上，回头和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商量结束后，他把里迪安带到了琼斯太太那里。
他告诉里迪安这里是廷根，又告诉他可以暂时住在什么地方。
克莱恩说得很慢，中间几次停下来，换成更简单的词，试图让一个完全听不懂鲁恩语的人明白眼前的处境。
临走前，克莱恩还从自己并不宽裕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低面额的苏勒纸币，折了两下，塞进里迪安冰冷的手心。
“拿着吧。”
克莱恩拍了拍他大衣上的灰尘，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如果我没死的话，以后我会亲自上门找你讨要这笔钱。”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没来找你，麻烦你把这笔钱送到我家去，交给我的哥哥和妹妹。”
克莱恩留下了莫雷蒂家的地址。
里迪安当时听不懂全部内容，但他记住了那张脸，也记住了那个名字。
克莱恩·莫雷蒂。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克莱恩陆续来过几回。
他不总是能待很久。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琼斯太太家门口，确认里迪安还好好活着，再把一小包黑麦面包和几张报纸递给他。
克莱恩总是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学校、家里以及其他临时安排占去了他大部分时间。
里迪安起初还听不懂他大部分的话，只能从他的动作里判断意思。
克莱恩会指着街口，告诉他那是街道。
指着远处巡逻的人，告诉他那是警察。
他还会把报纸摊在膝上，用铅笔圈出几个常见的单词，一个一个念给里迪安听：医生、面包、车站、房租。
他教得并不算熟练。或许这些词对克莱恩而言太过寻常，他很少需要把它们拆开，再讲给一个几乎听不懂鲁恩语的人。即使如此，他仍然教得很认真，发音没听清便再念一遍，里迪安读错了，他也会重新指出来。
某天傍晚，克莱恩过来时脸色很差。
他手里仍然带着面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只站在门口，看着里迪安把几个鲁恩语单词念完。
“晚上不要随便出门。”克莱恩的声音很低。
里迪安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天前的黄昏。
事务所门口已经照不到阳光。克莱恩独自站在外面，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很厉害，纸张已经泛黄，显然被反复翻看过许多次。
克莱恩没有进门，也没有像平常一样询问里迪安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站在那里，看了里迪安很久。
他的脸色比前几次更差，整个人十分疲惫，说话前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
“这是一本第四纪元的家族笔记。”
克莱恩忽然低声说。
里迪安没有听懂整句话，只记住了两个词：第四纪元、家族笔记。
克莱恩似乎也没有指望他能明白。“所有人都会死，里迪安。”他停了一下，“包括我。”语气平静，没有故意吓唬人的意味。
里迪安无法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原因，只知道克莱恩的状态很不对。他想要询问，能够使用的鲁恩语却不足以把问题说清楚。
克莱恩也没有解释。说完以后，他便抱着那本笔记本沿街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里迪安没有再见过原来的克莱恩·莫雷蒂。
-
现在，克莱恩·莫雷蒂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活着，穿戴整齐，步伐平稳。
克莱恩从他身旁经过，距离近到里迪安能看清他袖口边缘洗旧的纹路。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露出认出熟人的神情。视线从里迪安脸上掠过时，克莱恩表现得平静而礼貌，只带着面对陌生人时应有的疏离。
里迪安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迟疑。
克莱恩显然不记得那条巷子，不记得递给里迪安的黑麦面包，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纠正他的发音。
事务所门前的那场谈话，同样没有在他的神情里留下任何痕迹。
所有人都会死。
包括我。
里迪安站在原地，掌心慢慢收紧。口袋里，几张一直没能还出去的苏勒纸币贴着他的指腹。纸面已经被反复折叠得有些发软，边角也起了毛。
前方，克莱恩已经走上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台阶。手杖轻轻点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没有迟疑，没有偏斜。
里迪安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清晨站在厨房门边的琼斯太太。一个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一个带着普通人不可能存活下来的伤，也不再记得他。两人的异常并不相同，背后是否存在同一个原因，目前还无法判断。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走进黑荆棘安保公司。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帽檐，迎着晨风，抬步向着前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克莱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