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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魔药 福尔摩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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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迪安看着眼前的伊莱·莫里斯。
十三天前,他第一次从这个年轻人口中听见“学徒”这个词。
十三天后,对方把真正的学徒魔药放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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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里迪安第一次从野生非凡者口中,听到如此清晰的神秘学词汇。
在此之前,他只能从码头□□的传闻、酒馆醉汉的胡言乱语、偶然接触到的廷根市公文,以及刚结束的委托里席恩太太无意提到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零散碎片。
非凡者,魔药,序列,失控。
还有那些潜藏在普通秩序下方的官方组织:
黑夜女神教会的值夜者,风暴之主教会的代罚者,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机械之心,以及隶属于王国和军方的军情九处。
这些名字证明,这个世界确实有一套隐藏在普通下方的规则,也证明官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里迪安曾经考虑过接触他们,但很快,他就否了这个选择。
走向官方,意味着审查。审查意味着解释身份。
他必须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鲁恩王国的出生记录,为什么能读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为什么随身带着不属于鲁恩工艺的怀表、放大镜和左轮。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解释那道门。
解释为什么那道门会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为什么每隔七天朝他步步逼近。
解释为什么他的血能让一个失去下半身的人重新长出骨肉。
他解释不了,至少现在解释不了,而且他不想把贝克街牵扯进来。
三大教会同样也不适合他。
里迪安不信神明,或者说,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一位神明的注视下。
他身体里已经有旧村庄留下的古怪污染。他不知道那位被村民称作“母亲”的存在是否真实,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神明会如何看待这种污染。在这种情况下,走进教会、接受审查、日日夜夜面对神像祈祷,对他来说和主动躺上断头台没有任何区别。军情九处也一样。它或许更接近国家机关,宗教色彩更少,但它的限制只会更多。
而里迪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自由。他必须自由地调查门,自由地接触危险,自由地寻找回家的方法。所以,他排除了那些途径。
但伊莱说的“学徒”不同,它不像个职位,更像一个非凡世界的入口,一个由魔药、规则和知识构成的入口。
“你有这个途径的魔药配方吗?”里迪安问。
伊莱迟疑了一下,“有一部分。”
“学徒?”里迪安接着问道。
“有。”
“下一个序列?”
伊莱的脸色变了变,“下一个序列是序列八,戏法大师。”
“也有?”
伊莱沉默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点头,“那是艾伯特留给我的备份。”他说,“我能拿到。”
“什么时候?”
“十三天后。”伊莱说,“黑市。”
“哪里?”
“恶龙酒吧地下。”伊莱看着他,“廷根的黑市交易日。我会在那里等您。”
里迪安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十三天后,也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七天。
距离第二十八天,只剩一天。
“第几天?”里迪安问。
伊莱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里迪安说,“继续。”
“十三天后,”伊莱低声说,“我会把东西准备好,在黑市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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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十三天过去了。
伊莱·莫里斯坐在恶龙酒吧地下最阴暗的角落里,把那只皮箱推到里迪安面前。
“我来了。”伊莱说,“东西也带来了。”
里迪安收回目光。
“打开。”
伊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解开皮箱上的铜锁扣。
咔哒。皮箱盖被掀开。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只用软木塞封住的玻璃瓶,两张折叠过的纸,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粉末。
里迪安看了一眼瓶子,瓶身被一层旧布条仔细缠住,只露出一小截暗色的瓶口。他伸手把布条揭开,里面装着一种发黑的粘稠液体,像是一瓶被熬煮过头的传统草药,沉在玻璃瓶底部,随着里迪安的动作,缓慢地贴着瓶壁移动。
“学徒魔药?”他问。
“是。”伊莱说,“已经调配好,但我不能保证它绝对安全。因为……因为调配它的人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失控。”伊莱说得飞快,不愿意让这个词在嘴里多作停留。
里迪安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第一张纸。
纸上的鲁恩文字写得很整齐。主材料,辅助材料,调配顺序,注意事项,都被分开列了出来。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晰明了,显然写的人知道这种东西不能出错。
【序列9:学徒】
【主材料:噬宝石虫1条,幻象晶石1颗。】
【辅助材料:羊须草纯露10滴,古井之水90毫升,从尸体上长出的任意花朵一朵,被灵界生物污染的泥土5克。】
里迪安的目光停在“从尸体上长出的任意花朵”那一行上。
他没有说话。这个世界似乎总能用最平静的文字,把普通人难以接受的东西用作材料。
最下面还有一行提醒:
【服用魔药后,应避免长时间停留在无门无窗的密闭空间内。】
里迪安看了那行字良久,才问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伊莱说,“这不是我写的。原本留下配方的人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你服用时也是这样?”
“是。”
“然后呢?”
“然后我能感受到门。”伊莱说,“并不是所有的门都是一样的。有些……有些只是普通的门,可以被灵性调用,有些则不能靠近……学徒可以打开一部分门,也可以借助灵界进行短距离移动,但那很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尤其是在还没有彻底掌握魔药力量的时候。”
里迪安没有发表意见。
他打开第二张纸。这张纸比第一张陈旧一些,边缘有折痕,字迹也更加凌乱。
【序列八,戏法大师。】
【主材料:食灵者的胃袋,深海枪鱼的血液二十毫升。】
【辅助材料:鹅耳枥制作的精油五毫升,线球草粉末十克,盛开的红栗花一朵,纯水八十毫升。】
“油纸包里是什么?”里迪安问。
“线球草粉末。”伊莱说,“没有完整材料,这只是我能提前拿到的一部分。戏法大师的主材料很难找,尤其是食灵者的胃袋。”
里迪安掀开油纸的一角。
里面是颜色偏灰的细粉,带着很淡的植物气味。气味不重,却让人本能地不太想靠近。
“戏法大师的魔药是什么样子?”他问。
伊莱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见过成品。”他说,“艾伯特说,它很鲜艳,多彩,看起来像有毒的蘑菇被碾碎后熬成的液体。”
里迪安收好了材料。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配方上。
戏法,伪装,误导,注意力。
这些联想让他想到了福尔摩斯。
从某种意义上说,福尔摩斯确实很像一名戏法大师。只是他的戏法从不依靠真正的障眼法,他依靠的是观察,以及对人类习惯性判断的了解。
他知道一个人会先看哪里,会忽略哪里,会因为一个符合预期的细节,自动补全剩下的部分。
在贝克街的时候,他只需要几块旧布、一撇假胡子,再稍微改变走路的姿态和说话的腔调,就能在苏格兰场的眼皮底下变成另一个人。
并不是因为他的伪装毫无破绽,而是因为旁观者已经先一步相信,那个人“应该”就是他们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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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之后,就是戏法大师。”里迪安说,“再之后呢?”
伊莱的脸色又变了一下,“我不知道完整序列。”他说,“走我们这条途径,没有官方引导,野生非凡者能到序列九和序列八,已经不算少了。”
“说点你知道的。”里迪安说道。
伊莱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说:“序列七似乎叫占星人。”
“占星人。”里迪安呢喃着,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伊莱说,“据说和星象有关。但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序列七,也不能保证这个说法完全准确。”
“更后面呢?”
伊莱环顾四周。黑市里依旧有人在低声交谈。墙的那头的人打开桌上的瓶子闻了一下,又立刻皱着眉把瓶塞按回去。靠墙第三张桌子旁,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正在用手指敲击桌面,节奏很缓慢。
确认没人注意这里,他才压低继续说:
“我只听过几个零散的名字。”
“继续,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里迪安说。
“记录官,”伊莱说,“还有……旅行家。”
里迪安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旅行家?”他重复道。
里迪安的声音没有明显语调变化,伊莱却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冷,“我只是听说……”伊莱低声说,“到了那个层次,旅行家可以直接穿过很远的距离,不用工具,就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怎么穿过?”
“我不知道。”伊莱摇头,“有人说是借助灵界,有人说是打开门。还有人说,不需要真正的门,只需要一个坐标。”
坐标、门、距离、空间。这些词在里迪安脑中迅速排列起来。
他没有说话,黑市里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退远了一点。
旅行家。
他不在乎成神。
也不在乎被人敬畏。
如果这个世界的非凡序列真的能让人逐步接近某种空间规则,那么“旅行家”这个名号本身,就足够让他冒险。
因为他只想回去。
回到伦敦。
回到贝克街221B。
但里迪安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他把那些关于学徒途径的东西收拾好,放进大衣内袋里。
伊莱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补充:“格雷先生,我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您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仪式。但如果您想接触非凡世界,学徒途径也许适合您。”
“为什么?”
“因为您一直在找门。”伊莱说。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后悔了。
里迪安终于抬起眼看他。
伊莱立刻低下头,“抱歉。”
“你知道多少?”
“不多。”伊莱的声音发紧,“我只知道您住处附近的那道门不正常。我的朋友艾伯特进去后,也没有直接失控,而是……而是被替换了!”
“艾伯特为什么会主动进入那扇门?”里迪安问。
伊莱的神色变得恍惚起来,“我之前说过,”他说,“他听见门后有人叫他。”
“叫他的名字?”
“不仅仅只是名字。”伊莱说,“他告诉我,门后有声音答应给他一个更好的身体。”
里迪安不解,问道:“更好的身体?”
“是……艾伯特以前受过伤,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伊莱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压得极低,“他以前总用一些古怪的粉末和术法把自己伪装成别人,但那道疤总能被人看出来。自从他……他喝了第二瓶魔药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开始反复提起那道疤。他总说自己是‘大师’,不该留下这种破绽。”
“那几天,他总盯着镜子。”
“看自己的脸?”
“不是。”伊莱摇头,“更像是在看镜子后面。他跟我说,门里面的那个声音答应他了,只要他走过去,就能帮他换掉这张有瑕疵的脸,给他一个真正的、完美的身体。”
里迪安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伊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直到那天,他在卧室里又盯着墙壁发呆。然后……墙上就真的长出了一扇门。我亲眼看着他,就像中了邪一样,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拿着一盏油灯,直接跨了进去。”
“他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伊莱继续说:“他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有些门不是用来通过的,是用来替换的。”
替换。
这个词与霍尔太太丈夫的失踪事件太接近了。丹尼尔·霍尔走进门后消失,一枚本该属于他的铜便士,却提前出现在里迪安来到廷根的第一天。
里迪安先前以为是置换,但是——替换,更好的身体,这些事件之间有一条尚未完全显露的线。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里迪安问。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再碰这件事儿。”
“现在为什么说?”里迪安反问道。
“因为我欠您一条命。”伊莱说。他停顿片刻,又补充:“也因为我今晚就要离开廷根。”
“去哪?”
“哪里都可以。”伊莱说,“只要离这里足够远。”
里迪安看向他的腿。
伊莱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下意识按住膝盖。那双腿藏在厚厚的裤子下边,看不出异常。但他从站起到坐下,动作一直有细微的迟滞。
“它们还疼吗?”里迪安问。
伊莱的脸色变了一下,“不疼。”
“那为什么这么不适应?”
伊莱没有回答。
里迪安明白了。他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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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不够。”里迪安说。
伊莱一怔,“您还想要什么?”
“黑市其他的入口,常见卖家,哪些人卖真材料,哪些人卖假材料,哪些人疑似官方,哪些人最好不要接触,哪些人曾经失控过。”
伊莱看着他。过了一阵,他苦笑了一下,“您早就想好了,要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
“是。”里迪安面无表情。
“这些东西会让我很难离开廷根。”
“你可以选择不写。”
伊莱沉默,里迪安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伊莱叹了口气,从皮箱夹层里取出第三张纸,推到他面前。“我猜到您会要。”他说,“所以提前写了一部分。”
里迪安接过纸。纸上的内容细细密密,写满了各种情报。这一次,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伊莱看见他的反应,反而松了一口气。“格雷先生,”他说,“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如果您以后看见艾伯特,不要相信他说的话。”
“即便他看起来很清醒?”
“尤其是他看起来清醒的时候。”伊莱低声说,“他是戏法大师。他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里迪安把纸折好,放进内袋,“我会记住。”
伊莱站起身,这个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他的膝盖先动了一下,脚却慢半拍才找准位置。他扶住桌沿,最终勉强站稳,朝他点了点头,“我欠您的,已经还了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
“对!如果我还能活着离开廷根,也许会还剩下的。”伊莱说,“如果不能,那就是全部了。”
他说完,披上外套,拎起已经空了的皮箱,慢慢走向出口。楼梯口的煤油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经过几张桌子,又很快被地下大厅里的阴暗吞没。
里迪安坐在原位,没有立即离开。
桌上只剩下那瓶学徒魔药,玻璃瓶很小,里面发黑、粘稠的液体贴着瓶壁,缓慢地向下沉。
他想起福尔摩斯说过,人类在庞大的真相面前,永远只是学徒。
当时福尔摩斯说这句话,并不是为了表达谦卑。
而是在提醒他,承认无知并不可耻。
可耻的是在不知道时假装已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