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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学徒 里迪安在廷 ...


  •   在去佐特兰街前,里迪安先去了一趟黑市。

      廷根的黑市入口在一间酒馆后面。酒馆名叫“恶龙酒吧”,开在铁十字街外侧,离码头和工厂都不远。白天这里贩卖廉价的啤酒和掺水的麦芽酒,到了夜里,后门才会打开,那里有一条狭窄的下行楼梯,通往地下。

      楼梯口处站着一个高个儿男人。

      他身着发旧的外套,头发杂乱,一双锐利的鹰眼下意识地打量每个靠近楼梯的人,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有点燃的烟斗。

      里迪安经过他时,烟草刚被点燃,淡淡的烟味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对方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里迪安身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却依然扫过了他的全身。

      先是脸。

      再是手。

      最后是鞋。

      里迪安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找谁?”男人语气不善地问道。

      “找一个,还欠我东西的人。”里迪安说。

      男人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楼梯的下方有潮湿的气味传来。

      煤油灯挂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光。墙皮受潮脱落,有些地方露出内里灰白色的砖块。越往下走,酒馆里的吵闹声愈发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交谈声以及玻璃瓶轻碰桌面的声音,还有某种气味……草药、烟草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里迪安走到楼梯尽头,看见一间被临时改造出来的地下大厅。

      大厅并不算大。

      稀稀拉拉摆了七八张桌子。

      来这里的人大多遮着脸。或是故意遮掩身份;或只是拙劣地模仿别人,以为这样看起来更像老道的熟客。

      里迪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靠墙第三张桌子的男人,手指指节处带点墨痕,袖口却洗得干净发白,像个经常抄写文件的底层文员。

      左边卖草药的老妇人,指甲缝里塞有新鲜的湿泥,但她摆出来的药材大多已经干透,说明她不是采药人,只是个从别处低价收来再转手的二道贩子。

      靠门最近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工人外套,脚上的靴子却显得太新,坐姿也太过端正紧绷,更像是在观察黑市的暗哨,不是前来交易的人。

      里迪安收回目光,把头顶的礼帽往下压了压。

      他不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每个人都竭力想让自己显得不像自己。对于一个习惯通过细节抽丝剥茧得出真相的侦探来说,这会无端增加过多的判断成本。

      拙劣的伪装。里迪安心想。

      -

      “格雷先生。”

      右侧阴暗的一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里迪安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蜷坐在最里面的桌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厚外套,脸色看起来比周围昏暗的灯光还要惨白几分。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嘴唇毫无血色。他的手边死死扣着一只旧皮箱。

      当他站起身时,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他扶住桌沿,膝盖轻微晃了一下,很快又强行站稳。

      “你迟到了七分钟。”里迪安走过去,声音显得有点冷淡。

      年轻男人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我以为您不会来。”

      “所以你故意早到,试图在这里多观察我几分钟?”

      “……是。”

      里迪安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年轻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皮箱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里迪安没有急着去看箱子,反而是“先说你的名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略微有些无措:“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我确实不在意假名与否。”里迪安交叠起双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如果之后要继续合作,我需要知道应该怎么准确称呼你。”

      年轻男人沉默一阵。

      “伊莱。”他艰难地开口,“伊莱·莫里斯。至少现在,我是这个名字。”

      里迪安看着他。伊莱避开了他的视线。

      “好,莫里斯先生。”里迪安深邃的目光落在他掩藏在桌下的双腿上,“你还活着。”

      伊莱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多亏了您……”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并没有普通获救者应有的轻松。相反,那道感激里混着明显的恐惧,以及一点连他自己都极力想要掩饰的、对里迪安的抗拒与怀疑。

      里迪安能理解这种抗拒。

      因为就在十四天前,伊莱·莫里斯亲眼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亲眼看见了里迪安施展的神迹……

      -

      那天是里迪安来到廷根的第十四天。

      他当时用仅剩的苏勒租下事务所旁边的这间卧室。房东太太没有多盘问他的来历,她只在意这个穿着怪异大衣的外乡绅士能不能按时交租。

      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以及一扇巴掌大的窗,窗户外面能看见后巷堆放的木箱和煤灰。

      那天深夜,里迪安正坐在桌前,梳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以记录。

      【第1天】

      他在铁十字街一条后巷中醒来。风衣口袋里莫名多出来一枚边缘磨损的未知铜便士。

      【第7天】

      半夜两点正,他在睡梦中被惊醒。隔着事务所反锁的房门,他清晰地听见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闷的、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出于侦探的谨慎与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排斥,他死死握着手枪,没有去开门。

      第二天早上,他在房门的门缝下方,发现了一小撮散发着腐烂恶臭的黑色潮湿泥土。

      【第14天】

      敲门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古怪的敲门声没有从正门传来。而是,从他右侧那道光秃秃的墙壁上,直接震荡起来。

      咚。咚。咚。

      停顿。

      咚。咚。

      再次停顿。

      咚。

      里迪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右侧。

      墙上没有门。

      只有一小块受潮而发霉的墙纸,还有前任租户留下的一只生锈铁挂钩。

      然而,当第二轮“三、二、一”的敲门声响起时,那块发霉的墙纸,忽地,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儿。

      一只浸满鲜血、指甲完全剥落的手,猛地从墙壁的细缝里钻了出来!那只手用力抓住墙面,在墙纸上留下深红色的痕迹。

      随后,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他的衣料被血浸透,腰部以下却还留在墙里。每一次挣扎,墙纸边缘都在收紧。

      那人就是伊莱·莫里斯。

      他的半个身体卡死在墙壁里,脸因为疼痛和恐惧变得扭曲。他的腰部以下没有出来,被死死地夹在粗糙砖墙与一扇……虚幻的“门”之间。

      那扇门并没有在物理世界中完整显现。

      里迪安只能看见一部分门框,一道狭窄的缝,以及门缝后面没有尽头的黑暗。

      伊莱的声音几乎不成句子。他的理智已经崩溃,只能发出微弱的求救:

      “救我……先生……求你……把我拉出去……”

      里迪安没有盲目地冲上去。他先越过伊莱的肩膀,看向那道虚幻的门缝深处。

      门缝后面,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狭长走廊。

      没有窗。

      没有灯。

      两侧的墙面平整得不正常,上面的门一扇接着一扇,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

      而在那条走廊的尽头,似乎还有另一扇门。

      那扇门没有打开。

      可里迪安仅仅只是隔着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的胃部开始疯狂地痉挛收紧,喉咙里泛起一阵发苦的腥甜的水,冷汗一阵间从他的后颈冒出。

      那不是人类在面对危险时产生的恐惧,更像是他身体深处、那个他一直极力否认并强行压制的某种“源头”,在感受到走廊尽头的气息时,产生了一种近乎血脉共振的颤栗。

      里迪安死死咬着牙,强行将视线从走廊深处移开,他冷声问道:“你怎么进去的?”

      伊莱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的朋友……艾伯特……他先进去了……他是‘戏法大师’,他有些神奇的手段……前几天他告诉我,他总能听见那里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里迪安尝试寻找拉扯的角度,同时继续盘问。

      伊莱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他变了……”

      “怎么变了?”

      “他在笑。”伊莱的牙齿在打战,“他看着里面,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我拼命去拉他,可他根本不理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还是艾伯特,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以你追进去,想把他拖回来?”

      伊莱用力点头,又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下半身,他痛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我是‘学徒’,我可以开门,也可以借助能力在灵界短距离穿梭,跨越一些障碍。我以为……我以为只要进去一点,就能把他拖回来。”

      “然后你被卡住了。”里迪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伊莱的脸色更白了。

      那扇门正在把他往里拖。那道虚幻的门缝,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姿态,把伊莱残存的身体往里面拖拽。

      墙壁与门框之间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压窄。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变形,衣物和血肉混在一起,边缘被挤成不规则的平面。

      再拖下去,这个年轻人就会在维度的交错中,被活生生地压成一条没有厚度的细线。

      不行。里迪安站起身。

      “不要看向走廊尽头。”他说。

      伊莱已经没有余力回答。

      里迪安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抓住伊莱的肩膀。

      他很清楚,普通人的肌肉力量,在面对这种高维的空间吞噬时,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而且眼前的这道门,根本不是实体。

      但里迪安还是用力往外拉。

      伊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啊——!”他的身体没有被拉出,反而被那扇门往里吞得更深了一分。墙面和门框之间的细缝压住他的腰部,几乎要把他从中间截断。

      伊莱整个人都在发抖,血从腰侧往下流,在地板上迅速积成一小片暗红。

      里迪安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曾短暂擦过那道虚幻的“门”。

      那里很冷,也很腥。

      某种无法归类的气息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爬,让他的胃部骤然收紧。他强行压下那股反胃感,重新抬头。

      伊莱还在被拖进去,那道缝正在一点点收紧。

      里迪安再次伸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伊莱。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的手指直接朝那道虚幻的门抓去。

      下一刻,门瑟缩了一下,像一个正在阴暗处进食的低阶掠食者,突然碰到了某种高位阶存在,本能地松开了咬住猎物的嘴。

      原本死死卡在砖墙里的伊莱,也因为这一下的变动,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外滑出了几寸。

      里迪安的眼神变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时间去弄清楚。

      他反手抓住伊莱的肩膀,借着那一瞬间的松动,用尽力气往外一扯。

      噗嗤。

      伊莱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墙壁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大片温热的血随之喷涌出来。

      他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腰部以下只剩下一道过于平整的断口。血从边缘不断涌出,很快染红了地板。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卧室。

      墙上的门仍在剧烈地颤动,似乎极度渴望底下的那滩鲜血,但在里迪安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它最终没有离开墙壁。

      它在退。在某种本能和某种忌惮之间短暂僵持。

      最终门缝开始合拢,墙纸一点点恢复平整。

      在最后一道缝隙闭合前,里迪安看见走廊深处似乎有一扇门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那边碰了碰门把手。

      下一秒,墙面恢复原样。

      没有门。

      没有走廊。

      只有伊莱·莫里斯躺在血泊里,呼吸越来越轻,嘴唇发白,瞳孔正在慢慢涣散。

      里迪安站在原地,手上沾满了血。

      胃部的不适还没有退去。

      但他的思维依然保持着运转。

      常规手段救不了这个人。

      止血。

      包扎。

      找医生。

      但伊莱活不到那个时候。

      于是里迪安用了另一个方法。

      一个他极其厌恶,却依旧记得的方法。

      在伦敦那座偏远村庄里,那些人曾经教过他许多东西。

      他们用温和的语气说着疯狂的话,用虔诚的表情做着残忍的事。他们在潮湿的地窖里祈祷,喝着带腥味的羊奶,在每一次仪式结束后,对着年幼的里迪安低下头,称他为“母亲最纯净的幼崽”。

      他们说,他身上有恩赐。

      他们说,等他长大以后,大家就不用再害怕疾病、衰老和死亡。

      里迪安憎恶那个村庄。

      也憎恶自己竟然记住了那些仪式。

      他从桌上拿起裁纸刀,割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血很快涌了出来。

      他俯下身,用沾着自己血液的手指,在伊莱胸口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

      那不是鲁恩文。

      更不是英文。

      伊莱看不懂。里迪安也不愿承认自己懂。

      符号完成的瞬间,血液没有顺着皮肤流下去。反而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红色线虫,主动钻进了伊莱的毛孔与皮肤之中。

      几秒钟后,伊莱停止惨叫。

      下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新的血肉从他身体的断口处长出。

      先是极细的红色组织,再是筋膜、骨骼、皮肤,无数的肉芽在伊莱的下半身位置处蠕动。整个过程非常粗暴,像有什么东西不顾承受者能不能忍受,强行把血肉重新塞回缺失的位置。

      伊莱的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声音。

      里迪安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他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告诉自己,如果这种怪诞结果是由他一手造成的,那么作为始作俑者,他就必须用双眼去记录过程。

      五分钟后,异象平息。伊莱重新长出了一双完整的腿。

      它们看起来完整。但……皮肤颜色过于均匀,几乎没有血色。关节、肌肉和骨骼都已经成形,却带着一种刚被重新拼合完成的迟滞感。

      里迪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伤口已经自行止血,结出一层暗红色的痂。他默默把手收回袖口里。

      那天清晨,他没有把这件事归类为神迹。

      至少,他拒绝这么做。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异常机制。可能来自旧村庄的污染。也可能来自他身体里某种被错误激活的残留力量。

      那个村庄的人全都疯了。

      他们相信某位与生命、繁衍和复苏有关的不可名状存在。

      可伊莱不信。

      所以仪式没有让他变成村民口中的“眷者”,也没有让他跪下祈祷。

      它只是粗暴地修复了他的身体。

      这证明信仰在其中起作用。

      也证明仪式本身可以被拆解。

      可以被观察。

      可以被使用。

      这就是里迪安给自己的解释。

      冷静。

      合理。

      勉强能被他接受。

      那天清晨,伊莱恢复到可以站起来时,几乎当场跪倒在里迪安面前。

      “谢谢先生。”他的声音发哑,“您想要什么?钱,材料,情报……只要我能拿到,我都能给您。”

      里迪安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失血后的苍白,刚刚重新长出的双腿支撑着身体,却显然还没有完全听从他的控制。他站得很勉强,肩膀仍在发抖。

      里迪安没有回应他的感谢。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

      伊莱愣住。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

      “学徒。”

      他吞咽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了解非凡世界的人。

      “序列九,学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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