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久疚》LIng颍薇

29、一瞬相随，生死同归 祈颖为爱殉

　　隆冬寒山风雪未歇，漫天碎雪绵绵扬扬，方才傅晏燃尽霜神本源，化作遍野白霜随风四散，悬在高空的三界冰结界莹白冷光静静流转，新的三界法度已然落成，万古神鬼殊途的禁令就此作废。
　　方才傅晏临终暗藏的那层束缚霜力随主人神魂消散悄然崩解，禁锢许久的祈颖终于重获行动自由，被压抑的悲恸顷刻间冲破堤坝，一双美目通红浮肿，长长睫毛沾满融化的雪水，原本温婉的眉眼被撕心裂肺的哀伤揉得破碎不堪。
　　曦和、清澜、岑屹三位上神率先快步上前，三人方才亲眼目睹傅晏身死，满心悔恨还未平复，见状急忙伸手阻拦。
　　曦手握赤金曜阳轮，轮上火光刻意压至最低，语气焦灼又满含愧意：“神后万万不可！霜天上神以性命换来三界太平，您若就此殉亡，九天顷刻间便会群龙无首，万千仙众失却依托，这绝非他想要的结局。”
　　清捧着流云净水盏，盏中净水微微震颤，顺着盏沿滴滴落在厚雪上，话音恳切：“上神他一生穷尽悲悯，舍身便是盼你安稳活在世间，踏遍人间烟火，你这般以身相随，反倒辜负了他毕生成全。”
　　岑屹沉默伫立，厚重山岳灵气不自觉在脚边凝成细碎石粒，素来寡言的人此刻眉头紧蹙，沉沉开口：“神界不能没有掌权主事之人，还请三思。”
　　祈颖缓缓摇着头，纤细手指死死攥紧腕间早已裂纹密布的同心云环，玉镯受主人心绪牵动，丝丝云气不受控喷涌而出，绕着她周身一圈圈盘旋，素白长裙落满层层落雪，裙角沾着融化的冰碴，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都带着濒死般的疲惫。“你们不懂。”她嗓音沙哑，连日痛哭早已磨坏了声线，“万载之前，九天月下，他亲手为我打造这一对玉环，亲口许诺，往后岁岁相伴，要带我去凡间看烟火。他藏着一身剧毒独自硬扛数年，瞒着所有苦楚放我下凡寻药，明明次次暗中舍命护我，却连一面都不肯露。我漂泊人间数载，日夜奔波只为寻仙草救命，好不容易等到仙草隐患消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燃尽神魂随风消散。”
　　站在一旁的赫郅眼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一路从相识孑颖、偶遇邓珩、见识鬼王真身到寒山同化仙草，所有画面历历在目，她快步上前拉住祈颖的衣袖，软糯的声音满是哽咽：“孑颖姐姐，神明已经用自己换来了世间安稳，你好好活下去，才算不辜负他的心意啊！”
　　赫郅泣不成声，“为什么神明也会死？我从前看书时总以为神仙长生不老……”
　　这一句发问恰好呼应开篇少女的疑惑，兜兜转转落得满目悲凉。
　　邓珩踏着积雪缓步走近，深色大衣落满厚雪，袖中渊冥碎神玉持续低沉嗡鸣，周身零星黑气郁郁沉沉敛在衣襟，当年一己之恨酿成万年遗憾的愧疚死死缠在心头，他沉声道：“傅晏生前包容我所有过错，盼三界自此平和，你若殉亡，便是让他的牺牲落空，留在凡间，才是对他最好的惦念。我可动用九幽资源，年年于寒山设祭，替你岁岁遥念故人。”
　　苏迪把幽敛玉箫抱在怀中，箫身阴冷之气受周遭悲绪影响微微躁动，身侧海屿指尖摩挲晨光玉笛，温润仙芒缓缓飘出，试图用暖意安抚濒临心死的祈颖，海屿轻声劝慰：“我与苏迪历经生死才换来相守，深知离别之苦，可殉亡从不是告别的唯一方式，带着他的温柔好好活着，才是长久的思念。”
　　周遭所有人轮番劝阻，可祈颖眼底的决绝半点未曾动摇，往日相处的点滴在脑海翻涌：六鬼围袭之时他隔空出霜、温疗慈母时他暗渡灵气、三界大战他孤身破阵，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藏在暗处的偏爱。
　　“他这一生，事事顾全苍生，包容仇人与弟子，唯独亏欠了与我的约定。神界不能没有的只是掌权大局的人，但傅晏只有一个祈颖，而他不能没有祈颖。”
　　话音落下，腕间同心云环骤然爆发出最后的莹白光晕，环身裂纹飞速蔓延，伴随着清脆的玉碎声响，陪伴二人万古的定情信物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莹白光点随风追向四散的霜絮。
　　祈颖身躯顺着升腾的云气缓缓飘起，周身云漫衫灵力尽数自燃，化作柔软云纱裹住身形，目光最后眷恋扫过整片寒山，轻声呢喃：“傅晏，我们一起去看人间烟火吧。”
　　话音落地，整个人顺着风雪朝着漫天霜絮的方向消散，云纱与白霜相融，片刻之后原地空空如也，继霜天上神之后，九天神后同样以身殉情，天地间再无孑颖，再无祈颖。
　　赫郅双腿一软跌坐在积雪之中，泪水汹涌而出，方才的劝阻尽数成空，满心无力铺天盖地袭来。曦和、清澜、岑屹再也撑不住，三人齐齐屈膝跪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冰冷积雪没过膝盖，满心悔恨化作压抑的呜咽；邓珩仰头望向漫天落雪，闭上双眼，眼底涩意翻涌，千年厌恨尽数消散，只剩挥之不去的亏欠；苏迪抬手揽住身旁的海屿，二人两两相望，眼底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
　　寒风穿林呼啸，鹅毛大雪还在无休止飘落，一层层掩埋地面玉屑与脚印，整片寒山被无边死寂与浓重悲伤包裹。
　　三界新序已然成型，从此神鬼无界，可那场跨越万古的深情，永远定格在隆冬风雪之间，成了三界永世无法填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