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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烟火寻常,一纸成疚 赫郅恍然梦 ...

  •   隆冬寒山的残雪随春日暖风渐渐消融,悬在半空的巨型三界冰结界化作漫天细碎莹光散入天地,沿用万古的神鬼殊途铁律彻底作废,仙风可落九幽,阴风能临凡间,三界从此再无天生正邪桎梏。曦和、清澜、岑屹带着满心愧疚辞别寒山,动身重返九天,临行前三人站在空场遥遥望向远山。
      曦和声音低沉沙哑:“往后执掌九天,定谨遵上神遗愿,以悲悯治世,再不被偏执裹挟。”
      清澜捧着净水盏轻轻颔首:“霜天上神与神后以身换三界太平,我等余生,便是替他们守好九天万民。”
      岑屹沉声道:“从此山川壁垒不再用来禁锢仙鬼,只护凡间安稳。”三人说罢,身影伴着淡淡仙光消失在山林尽头。
      苏迪收了怀中幽敛玉箫,不再刻意压制自身阴气,周身阴柔鬼气被海屿晨光笛韵缓缓相融,两人择了江南临水小镇落脚。
      海屿指尖摩挲晨光玉笛,侧头看向身侧苏迪:“往后不必再伪装躲藏,从此一间小院,三餐烟火,日日相伴。”
      苏迪眉眼舒展,多年悬在心间的重担一朝落地:“从前在鬼界日日忌惮天条责罚,如今神鬼无界,终于能踏踏实实和你守着寻常日子,闲时我作画,你教书,再好不过。”
      往后白日海屿去往乡间私塾授课,放学归来,苏迪铺开画纸描摹水乡风光,一笛一箫,仙音幽韵缠绕小院,成了三界唯一一桩圆满归宿。
      邓珩独自立在寒山余霜之上,深色衣衫被春风吹得微动,袖中渊冥碎神玉安静蛰伏,千万年刻骨恨意早在傅晏包容、祈颖殉亡之后烟消云散。
      那日暮春独处时,祈颖生前的叮嘱清晰在耳边回响,他缓缓低声自语:“当年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刻不敢忘。”
      话音落,往事浮现,那年在人间,祈颖认真和他叮嘱的话语历历在目。
      “邓珩,等仙草彻底融进赫郅魂魄,我会暗中施展法术,抹除她所有和神明、鬼怪相关的具象记忆,在她的认知里,所有波折全是一场冗长的怪梦。”
      邓珩当时蹙眉反问:“彻底抹去过往,倘若她日后偶遇我,不会生出异样感应吗?”
      祈颖眼眶微红,腕间同心云环泛着淡光:“你生来身负九幽本源,自带厚重阴寒之气,仙草消亡后,她再无至宝护体,长期贴身相伴,阴气日积月累侵蚀肉身,小病灾厄会源源不断缠上她,我不要她因我们的过往受半点苦楚。我能保她忘掉所有人,忘掉孑颖,忘掉你,忘掉傅晏,只剩现实里安稳的家人与日常。”
      此刻回忆至此,邓珩长长叹气:“我答应你,一辈子恪守分寸,不远不近,默默护她一世平安。”
      从此他褪去鬼王滔天煞气,化身凡尘普通人,将偌大九幽全权交由磐石、无烬一众鬼将打理,只定居在赫郅生活的城市。
      数日后,洒满暖融融晨光的卧室之中,赫郅从沉睡里悠悠睁眼,窗外鸟雀啼鸣,春风裹挟花香钻过窗沿。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心头空空落落,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盘旋不散,过往在寒山、画展、病房遇见的祈颖、邓珩,还有白衣神明傅晏、漫天霜火、鬼王黑煞真身,全部从记忆里彻底清空,半点人影、半点片段都留存不下。
      母亲温窈端着温热牛奶推门进屋,看见女儿呆坐在床边,笑着开口:“醒啦?看你睡得沉沉的,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一早起来闷闷不乐。”
      赫郅茫然摇头:“记不清梦里内容了,就是心里怪怪的,莫名难受,却想不起缘由。”
      温窈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手背:“人哪有不做怪梦的,洗漱下楼,你爸爸和你姐姐、弟弟都等着吃早饭呢。”
      赫郅应声起身,自此彻底踏入纯粹凡人生活,再也看不见灵光、黑气、法术异象,偶遇邓珩也只当是寻常陌生人,半点眼熟的感觉都无。
      岁月倏忽流转,数年光阴匆匆而过,赫郅顺利读完美术专业,安稳入职心仪的设计岗位,家庭一如既往和睦顺遂。
      赫景生意稳中有升,赫玫的建筑项目接连落地,赫郝考上重点高校,一家人常常围坐餐桌闲话家常。
      某次周末晚饭,赫郝随口闲聊:“姐,我以前记得你特别喜欢一个叫孑颖的作家,还收藏她的书,后来怎么从没见你提过了?”
      赫郅拿着筷子微微一顿,满脸茫然:“孑颖?这个名字好陌生,我不认识啊,我从前爱看的都是画册,没追过小说作者吧?”
      赫郝挠挠头:“奇怪,小时候你书桌全是她的书,《神鬼久疚》那本你都翻烂了。”
      温窈在一旁打圆场:“许是长大忘了喜好,人长大爱好变了很正常。”赫郅笑了笑,只当弟弟记错,没放在心上。
      又是一个秋雨淅沥的傍晚,赫郅收拾储物间旧箱子,在箱底翻出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封面上《神鬼久疚》四个字映入眼帘。
      她抱着书本坐在窗边软垫上,窗外冷雨敲窗,室内台灯暖黄。刚翻开扉页,开篇那句“神居高台无烟火,鬼落深渊无归途”撞入眼底,心口猝不及防一酸,眼泪毫无预兆涌在眼眶。
      她小声呢喃:“好奇怪,明明作者我完全不认识,书里的人我一个都记不住,可看着文字,心里堵得慌。”
      恰好这时,邓珩撑着黑伞站在楼下巷口,隔着雨雾望着窗内暖光,二人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互不相识。
      几日后,赫郅的朋友登门做客,看见窗边的旧书,伸手拿起翻看:“这本书封面好复古,哪个作者写的?”
      赫郅摇摇头:“不知道,翻旧箱子找出来的,作者名字毫无印象,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的。”
      “说不定是从前随手购入,时间太久忘掉啦。”
      赫郅指尖一遍遍摩挲书名,轻声重复:“神鬼久疚……神鬼久疚。”
      朋友走后,房间只剩她一人,秋雨还在连绵落下,赫郅靠在椅背上,独自絮絮自语:“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人平白无故落泪呢?我明明谁都不记得,没有神明,没有鬼怪,没有落雪寒山,可为什么,心里永远空了一块。”
      邓珩在楼下伫立良久,周身阴气被死死禁锢在本源之中,分毫不敢外泄。
      苏迪与海屿远在江南小镇,细雨里一人吹箫一人弄笛,仙音悠悠飘向远方。
      三界早已挣脱万古枷锁,人人各得圆满,唯独那段寒山殉亡的过往,化作一本无人认领的旧书,藏在人间烟火里。
      人间岁岁平安,三界烟火如常,那场霜落人亡的遗憾,成了万古无处言说的神鬼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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