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久疚》LIng颍薇

28、神陨霜落，万古留白 傅晏燃神

　　天地被一层灰蒙蒙冷雾裹住，枯树枝桠挂满晶莹冰棱，冷风穿梭山林，发出呜咽似的哀鸣。
　　方才邓珩以寂回的回魂寂骨针可锁魂七日为由苦苦劝说，被傅晏温和回绝，邓珩、苏迪、海屿立在左侧雪地，曦和、清澜、岑屹三神静立对面雪坡，赫郅站在一旁，自傅晏指尖拂额同化仙草之后，所有和三界、神明、鬼王相关的记忆分毫未失，只感觉心口沉甸甸的，压着挥之不去的酸涩。
　　傅晏立身空地正中，一身月白流云长衫经长年蚀神寒瘴啃噬，衣料边角泛着灰白枯色，及腰雪白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银丝沾着落地碎雪，病态瓷白的面颊浮着淡淡的青灰，那是毒瘴常年盘踞神魂留下的印记。
　　右手食指的霜痕指环静静贴在皮肉，环上古纹蛰伏不动，这件伴他万古的本命法器，即将随着主人神魂燃尽一同消散。
　　蚀神寒瘴如同蛰伏的黑虫在经脉里四下窜动，每一次游走都带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他却敛去所有痛色，琉璃色眼眸盛满悲悯，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身侧的祈颖早已泪落不止，腕间同心云环不受控制源源不断溢出绵软云气，一缕缕云絮缠在她的发梢、裙裾，素白长裙落满雪粒，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透，一眨便坠下泪珠，砸在积雪之上，转瞬融出细小水窝，又被低温迅速冻凝。
　　傅晏知道祈颖一定会生死相随，所在早在和邓珩商议续命之事时，他便不动声色在她神魂外围布下一层肉眼难察的霜丝禁制，看似轻薄的霜缚牢牢锁住她的身形，任凭她如何运力抬脚，双脚都像生在冻土之中，半步难以挪动。
　　她望着心上人凄楚落泪，绝美容颜在白雪映衬下破碎又唯美，云漫衫灵力本能自行运转，周身云雾盘旋往复，却始终冲不破那层隐秘霜障。
　　邓珩一身深色大衣落满厚雪，袖中渊冥碎神玉不停震颤，乌黑冥气在袖边若隐若现，当年一时恨意祭出九幽蚀神禁，害得傅晏万年受毒折磨，愧疚早已填满胸腔，方才的挽留尽数落空，此刻只剩满心无力。
　　苏迪怀中幽敛玉箫隐隐低鸣，海屿指尖轻捻晨光玉笛，笛身暖芒淡淡弥散，一阴一仙两道气息静静相融，二人相视无言，眼底全是惋惜。
　　曦和手握赤金曜轮，神火频频欲燃又被强行压下，清澜盏中净水无风起涟，岑屹周身山岳灵气四散逸散，三位上神先前偏执夺草的心思尽数化作无尽悔恨，默默垂首等候诀别时刻。
　　漫天山间积雪受本源霜力牵引，纷纷离地悬空，数以万计冰晶碎屑顺着天地经纬排布纹路，自寒山向九天、九幽两个方向无限延展，一座横贯三界的巨型冰结界在半空缓缓成型。
　　乌黑蚀神寒瘴从傅晏体内被逼出体外，一碰到本源霜火便化作缕缕青烟随风飘散，可毒瘴早与他的霜神本源融为一体，每净化一分阴毒，便有一分神魂被明火焚化。
　　法术运转带来的剧痛一次次冲击心神，傅晏脊背不住微微发颤，唇角屡屡涌上淡金仙血，都被他死死咽回腹中，长长的白发被自生霜风肆意扬起，落雪沾在发丝上顷刻化作水雾，面上却依旧保持一贯的温润笑意。
　　他从容开口，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怨怼：“世间苦难，根源在万古神鬼殊途的畸形旧规，众生皆是被宿命裹挟，何来怨恨。”
　　寥寥数语，宽恕了所有亏欠，压垮了众人最后的心理防线，曦和率先红了眼眶，重重躬身，清澜、岑屹紧随垂首，雪地被三人膝盖压出深深凹陷。
　　傅晏目光最终落在被禁制困住的祈颖身上，万千缱绻揉进一声呼唤：“祈祈。”
　　这一声呼唤轻软绵长，混在风雪里，成为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私语。
　　话音落地的刹那，剩余的霜神本源尽数燃作漫天柔光，傅晏的身躯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霜絮，顺着寒风飘向整片寒山。霜痕指环在空中盘旋三圈，碎裂成点点白光，消散在茫茫落雪之内。
　　“不要！傅晏...”祈颖失声痛哭，周身云气疯狂翻涌，同心云环震颤不止，却破不开神魂外的霜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化作风雪，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滚落，整个人摇摇欲坠，被无形禁制困在原地，从此天人永隔，独守余生。
　　邓珩仰头望着漫天飘霜，周身黑气沉沉收敛，万千悔恨无处排解；苏迪揽住身旁的海屿，二人默然垂目；赫郅立在风雪里，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相识的过往，眼眶通红，满心空落却无力回天；三位上神跪在皑皑白雪之中，风雪落在肩头久久不动。
　　整片寒山只剩呜咽冷风与连绵落雪，天地素白，满目悲凉，没有人动身离去，所有人被浓重的哀伤封在这片荒山野地，神明已逝，旧规已废，一场跨越万古的遗憾永远留在隆冬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