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业】同人——祯谦后传》太对了卤蛋

7、步床空忆旧梦，鸳鸯墨新许终身 小情侣备婚

　　话说纳采之后，骆文谦将与李祯的庚帖交与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正是大吉大利。次日又请官媒唐嫂带了茶饼和四样点心往李家去。两家互换了定贴，这门亲事便算定下来了。
　　前日官媒去李家纳采之时，众人已是惊奇；这会定了小亲，更是奇上加奇。有人说李墨掌事人要嫁到骆家，重兴骆墨；有人说李墨嫡宗的公子长大了，李祯这旁支姐姐混不下去了，这才急着寻退路；还有人说说李家姑娘岁数大了不好选婿，骆家相公父兄获罪至今不曾平反，二人年岁相仿，凑成一对，倒也不错。
　　这些碎话传到李家，李正良气得在院里直骂，赵瑾却是个吃过大风大浪的，只当耳边风不理。李祯在墨坊里听得伙计学舌，也只冷笑啐了一口，便继续低头看她的账本子。
　　看官听说，这徽州府的人最是嘴碎，茶余饭后总要嚼些街坊闲话，可日子终归是自己在过。旁人嚼完了舌头，转过身便去忙自家的生计，谁还能真个死盯着你一辈子不放？
　　闲话休提。接下来两边便各自准备聘礼嫁妆。王翠翘找了银匠打一整套银头面，又拿出那暹罗红宝石镶在挑心上，波斯猫儿眼和鸦青宝石另打两枚戒指。这银头面工期吃紧，少说要二十几日，王翠翘便隔三差五便差人去银匠铺子里催问一回;又托人从山西捎来几匹潞紬。
　　骆文谦也不闲着。文心巷钥匙还没拿到，先请房牙帮忙联系木匠，置办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书架，有现成的，也有画了图样定做的。
　　李家老宅这边也开始裁缝四季衣裳、准备被褥帐幔。
　　这日李正良请了木匠师傅来家里商量打造陪嫁木器，李正身也凑了过来。
　　李正身探着头道：“祯娘，哥瞧着那拔步床最是气派不过，何不弄一张来？”
　　赵瑾问：“要不少银子罢？”
　　李正身拍着胸脯道：“二伯娘，我在南京城里认得几个有手段的朋友，只要五六十两纹银，管保办得妥当。配咱们祯娘的身份，正要得！”
　　李祯道：“五六十两买这劳什子作甚？”依旧叫木匠打一个实用的架子床，要那松鼠如意纹，热热闹闹的。又让母亲把小时候爷爷给她做的那把小板凳也列进了嫁妆单子。
　　按照徽州的规矩，新妇过门前，要给姑爷亲手缝制四季衣裳。赵瑾让李祯去问骆文谦要几件旧衣裳来作尺寸。
　　这日李祯来到义厚生门前，远远瞧见骆文谦身边的小厮吉祥，正兜着衣摆，蹲在门槛边剥毛豆吃。那吉祥一抬头见是李祯来了，手里的毛豆也不剥了，噌地一下跳起来就往屋里跑，扯着嗓子直嚷嚷：“东家！东家！祯姑娘来了！”
　　不消片刻，义厚生的伙计们便聚在门口，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口里道“祯姑娘来了！”又不住拿眼睛上下打量她。李祯往日里也常来义厚生走动，今日被这般阵仗围着，倒像是头一回来做客似的，竟有些不敢踏进那木门槛了。
　　骆文谦听到门外动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出来。见伙计们站成了两排，李祯一个人孤零零立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挥手斥道：“都散了，都散了！各忙各的去！白堵在大门口，像什么样子？”
　　伙计们这才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骆文谦转过身，将李祯领进书房里，顺手将门掩了半边。
　　二人落了座，骆文谦亲自替她斟了一杯热茶，方问道：“今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祯道：“还不是为了给你缝衣裳，手里又没有个准尺寸。我娘催着我，教来问你要几件旧衣衫回去做个样子。”
　　骆文谦问：“要哪些？”
　　李祯数道：“中衣一件、直裰一件、贴里一件，还有汗衫、腰带、鞋袜——这些贴身小衣并外头穿戴的，总要拿几件作样。”
　　骆文谦听了，笑道：“这些如何缝得完？你莫把自己累坏了。”
　　李祯道：“娘说了，先做件夏衫练练手，往后秋衫、冬袄再慢慢学。左右你现下也不缺衣裳穿。”一面说，一面拿眼打量他。只见骆文谦头戴飘飘巾，身穿月白葛布窄袖道袍，外罩一件青色半臂，系着红丝绦，下面一条细麻布裤子，脚着方头履。虽是家常打扮，却件件干净挺括，从头到脚一丝不乱。
　　祯娘暗想：他穿得倒是讲究，难怪娘说官宦人家出身的人，不得马虎。又想起自己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便有些心虚，不知缝出来能不能见人。
　　骆文谦道：“成。等我找好了着人送去你家。”
　　李祯又问：“你那宅子置办得如何了？”
　　骆文谦道：“白契已立，现下正等衙门里的红契呢。等文书下来，便能交割开锁。我前日先去木匠铺定了几件桌椅。你可有什么主意？”
　　李祯摇了摇头，道：“你在京城住了那些年，见多识广，你定夺罢。”又将李正身说到南京那拔步床的事说了。
　　骆文谦想了想，道：“正身哥这话不假，那拔步床自然配得你。只是若真买回来，我那小宅子倒有些寒酸了。原先我娘房里便有一张，我祖母房里另有一张描金的床铺。”
　　李祯本已转过头去，听到“我娘”二字，便又将脸转了回来。
　　骆文谦道：“那张床有两进。外头是一层浅廊，左右各设一张小几、一个衣架，梳妆的镜奁、卸下的簪环，都可搁在上头。进了浅廊才是床帐——帐子放下来，里头便是一间小屋了。围栏上雕的全是缠枝莲，花叶筋脉缕缕分明。我小时候觉着新鲜，便拿手指头顺着那莲花纹路一圈圈地摸，摸完一遍才肯睡觉。”
　　李祯听着，没有接话。
　　骆文谦自顾自又道：“我娘说，那张床是外祖父请金陵的师傅打的。工钱不算，光是木料便从云南运了大半年。床身是紫檀，越用越亮。”
　　李祯冷笑一声，乜斜着眼看了他一眼，道：“倒委屈了骆大东家。我李祯的嫁妆里没有拔步床，只有木匠打的小架子床。”说罢扭过身去，走到桌前。
　　骆文谦这才回过神，暗骂自己说错了话，忙抬步跟了过去。挨得近了，见她一张粉面微微蹙着烟眉，似嗔非嗔，模样好生动人，赶忙放低了声气，陪笑道：“好祯娘，我断不是那意思。文谦遭逢大祸，如今能和你在一处过日子，便是睡草席、盖铺盖，心里也是欢喜得紧。”
　　骆文谦这一双眼睛黑漆漆、亮晶晶，情切切、意灼灼，只在李祯眉眼间流转。又顺着那弯弯的眼梢往下滑，路过雪白白的腮颊，滑到那红艳艳的唇上，便再也挪不动了。
　　李祯被他看得心口里便如揣了一只活兔，突突地跳个不住，忙把脸扭过一边去，假装在桌上翻找物件掩饰。这一翻，倒叫她翻出一幅图样来。
　　李祯拿在手里，问：“这是什么？”
　　骆文谦指着那上面，道：“我原说请你做一块鸳鸯墨来写婚书。昨日我将纹样重新画了，你瞧如何？”
　　李祯举起来看了一回，道：“果然是在京城长大的公子，甚好甚好。”
　　骆文谦笑道:“你又拿我打趣。”
　　李祯将纸叠好收进袖中，道：“我回去求三婶帮我雕版。至于这内里的墨料要怎么配、用什么香，我得回坊里仔细盘算盘算。”
　　骆文谦道：“我昨日在灯下一口气画到半夜，便是想快些拿来给你看。”
　　李祯道:“急甚么？你先前不是说五年、十年也等得我？”
　　骆文谦低声道:“我那是骗你的，怕你跑了。”
　　李祯抬手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静了片刻，忽而又有些好奇，动问道：“你家那张描金床，又是甚么模样的？”
　　骆文谦道:“那张是我祖母的，比先前提起的拔步床要略微小些，是咱们徽州本地的木作样式。上头用纯金漆描着一幅百子图。那图里整整有一百个福态娃娃，有在庭院里放风筝的，有跨着竹马乱跑的，还有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个个神态不同样。床头那幅画得最大，画的是两个娃娃合力抬着一枝并蒂莲。她老人家在时常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规矩，新婚的床榻都要描上百子图，好讨个多子多福、开枝散叶的彩头。可我小时候哪里懂这些体统？只觉得那床铺金灿灿的晃眼睛，顽皮起来，把几个娃娃的鼻子都拿指甲给抠掉了，结果被我爹打了个半死。”说到父亲便住了嘴，又道“祯娘，如今我凑不出这些银子。你且先委屈下，等我攒了些积蓄，也给你置一张。”
　　李祯道:“那等你攒出来，再来提亲也不迟。”
　　骆文谦听了，急忙俯下身去凑到李祯耳边，低声道：“好姐姐，你等得，我可一天也等不得了。我恨不得明日拜了天地，你便已经是我房里的人了。”
　　李祯被他这话羞得满脸通红，扬手又捶了他两下，笑意却是怎么也止不住。骆文谦也不躲闪，只眯着眼睛看着她笑。
　　李祯一扭身道：“罢了，不与你胡扯。明日我哥过寿，我娘教我请你老人家来家里吃口便饭。我明日先往文会，随后回家。”
　　骆文谦躬身应道：“知道了。”
　　李祯从义厚生出来，袖中揣着那张图样，一路往家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两张床如今在哪里呢？骆家抄家那年，连门板都叫人卸了去。那张紫檀拔步床，那张描金百子床，多半是随那把火化成了灰，或是流落到不知谁家去了。骆文谦这辈子，再不能见着那两张床了。
　　列位看官，当年骆家是何等兴旺，徽州城里谁不敬他三分？可一朝攀错了枝头，严家倒了，骆家也跟着被连根拔起。万贯家产充了公，祖宗基业被抄了个干净。这还不算完，后来又遭了那些落井下石的奸人陷害，一把恶火烧下来，竟是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能留住。
　　骆文谦父亲死在京城，兄长死在火中；他也沦落到要隐姓埋名去投军，在刀口上舔血。这些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又有谁知？
　　说到底，不过是上头的人争权夺利，下头的人家破人亡罢了。
　　正谓是：数尽高楼明月夜，到头总是一场空。任你金堂玉马、万贯家财，到头来不过一炬灰。古今多少兴亡事，受苦的终是小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