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业】同人——祯谦后传》太对了卤蛋

6、两只大雁才落李家院，几颗宝石又添新妇妆 骆文谦提亲

　　话说这日，官媒唐嫂将那一对活雁用红绢扎了，送至李家大宅门首。那雁是托人从城外猎户手里买的，养了几日，精神得很，扑棱着翅膀直叫。
　　赵氏瑾已在正厅里相迎。唐嫂满面春风，将那骆文谦夸了又夸，说他如今是戚帅帐下正经的把总老爷，为人又稳重，行事又体面，如今徽州城里，打着灯笼也找不出这等第二个好后生来。
　　赵瑾只是含笑听着，并不多言。黄媖在旁帮腔，孙婉怡也凑了几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唐嫂见气氛热络，便趁势递上了骆文谦的庚帖，又说了一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吉利话。
　　此时李祯并不在厅上，却在二楼闺房里，只将内窗的木格扇儿半掩着，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了一句。偏生那唐嫂是个大嗓门，借着天井的回声，句句都落得真切。
　　听得唐嫂夸骆文谦“身长八尺，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鼻若悬胆”，祯娘暗道：这几句倒不曾说错。又听说他“虎背熊腰，猿臂善射，威风凛凛，有了这等将爷做姑爷，往后谁还敢欺负了姑娘”，李祯登时心里啐了一口，忖道：你是没见过他耍赖死缠的时候，恼人得紧，哪里威风了？
　　再听那唐嫂道：“姑娘过去便是正印的主母，上无公婆要伺候，下无妯娌要算计，真真是一辈子的福气！”李祯心想：这婆子说话果然好听！只是有公婆怕是没这桩婚！
　　又听说“为了姑娘，特意在文心巷内置办下了两进的宅子”，李祯心下暗笑：这里面还有我大半银子呢，亏他也好意思拿来吹嘘。虽是这般想，那嘴角却按捺不住往上翘，心里得意得很。
　　可欢喜过后，胸中突地又翻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她在这个家里住了这些年，从记事起便在二楼上跑上跑下，在廊下和爷爷，父亲学墨，在天井里踢毽子。如今真要离开，倒有些舍不得了。
　　唐嫂前脚刚走，李祯便噔噔噔从楼上跑下来，口里直嚷着要去看那两只大雁。
　　赵氏一把拽住她，啐道：“大雁养在后院，跑不了你的。你可莫要打什么歪主意。”
　　李祯攀着母亲的胳膊，将脸贴在母亲肩上，闷闷地道：“娘，我不想离开家。”
　　赵瑾听了，心里一软，抚着女儿的头发，道：“文谦那日亲口与我说了，往后你愿在哪住就在哪住，愿回来便回来，他没二话。文心巷离这里才几步路，我的儿，你是个有造化的。”
　　祯娘撒娇道：“二楼我那间房，可得给我留着。”
　　赵瑾笑道：“知道了，小祖宗。回头娘把侧院收拾出来，总不能让人家文谦陪你上二楼住去。再说你每日只在墨坊里作践，你那屋子，衣裳、墨样、本子堆得满床满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李祯只当耳边风，假装不曾听见，一溜烟跑去后院看大雁了。赵氏在后面追着喊道：“你莫要作践那两只活雁！”
　　却说唐嫂收了赵瑾的回帖，笑吟吟地告辞去了。消息便真像那大雁一般，扑棱棱飞了出去，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歙县城。李家八房的姑娘和骆家公子结亲，这可是徽州城里头一桩稀奇事。
　　看官听说，当年骆墨与李墨的旧怨谁人不知？可李墨的祯掌事和义厚生的戚东家那些情分，更是无人不晓。如今真要结亲，满城没有不惊奇的。骆文谦前些年化名戚九在徽州行走时，便已结识了一些人脉——墨业同行、商会头面、义厚生的老主顾，不少人都念着戚东家的好处。如今恢复了本姓，又有了把总的官职，在戚帅麾下做事，知府也礼遇三分，众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旧事，只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纳采之后，骆文谦将的李祯的庚帖一并交给了算命先生合八字，予了他一钱银子，略过不提。
　　过了一日，骆文谦约了李祯去看文心巷那宅子。两人到了巷口，只见黑漆木门紧闭，门上那对椒图铺首衔着铜环，门前三级青石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李祯道：“钥匙呢？”
　　骆文谦道：“还不曾交割，哪里来的钥匙？今日只是先来认个门，看看外头罢了。”
　　祯娘笑道：“原来是看门。”便背着手，凑近了去瞧那铺首，又退后两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回，点头道：“门倒是好门。”
　　二人在门外站了一回，又沿着巷子走了一圈，指认了哪扇窗是正厅的，哪个门是跨院的，又说往后在天井里种些什么。看过一回，便往酒楼去赴王翠翘的席面。
　　到了地方，王大家已在雅间里等着了。桌上热气腾腾，全是好菜：一盘红亮肥美的臭鳜鱼，一碗用新掘山笋炖出来的鲜笋烧肉，一碟刚从板上切下来、亮汪汪的刀板香，并一盘鲜嫩碧绿的油焖蚕豆，中间还摆了一壶烫得滚热的徽州老酒。王翠翘见二人进来，便笑道：“可算来了，快坐。今日不为别的，就是替你们高兴高兴。”
　　酒过三巡，王翠翘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囊，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只听叮叮几声，几颗宝石骨碌碌滚在桌面上，有殷红如血的，有湛蓝如海的，还有一颗黄澄澄金灿灿的，满桌流光溢彩。
　　李祯看呆了，道：“阿姐，这是？”
　　王翠翘笑道：“你们置办宅子，我没出力。他一个汉子，又不懂聘礼的门道，只说要打一对银镯——那成什么体统？非得是一整套银头面才行。”说着拈起那颗红的，道：“这颗暹罗红宝石，镶在挑心上，戴在发髻正当中，比什么珊瑚玛瑙不强十倍？”又拈起那颗蓝的，“这颗锡兰蓝宝石，若嵌一对簪子，配你那蜜合色袄儿，刚刚好。”又指着那颗黄的，“这颗波斯猫儿眼，金灿灿黄澄澄，镶在戒指里，最合适不过。本来这些石头前几日就要拿出来的，偏生船上的货没清完，今日才得闲。”又从锦囊里摸出一颗小的，托在掌心里端详了一回，笑道：“这个先不与你们，留着我日后给我那外甥打把长命锁。”说罢自己也笑了。
　　李祯红着脸不言语。
　　骆文谦道：“阿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王翠翘摆手道：“自家弟弟娶亲，我这做姐姐的拿几颗石头算什么。”又对李祯道，“祯娘，你不知。如今朝廷开了海禁，月港那边热闹得很，什么稀奇东西都能运进来。我这条船去一趟暹罗，占了冬夏两季的风信，来回大半年。可这利钱，比在城里跑几年商还多。这些石头在海外并不值钱，到了咱大明便成了稀世宝贝。”
　　骆文谦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道：“海禁的事，我也听说了。从开关到如今才不到两年，海商便这般兴旺了。”
　　王翠翘道：“正是。从前禁海，咱们这些跑船的天天提心吊胆，跟做贼似的。如今好了，官府收税，我们正大光明的跑，谁也不为难谁。说到底，是世道变了。先帝爷在时，海禁严得铁桶一般，谁敢下海便是死罪。如今新皇登基，开了月港，咱们这些在海上的才算有了条活路。”
　　骆文谦听了，神色微微一凝，道：“这世道变得也是太快了些。当年抗倭的两位大帅，如今一个去了北边，一个去年才遭了弹劾。”
　　王翠翘道：“可不是。戚帅如今在蓟镇。俞帅去了广东。”
　　骆文谦点了点头，道：“我向俞将军辞行时，便见他气色不如从前。不知朝廷如何安排。”
　　王翠翘冷笑道：“朝廷的安排，咱们老百姓哪里知道。我只知道，海禁开了，我们这些跑船的能活命；海禁一关，我们便是倭寇。从前禁海的时候，多少海商被逼成了真倭寇？”
　　骆文谦听了这话，没有接。
　　李祯在旁听着，道：“姐姐说的是海面上的生计，我只懂得账房里的算盘。过去海禁严的时候，市面上私贩横行，一路上关卡重重，到处都是官兵抽头缉私。那几年，外省的茶商、墨商连路费都挣不回来。如今朝廷开了海禁，闽浙那边的正经商路一通，沿海的货进得来，内地的货出得去，大家手里有了余钱，往来订的大宗徽墨也比往年翻了番。说到底，开关是好事。”
　　王翠翘笑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我跑船这些年，最知道海禁是个什么东西。先帝爷信了那些道士的话，炼丹炼了几十年，朝政都荒废了。如今新皇虽然开了海禁，可京里那些当官的，谁知道哪天又翻出什么花样来。咱们且等着罢。”
　　骆文谦听到这里，方才开口，道：“阿姐这话不差。如今新皇虽然开明，但朝中旧党未清，戚帅在蓟镇也是如履薄冰。咱们在地方上，更需事事谨慎。”
　　王翠翘点头道：“我知你小心。买宅子娶亲都不敢张扬。不过话说回来，世道再变，该娶的媳妇得娶，该过的日子得过。”说着又端起酒杯，对李祯道，“祯娘，我这个弟弟，旁的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往后你多担待他些。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只管来找我，我这船上还有根鞭子，专治不服。”
　　李祯看了骆文谦一眼，笑道：“他不敢。”
　　王翠翘哈哈大笑，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窗外月色正明，酒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渐渐稀了，只余下远处几声犬吠。三人又坐了好一回，方才散了。
　　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月上西窗兴未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