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本能 “不要回头 ...
-
晚间一起回家时,影山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在课间提过的“是否在交往”的问题,正滔滔不绝地和向井描述今天的练习感想。
“假动作托球反倒不是看手感了,和田中前辈对练的时候,说我需要再练习一下视线。”讲到激动处,影山握着手电的手晃几下,光圈从地面跃上树梢,又落回去。
“是那种,你知道吧,‘咻’地一下就扇过去,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有声音说‘就是现在!’,但今天这样做的时候,立刻就被拦网意识到了,是视线引导太刻意了吗……”不需要听众太多的反馈,他自顾自地梳理思路,低着下巴沉思几秒钟。
“和‘手感’相比,是不是把这个称作‘眼感’?”女孩接过他的话头,“也和状态有关系吗?”
影山一愣,偏头看她,然后咧嘴笑了两声:“‘眼感’?好像是呢。只靠临时的状态还是不行啊,春高预选,马上要和白鸟泽对上了。”谈及即将对阵的强劲对手,语气又染上几分激动,“都应该练习到完美,不论是‘手感’,还是‘眼感’。那些家伙的反应速度可是像怪物一样的。”
两人步行到了向井家,进了院子后,她站上缘侧,照例朝影山抬起手臂。
往常,影山会走近她,一脸自然地接受她的索求;但今天,他却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少女维持着原来的动作,朝他笑笑:“怎么了吗?说了不是交往呀。”
“不是的话,也可以不做的吧。”冷淡的嗓音和刚刚聊起排球时判若两人,说话时他的眼神毫不躲闪地直视面前的女孩,“为什么要做呢?”
在空气中半抬的手臂比锈蚀的机器还要僵硬,一点一点落回原地。
挟着冷意的月光照不到她掩在刘海下的双眼,一切都死寂得好比时间暂停。
影山望着一动不动的她,轻叹口气,转身离开:“再见。”
“……如果我把原因告诉你,影山能答应替我保密吗?”低哑的嗓音在后方响起,生生刹住他前进的脚步。
影山扶着栅门的手停住,转头回望。
背后的独栋别墅外墙是暗灰色的设计,现代化却难以生出温馨的感觉。黑洞洞的小窗让它在夜晚巨人般睁着冰冷的眼,沉默伫立。少女站立在前廊之上,像是要被身后的怪物吞噬,又恍若地缚灵的化身,露出那双可怜的、无辜的眼睛,诱捕一切经过此处的路人。
然后拆吃入腹,吞噬血肉,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下。
那一刻,影山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感觉到熟悉的危险,看见这女孩身上的古怪。
但是,好比恐怖电影里,所有主角,或聪明或愚蠢,都会被恶魔感召。
在比赛时,影山的本能从来优于他掌握的任何战术。在许多人口中,这是一种被痛恨的“天赋”,让他走得太远,让他被推上孤独的高处,又夺走他一切试图合群的优柔寡断。
这种本能,不是化为声音、化为文字的拖沓,而是会在关键时刻,甩掉一切思考,直接操控身体去执行的,难以形容的东西。
影山飞雄曾经无比坚信来自直觉的规划,并声嘶力竭地执行它。最后的结果是,身后再无一人回应。
进入乌野后,同队友,同日向打磨“超人快攻”的过程,才让他逐渐学会压抑本能,尝试去配合、去融入团体。
因为排球是团体的运动。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能打完全场。
当然,如果真的有那样的赛制,他绝对会赢就是了。
这一次,被本能操控的感觉再次漫上他的身体。电流一样的血液奔走全身,刺激大脑,低喃着“不要回头”“不要回头”,试图操控手指,推开栅门,迈步离开。
一直在磨合中对抗本能的影山,知道“在学校里、在社会上生存也需要团体”的影山,或许是相处了这么久,真的对她的“原因”有一点点好奇的影山。
最终还是挣脱本能的劝阻,收回了推门的手,转身迈向那颗苦果。
“影山有听过‘触摸不足’吗?”
“那是什么?”
“算是……心理疾病的一种?在医学上没有被正式承认就是了。
“……”
“……其实,我就有这个病。”
“哈?”
“……虽然很难以启齿,我确实在利用身为好朋友的影山,来治疗自己。”
“什么意思?”
“朋友之间确实会拥抱,我没骗你。只是,我做得比普通人……要超过一点。该说是一种时刻处于皮肤接触匮乏的焦虑状态?和影山拥抱,那种感觉就会被安抚。”
毫无心理负担地编出煞有其事的谎,说得自己都几乎要信了,她的眼珠被廊下的灯光穿透,黑色瞳孔缩小成更细的圆点,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表情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闻言,影山的眉眼皱在一起,说不清是不理解,还是嫌弃,但好歹还是维持礼貌地,没有发表什么评价。
“对不起,现在才坦白。这种病很恶心吧?”
“还行。只是……有点奇怪?”在对方的追问下,他才满是不确定地答复。
“是很奇怪。”女孩垂下眼睛,自嘲地笑笑,“所以影山会抗拒,也是正常的。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见她失魂落魄,影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是他做错了!
“如果不抱会怎么样吗?”
病人沉默了,几秒后才回答:“会生病,像是发烧中暑那样的症状,还会焦虑,失眠。以前,都是朋友陪着我,上了高中以后,和朋友分开,就没人帮我了。”
说完,低着头的她,余光里窥见他的五指握在一起搓揉,穿着运动鞋的脚也不安地踩来踩去,最后尴尬地咳了一声。
“咳…………我、我知道了。反正不是交往就行,你要抱就抱吧。”少年的双手在裤边不知所措地擦两下,破罐破摔地妥协了。
“真的?!影山愿意帮我?!”猛地抬起头,她靠近一步,仰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感激。
“嗯。”影山嘟囔,“在你找到其他人帮忙之前吧。”
“太好了……”忽略最后那句话,她猛地攥住影山的外套,“放心,以后在外面不会再抱你了,这样的话,其他人就不会误会了对吧?”
别墅的大门被朝内打开,感应灯“嗒”地亮起。随后两对脚步声略显凌乱地迈进由不规则石板铺就的玄关。
“砰”一声轻响,设计成液压缓冲的门扇被外力推阖。
半年多的时间,影山比刚入学时又长高了不少。轻推着他靠在门板上后,她迫不及待地将手臂环上对方劲瘦的腰身。
耳朵贴上他胸口,能听到平静有力的心跳。封闭空间让空气变得逼仄,细微的呼吸都能被轻易捕捉。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了……”她轻声呢喃,半贴在他身前的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影山垂下眼睛低叹了口气,抬臂轻环了她一下,又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后背,是安抚一个病人的温柔。
他成了捧在掌心的彩色药丸,递到泪眼前的洁白纸巾。
后来,这种纵容被滥用。
病人需要越来越多的药丸,越来越多的纸巾。这种侵蚀进度缓慢,在能被察觉到的最小偏差阈值内爬行,也让影山逐渐习惯了愈发放肆的肌肤接触。
但,似乎有什么在偏离轨道。
滥用,就会成瘾。
她太自大,算计了影山,却忘了把自己算进去。
明明要循序渐进,明明要张弛有度。
心中却总是鼓动,想要更多,贴紧一点,再贴紧一点,如果没有他施舍的拥抱,没有他分享的温度,被点亮的彩色世界又会骤然落回黑暗中。
时间被无限拉长,万物长出扎人的小刺。刺得她急躁、冒进,再一次次忍耐着对抗。
她的谎言,蠕动变形,磔磔自语,张着密齿的口,意图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