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正常 “你想得美 ...

  •   在仙台的那几日,她确实像一只宠物,足不出户地被养在家里,偶尔把几根头发掉在床单和枕头上,每天都热情地奔向玄关迎接影山的回归。

      “那你是我的小猫还是小狗呢?”
      这句话悠悠然落下,如一点星火落入水样的酒精,燃起青蓝色的火焰,烧融表面那层故作淡然的伪装。
      这种轻佻的情话,可不是每天都能从影山飞雄这种人口中听到的。
      她自然难以招架,心绪澎拜,双颊发热,咬住下唇顷刻间释放出要亲近的信号,踮脚抬起双手就要捧住男友的耳侧。
      影山垂着眼睛时,上挑的眼尾勾出的弧度显得不近人情,这股冷然的氛围又被嘴角凹陷的笑涡中和。
      那双手堪堪在他耳旁停住,两人维持着呼吸相闻的姿势,有些滑稽地眼对着眼。

      一只小鸟叽里呱啦地唱叫,从树冠的遮蔽中扑簌簌地振翅飞走。
      “……”影山率先撑不住,冷冷地问她,“你在干嘛?”
      “我在忍耐。”她小声地说,咬着嘴唇,抿来抿去,维持着想贴近又要离开的神情。
      最后踮得脚酸了,才脱力站回去,垂下双手,有些遗憾,又松了口气,放下的左手在裙摆上敲打着,晃出小小的波浪。
      她最近总是在频繁敲手指。
      “要尿尿?”影山也站直了问,语气很自然,完全忘了队友前几天又抗议过的,说他讲这种词语太粗俗。
      向井被逗笑,敲手指的频率更快了:“我在忍耐啊,不碰你。”
      “为什么?”影山蹙起眉头,用拇指按住她唇下,把她的唇肉从牙齿间解放出来,“别咬了,咬破了。”

      影山当然能感觉到她最近刻意拉开的距离。
      刚出院时还好些,时间越长,疏离就越明显,非常刻意地避开肢体接触。
      他确实想问,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感情的事,他本来就不擅长,在集训时也没功夫想这些。
      就算偶然想起来了,和月岛提一嘴,其实是想让他帮忙,却只能得到完全不恭喜的“恭喜”。

      “只要能这样交往就够了,我不想伤害影山。”
      “我说你伤害我了吗?”影山冷下脸,最讨厌她自作主张,“你是病好了,用不到我了吧。”
      他指的应该是皮肤匮乏症?但向井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她有幻觉的事,谁也没告诉,他会知道吗?
      惊慌之下,忍不住伸手扯住他的衣摆,仰起头可怜兮兮地说话:“不是的,就是想对影山不那么坏一点。想变得正常,好好对你,好好交往,不要生气了。”
      “我不需要你‘好好对我’,你只要保证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其他人就够了。”
      其他人关她什么事,她才不要把保证给别人。
      向井心中反驳,嘴上却乖乖答:“不会的,我保证从此洗心革面,做个正常的女朋友。”

      想要得到关注和谅解时,疏离散去,许久不见的邪恶、霸道、粗暴、任性,假装懵懂,故作可怜,会生动地浮现。
      将这一切纳入眼底,影山忍不住轻飘飘地嘲讽:“你想得美。”
      “……哈?”
      向井震惊了,松开拉着衣摆的手,震惊之外还有些委屈和不服气,“怎么能这么说?”
      “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试,试了能坚持多久。”
      说话的人转过身,自顾自朝公园出口走去,步伐迈得很快,语气生硬,从枝叶间漏下的碎光中,踏着微凉的石板走过,
      “放弃吧,向井,你根本正常不了。”

      ————————————

      冬日的薄雾笼罩下,东京体育馆巨大的穹顶像一只收拢羽翼的灰白色巨鸟,钢架泛着冷然的金属哑光。
      各色旗帜在广场上竖起,伴随宣传的口号。

      影山美羽拉下遮住口鼻的围巾,调整托特包的背带,在人群中走向场馆入口。
      今天,这里将会举行2015年1月全日的春高半决赛,由她弟弟影山飞雄所在的乌野高校排球队,对阵赫赫有名的井闼山高校。
      这已经是她观赛的第三天了。除了一如既往的紧张,今天还多了一些别样的期待。
      听飞雄说,他的女朋友,那个叫向井的女孩子,也会来观赛。

      知道弟弟有女朋友,已经是去年10月份回家时的事了。
      美羽从未真正与她见过面,只在更早之前整理垃圾时,从那本被丢进垃圾桶的相册里翻到过一张两人的拍立得相片。
      相片里的少女,年纪看上去比飞雄要小。当时,影山美羽更多的关注点在于,弟弟竟然能和女生拍出这么亲密的照片,对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多想。
      因为飞雄看上去根本就不会喜欢上任何女孩,更何况几年前还被跟踪狂绑架过,身为姐姐的她免不了担心,他从此会对恋爱更加避之不及。

      所以当飞雄在饭桌上提起说自己谈恋爱了,影山美羽的第一反应是:“你知道什么叫恋爱吗?只是偶尔一起上下学,可不叫恋爱哦,对方知道她在和你交往吗?”
      狼吞虎咽的影山飞雄反而露出了“姐姐在说什么傻话”的不解,鼓起的嘴含糊道:“知道。我们接吻过。”
      “!!”震惊之下当然是狂喜,千年来只能等到一次的弟弟开情窦,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影山美羽端起碗,坐得离他更近,“诶——?!是谁是谁?”
      被激动的姐姐吓到差点噎住,影山飞雄放下勺子,吞咽的同时斟酌起说辞,直到她又问:“是不是上次拍立得里面的那个女孩?”
      他一怔,好像才想起来有这回事,点了点头:“嗯。”
      “喔——很能干嘛,飞雄!”影山美羽撞一下他的肩膀,笑得挤眉弄眼,“比老姐我更早脱离单身哦~”

      相比姐姐的激情澎湃,弟弟则是一脸淡定,还有些欲言又止。
      影山美羽见状,心里一咯噔,果然,她就知道有隐情。
      “姐姐,我想知道,假设两个人明明在交往,却很少接吻和拥抱、牵手,这是正常的吗?”影山飞雄转身面对她,期期艾艾地,终于把问题问出口,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假设”完全多余。
      “……”影山美羽迅速调整开裂的表情,“正常啊。”比如那种结婚三十年的五十岁夫妇不就是这样吗。
      闻言,弟弟长长地叹一口气,垂下头,拉扯自己的上衣下摆,修剪利落的乌发也软软地流坠,语气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什么啊,竟然真的是正常的吗……”
      保险起见,美羽还是先同弟弟确认:“是你要求的吗?”
      “怎么可能。”影山飞雄抬起脸,很是苦恼的样子,“是那家伙要求的,她说这样才是正常的。”
      正常才有鬼了,八成是对方已经不喜欢他了,借这个机会冷处理呢。

      不愿弟弟伤心的姐姐,一边要装作这就是很平常的交往,一边从自己贫瘠的恋爱知识中翻出一点经验,小心翼翼地劝他,多说点好听话,不要凶人家,节日偶尔带出去约会,送点女孩子喜欢的礼物什么的。
      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泪流满面,这些都是这个傻弟弟根本做不到的事呀,完蛋了。

      几天后,挂念这件事的影山美羽打过去电话询问进展,得到的回复竟然是:“她去东京了,应该要待很久,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影山美羽惶恐是自己帮了倒忙,眼前一黑:“分手了?”
      “没有,她说有事要做。”弟弟补充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向井很擅长忍耐。”
      “?”一头雾水的影山美羽强行解释,“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低低自言自语道,“她怎么舍得的。”
      手机信号很好的影山美羽:“……”
      她都要不认识自家弟弟了,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埋怨?

      出乎美羽意料的是,如此摇摇欲坠的关系,竟然也莫名维持到了今年1月,令她对这位叫做“向井”的女孩越发好奇起来。
      并且,这段时间也回想起来,弟弟高中三年给她打电话或者吃饭闲聊时,偶尔会提到“女生”、“同学”、“她”、“一起回家的人”。
      一直以为这些指代的是不同的朋友,当时美羽还感动于他上高中后人缘变好了,现在想想,会不会指的就是“向井”。
      以飞雄的性格来说还真有这种可能,比如同班两年了终于记住人家名字了,比如交往以后才能用汉字把全名正确写出来。
      ……这种人能谈恋爱,简直是一场奇迹。影山美羽抹泪。

      赛场外的等候大厅里,美羽踮起脚四处寻人。虽然平时弟弟走在路上一眼就能找到,但这里的高个子可不少。
      好在大家都穿着自家的队服,她很快就发现了和队友站在一起的弟弟:“飞雄!”
      走过去的同时,影山美羽注意到有好几名女孩都在偷眼打量那边,再细看飞雄漂亮俊俏的模样,顿时又对他的恋情生涯信心满满起来,步伐都带着风。
      不会有问题的,这个分手了还有下一个,这孩子打小就好看,像姐姐。

      乌野排球社的几人纷纷同她问好,美羽热情招呼过去:“今天的比赛也要加油哦,需要做造型的等下来找我,姐姐包里都随身带了工具的!”引得几名后辈亢奋地附和。
      寒暄过后,又把弟弟拉到一边,压低嗓音急切地问:“她呢?她!”
      “还没到。”在嘈杂的大厅角落,影山飞雄附耳听完后回答,再直起身来时,肩背舒展,表情平常。
      看来时隔这么久,感情淡去不少,就算真的被甩,应该也不会太伤心了。
      她隐隐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拍拍他的背,表情流露出几分欣慰。
      弟弟终于成熟了,看开了。

      “可能临时有事呢,别担心,安心去比赛吧,这次春高打完后,就要准备职业队的试训了对不对,打起精神来。”
      “嗯。”并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影山飞雄眨眨眼睛,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喜悦笑容,“对了,姐姐,听教练说,里约的比赛暂定我为首发球员了。”
      影山飞雄的努力与天赋,国中时期在球队的艰难处境,上了高中后同新队友的磨合,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练习,对排球的极度钻研,作为姐姐的影山美羽,全都看在眼里。
      美羽拍拍他,想说恭喜的话,却莫名梗了一下,低下头偷偷收敛一点泪意。
      不知爷爷是否能看见,如今的飞雄,已经势不可挡地振翅,要飞往世界的舞台,成为不输任何人的强大、成熟的排球手了。

      再抬起头来时,正好看见了弟弟正望向大门的方向。

      只需要那一眼,她就足以猜到,是谁来了。

      照理说,影山美羽该转头去,找到那个自己好奇了数月的女孩,但身体却没法动。她的目光像被什么拽住了,死死黏在弟弟脸上。

      她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从小到大,影山飞雄的生活,像一本专门类书籍,翻来覆去,全是排球,她总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变得成熟的脸上浮现出了与看见排球时相似的喜悦、着迷,却又截然不同。
      掺了某种缠绵的、近乎小心犹豫的情绪,是一种松弛绵软的专注,定定凝望来人时,眼里的光清凌凌地转,把周围的一切都摒成虚焦的噪点。
      也许是现实总比荧幕更具体,美羽发觉自己从未在任何作品里、任何人脸上,见过这般情态。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前几天在某本彩妆杂志封面看到的词:
      [痴恋]。

      几分钟前的猜想被全盘推翻,看来飞雄这次是真的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