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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逢 我真的,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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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许久没有安睡过的向井,是被一阵阵低声的讨论吵醒的,睁开眼睛时,床边正站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
这位向井家族的掌权者正站在人群的中心,和其他男人一样,即使见她醒来,也只是同别人低声探讨交谈,用看实验品的目光扫视她。站在他身边,穿着白大褂的向井佑实让开空间,护工走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医院的股东们和药企的老板们显然对她的现状很是满意,脸上露出淡淡的松懈和喜色。
等到他们尽数离开,棕发绿眼的艺术家才走了进来。趁着这周的国际艺术节活动,莫雷蒂再次来到东京。
半年来,她花了很多功夫才让向井家松口,透露了学生的去向。
“Mayo……”见到向井的第一眼,莫雷蒂无法自控地捂着嘴,喊出她的名字。
“老师。”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向井,这才终于撑坐起来,虚弱地朝莫雷蒂笑了笑。
病人的前发没有及时修剪,长长地搭在颊边,遮蔽了清瘦的脸部轮廓,显然她的身体得到了医院最高级别的营养照护,没有瘦到脱相,但用营养液和维生素堆砌起来的面貌,根本无法阻止她衰弱的精神,整个人看起来脸色苍白,眼神飘忽,讲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的,就连握着杯子的手,都在细细发抖。
只是半年不见,原本健康的学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莫雷蒂焦心不已,改用意语说话:“宝贝,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或许我能帮到你呢?”
向井依旧笑着,面色不改地答道:“老师,没人要伤害我,我只是生病了。”
莫雷蒂并不相信,前倾身体要去握她的手,却被迅速躲开。女人一愣,不着痕迹地缩回手按在胸前,湖水一般深邃碧绿的双眸凝视着从小教大的学生:
“你上次同我说,想转做雕塑,虽然、虽然我那时候是反对的。”莫雷蒂叹了口气,“宝贝,我知道你并不在意成名,但是也要理解一位老师不愿意学生埋没天赋的苦心。我不希望你放弃油画,所以当时严厉了些。如果你实在坚持,我当然也不会再说什么了。我会把你介绍给更能培养你的朋友,还是你想要日本这边的老师教你,我也认识他们。”
她自觉言辞恳切,做出了让步,对方却依旧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
莫雷蒂强打精神:“总有人说艺术家会生点精神上的小病,你也算是迈上艺术殿堂的阶梯了。”她的玩笑还是那么刻薄且僵硬,“未来的事,都等你康复后再说。”
从4月开始,家族和德国合作的药企终于推出了改良后的长效药剂,向井麻代持续用药到7月底,作为家族交出的担保人质试验品,唯一的用处就是像刚刚那样被参观几分钟,再交出身体数据以确保真实性。现在药品要重新上市,她已经没用了,才被重新给予了自由。
向井佑实不在,他忙着跟一堆大人物作报告。佐藤指挥护士给她吊瓶:“我听他们说,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医生的眼中染上喜色,是真的为她脱离苦海而庆幸。
“我不想出院。”坐在病床上的人却这样说,这是她少有的清醒且平静的时刻,“我要继续用药。”
佐藤几乎要认为她已经被药物折磨疯了,还是无奈地摇摇头:“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也没法决定。”
傍晚时候,前川被向井佑实和她同在家族工作的儿子叫走,向井才再次下床去,换上样式简单的连衣裙和皮鞋,旁若无人地走出了病房区。
她一直被哥哥默许随时逃走,半年来却从未往这栋白色的牢笼外踏出一步。
傍晚时分,天边烧着火红的晚霞,向井出了医院,沿着人行道迈步,缺少运动的双腿虽然瘦了,走起来却又比过去沉重不少。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直到全身都开始酸痛,向井才从昏茫中清醒几秒,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类似公园绿化带的地方,周围是密集的低矮树林,回响着规律的虫鸣与潺潺流水声,背后隔着一条宽河和马路,就是繁华的商业区。
好累……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朝河上的大桥方向走去。刚迈出一步,熟悉的恐惧感和凉意在身体内部蠢蠢欲动,耳边持续幻听的音乐停止伴随收音机的底噪“咔”地一声停止,紧接着,四下树林沙沙作响,无数窃窃私语和窥探的视线入侵她的感官。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她都没法不害怕这一切。也许这种药主要的目的不是展现“让人恐惧的东西”,而是捕捉和放大“恐惧的感觉”。
全身的疼痛汹涌着放大,穿着皮鞋的双腿越走越快,又在终于踏上大桥的那刻慢了下来。
真实的世界锈蚀剥除,地狱重新显露。
污浊的水急速上涌,很快盖过了向井的脚踝,让她走得很吃力,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前进,水位越来越高,盖过了她的大腿,有像蛇一样的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踝,鳞片分泌出粘液,顺着大腿往上爬行。
已经习惯了一声不吭,向井没有抵抗,而是摸索着爬上木质的桥栏杆。
踩在上面时,水流哗啦啦地从身上涌出去,身体终于没有那么沉重,她抬起头,望向另一边的河岸。商业区的灯火依旧通明,大楼也都还算正常地伫立着,安稳地等待她的靠近。
低头看向细窄的栏杆面,她一步一步踏出,无数的手和眼睛从水面浮出窥探,水位继续上涌,遮蔽了她踩着的一切。
向井置身涌动的水中,已经看不清脚下唯一的路。
“……算了吧。”她垂下肩膀,喃喃自语,“这样也正好。”她当然可以逃出地狱,可是如果不在地狱受罚,她又会去祸害影山,在世界上作恶。
难道没有其它出路了吗?能放过影山,放过所有人,又能解脱的办法。
向井咳嗽了一声,嗓子和胸口就很痛,往日只要发作她就不爱动,明明刚刚还能走很久的路,现在却连踩在鞋里的摩擦都要分心忍耐,被虫子叮一口也难受得恨不得剜下那块肉。她用手捂住嘴巴,看见自己嘴里流出腥臭的黑色粘液,两只扭动的紫色小虫在粘液中扭动。
“够了、够了。”这样抱怨着,又咳嗽了几下,这里比病房里要大太多,就更吵、更可怖,地狱里的恶鬼还能比身边嘶叫的这些怪物还要丑陋吗?已经完全超过了能承受的极限。
怎么会没有第三条路,当然有,也是最好的一条路,只是她一直不甘心,不甘心死去,所以愿意承受,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想到他,偶尔也能看见很美丽的天空和晚霞,就连瓢泼大雨,都显得浪漫。
她熬了太久太久,等到连惩罚都不被施予的这天,就该是结束一切的时候。
向井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这是一座被丛林半遮蔽的长桥,没有灯光,尽管和商业区相隔不远,却少有人至。穿着白蓝间色长裙的少女站在桥栏石顶,身体前倾,下一秒就要坠入宽大的深河中。
直到焦急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大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另一条手臂捞住少女的腰腹,把人从桥上拽了下来。
向井被拽得很痛很痛,肚子上的手几乎要揽断她的腰了。双脚砸在桥面。太久没和人接触,才会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冲击到发出一声克制不住的痛呼。
她被拽进了比下水道还要腥臭的沼泽水中,无数苍白的、发青发紫的手扒在她身上、脸上,嬉笑着,有蛇缠住她的脖颈。
缠在腰和肩上的属于男人的手臂却比所有的幻觉都要更紧更重,滚烫的、颤抖的呼吸扑在她耳边,极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清晰地叩击她的后背,她被紧紧裹进另一个高大的怀抱,却连反抗和挣扎的动静都没有,陷入幻觉的地狱,像具行尸走肉般,呼吸都停滞。
直到那道声音呼唤了她。
“向井!”
那是她在无数幻觉中也无法听见的嗓音,穿透所有粘稠的污泥,直直钻进她耳中。
向井猛地睁开眼睛,从窒息感中恢复急促的呼吸,瞳孔剧颤,仰起头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纯粹的黑眼睛,线条漂亮的上挑眼尾在此刻因为情绪变得迫人。
他的表情是全然的恐惧和不敢置信,脸都吓白了,嘴唇不停地颤抖,额头全是汗,发尾濡湿,白皙的皮肤在夜晚发着光一般。
不对,是真的,在发光……
属于男人的大手丝毫不控制力道地把她扳回正面又抱紧,影山忽然脱力地跪在地上,连带着怀里的女孩也被带着朝地上跪去。
骨头和内脏都要被他绞碎了,此时她却顾不了那么多,还在持续震惊地盯着影山的脸看。他全身的皮肤外笼出的洁净的微光,跪下的时候,让她眼前漫过一整片白。
女孩的视线定住,看见了以黑红色炼狱为背景的,一对巨大的,洁白的,散发出淡淡金光的天使翅膀,在蒸腾的凄厉嚎叫和无数鬼怪爬行的黑暗中亮得刺眼。
那对翅膀从影山的背部朝后上方撑开,随着主人身体持续的发抖,每一片柔软的长羽都在颤动。
我真的,疯了。向井自嘲一笑,却情愿沉沦在此刻的幻象中,不舍得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