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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册 “你真的, ...

  •   原本,影山是打算看一眼就走的。
      一方面,以她过去各种超出常理的行为来说,被判定没有病,就已经很奇怪;另一方面,看着现在这样病恹恹躺在床上的向井,又觉得不能病成这样,应该像他以前预想的那样,在东京或者意大利,晒着太阳,悠哉地玩乐,凭着自己开心就把全世界搅乱才对。
      这样睡着的时候,和所有的高中女孩都没两样,显得恬静、善良、守礼、乖巧,不会缠着他,也不会伤害他。
      看上去就像死掉了。
      明明所有仪器都在正常运行,没有报警,这种怪异的错觉却开始滋生盘踞,让人心生恐慌。
      盯着监护仪屏幕上平稳跳动的心率看了几秒,又把视线移向她放在身侧的手。属于男性的,骨骼宽大的手迟疑了很久,才用指背轻轻贴上去。
      虽然很凉,但还是属于她的温度。
      在碰到的那一瞬间,平静的表象破裂,影山咬住嘴唇,大拇指抠进食指的指节,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像她曾经对自己做的那样,反过来握住了她食指和中指的前端。
      无数在这一个月以来忍耐着的细碎的话语,终于还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被低声吐露出来。
      “你就不能正常一点吗?像大部分人那样,正常点、诚实点。至少,也要早点说出来,给我一点考虑的机会,不要擅自决定,完全不顾别人的意愿,不要这么坏。”胸口再次蕴起的怨怼,让影山的舌尖也泛着苦味,他把视线移回女孩脸上,眼底溢出几分湿意,“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向井。”轻握着前端的手张开,包住了对方的整只手,握得很紧。
      看了她很久,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忽然开始揣测,躺在病床上的人其实是要偷听他说什么,所以装睡。在他这里,向井早已失去所有信用。
      究竟是希望她醒着,还是不想面对,影山已经搞不懂自己是怎么想的了,焦躁地用拇指一遍遍地揉过她的手背。
      不应该期待她醒来,毕竟曾经说过让她滚出自己视线的。

      ——真的不是在装睡吗?握住她的左手松开,撑在另一边的床面,高中少年狐疑地弯下身体,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观察她的反应,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睁开那双狡黠的眼睛,笑着凑上来把距离缩减为零。
      但是一直等,也没等到,心率没有变高,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是真的睡得很沉。他的眼睛黯下去,叹出鼻息,肩膀也随之松懈,喃喃地用气音抱怨:“已经快把我弄疯了,坏蛋。等你好了,我们再也不要见面,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这句,呼吸又急促起来,颤抖着。那样无法排遣的、前所未有的怨恨,让他不得不再一次重复:“你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盖在她脸上的右手却很轻地抚摸,嗓音含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一滴泪落在被面,“嗒”的一声闷响,影山低下头,连亲吻她的脸都不愿意,温热的嘴唇仅仅隔着自己的手轻贴,一触即分。

      等到忙完手头的事,向井佑实总算有时间回到贵宾病房,才发现妹妹还在睡,而影山也依旧站在床边,见向井佑实出现,才朝他浅浅鞠了个躬。
      “醒来过吗?”见少年摇头,栗发医生看一眼手表,没话说了,“也没把她喊醒,就这样等了两个小时?”
      影山看上去有些尴尬:“我告辞了。”
      “等等,司机还没来,我先带你去吃饭吧,已经快到中午了。”向井佑实打了个呵欠,拍拍影山的后背,“刚好我也趁机早退偷个懒。”

      影山回到家时,已经是半下午。一拉开门就听见了久违的电视机声响,姐姐和好友在客厅看着电视谈笑,桌上摆了很多点心。大概以为他是去体育馆练习了,影山美羽没有多问,只是把点心往他的方向推推,影山先鞠躬回应了姐姐好友的招呼,才弯下腰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朝房间走去。
      “对了,飞雄,房间里的纸篓我帮你清掉咯,明天是回收日。”纸篓堆得满满当当的,纸团都掉出来了也不倒,一点都不像他。但这话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影山美羽摇摇头,啃着饼干目不转睛地看节目,感叹自己真是个贴心的姐姐。
      谁知下一秒脚步声就急促地朝大门奔去,小厅内的两人都被惊得回头,又忙不迭地起身跟在影山身后。
      门口的室外鞋都没换上,院侧传来塑料袋被翻动的声响,两人走过拐角才发现影山蹲跪在地上,已经扯开了纸类垃圾袋,正伸手进去大幅翻动,很焦急的样子。
      影山美羽吓了一大跳,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丢了什么东西吗?”
      纸团和各种包装纸壳被翻得窣窣作响,从被撕破的大口中漏出来,落了满地,影山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相册、相册!”
      三人都穿着单薄,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两个姐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闻言搂着双臂的影山美羽赶忙出声制止他:“别翻了别翻了,那个没丢,还放在房间的地板上呢!”
      埋头翻找的影山终于停住,喘息着抬起头,口中呼出的气息很快凝结成白雾,遮盖住他发懵的表情。
      “笨蛋!快进来把外套穿上再收拾。”美羽和好友挨挤着,被冻得嘶嘶吸气,踮起脚小跑回屋内。出来时跑在前头的影山反倒变得慢吞吞的,走回屋内默不作声地套了个外套,拿了新的袋子走出去,这次记得穿上鞋掩上门了。
      等到终于收拾完垃圾,顶着姐姐颇有深意的眼神和调侃回到房间,影山关上门,缓步走到被清空的纸篓旁。地板上躺着一本皮质外壳的相册,包着金属的护角,可能是被扔进纸篓时的动作太过粗暴,相册的右下角翘起,皮面也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影山半跪着把它拾起来,用手指把那个角按了两下,又尝试捻平难看的折痕。
      这是……魔女的礼物。
      影山把表面沾的碎屑拂开,倒在床上翻开扉页,里面夹着的一张拍立得照片随之掉了出来,落到枕边。床上的人反手捻起,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向井在他怀里时显得好小只,明明身高也不算特别矮。这时候就有点精神不好了,看上去像被扎破的排球,瘪瘪蔫蔫,虽然翘着嘴角在笑,却是一捏就会完全漏气的脆弱。
      过去许久,影山才把视线移到相片中自己的脸上。
      或许是拍立得的特殊性,照片里的影山,眼睛的颜色比平时还要黑很多,没什么情绪地注视着镜头。

      “是因为喜欢你的眼睛。”在装潢华丽的西餐厅里,坚持要详细解释过去那起绑架案的向井佑实这样说,“妹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养成了她偏执的收集癖好,喜欢的就一定收藏起来。不过她一向只收集死物,活的东西会变,她不喜欢,只会把它们最好看的时候拍下来,做成相册。
      “那时候我们还很庆幸,她对人没有兴趣。直到她、咳、对你……”
      “为什么会知道我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也许是随机作案吧。”
      “……”哥哥和向井的五官轮廓颇为相像,胡说八道的时候更是有七分相似,影山看见他这样,原本僵冷的表情竟然软化片刻,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向井佑实忍不住朝侧上方不着痕迹地翻翻眼睛:“而且我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家伙会那样对你,她连虫子都不杀,从来只做精神攻击,可能就是对你比较残暴吧。不过,麻代给你扎的那个药物,原本就是我们家族管教小孩子用的,对身体没有副作用,这个你可以放心。”
      看见向井佑实轻飘飘地说了一堆很不对劲的话,还能淡定地低头叉下一块软嫩的牛肉送进口中咀嚼。在心里嘀咕她到底成长在一个怎样奇怪的家庭的影山,总算察觉到向井佑实对妹妹缺乏关爱的复杂情绪,原本的那点因为熟悉和怀念扬起的笑也落下:“请问,当时给她帮手的是谁?”
      向井佑实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才回答:“我们家的一位伯父,给她提供了打手和场地,还有药物。当时家族内斗很严重。他为了控制进度,是给你们两个都扎了睡眠药剂带到那里去的,时间差不多了就报警,所以警察才会那么快就来。既不会真的出事惹怒父亲,又达到了败坏向井家名声的目的。
      “后来父亲让渡了大部分利益给伯父,又疏通了警署的关系,才把事情压下去。所以包括你们家,知道的都是假消息。”
      到这里,讲述者忽然又体察起受害者的情绪,忙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后来我们也狠狠罚过她了。本来少年院也不过就是上上课扫扫地,怎么可能教化得了我妹妹,没必要浪费时间。”
      向井佑实不屑地嗤笑,透露出不自觉的高傲,但又转念一想,其实,他们也没做到。
      真正能教化得了小怪物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嗯……虽然这人看上去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捕捉到男孩因为这些似是而非的模糊话语表情变得紧绷,向井医生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果酒,色调偏浅的瞳孔下移,看见对面那双手已经无意识地把刀叉攥到泛白。
      明明前面谈到自己受过的伤害时还很平静,此刻却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影山飞雄察觉到了哥哥对妹妹的态度,更加不敢轻视那句“狠狠罚过”的严重性。
      病得实在不轻啊,应该把这孩子也排进病房里一起治疗才对。向井医生露出了既不可思议又兴味的笑容,放下酒杯后,双臂叠压在桌面,前倾上半身凑近,在悠扬的小提琴和钢琴乐声中,盯住少年苍白的表情问:“你觉得,她该不该罚呢?”

      从向井消失那天开始,影山就没有再翻开过这本相册,之后更是吧“魔女的信物”直接丢进纸篓。因为一旦翻开这本相册,他都能把每张都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能记住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甜腻的话语,还有黏黏糊糊的眼神。
      就会忍不住开始一遍遍地质疑,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吗?看见在日野川河上的梅花藻,会想,那天的她好像很放松很开心,是真的吗?翻到凑得很近拍的特写,会想,那天她的笑,是真的吗?那些数不清的赞美、喜爱和期待,是真的吗?

      到了最后一页,又有些急躁地往回翻,这样反反复复,把卡纸翻出唰唰的声响,像在寻找着什么,最后停在一张照片前,把它拉进。
      这张也是影山的脸部特写,背景是穿着队服的队友们或站或坐地等候在仙台体育馆外等候开门,坐在阶上的他撑住下巴,侧着脸望向镜头后的拍摄者,因为是在室外,天色很亮,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女孩举着相机的清晰剪影。
      “你就该被狠狠地罚。”想起中午时在西餐厅被问的那句话,在无人的室内,影山突然开口,嗓音低低的,懒懒的,虽然当时的他并不是这样回答的。
      当时他说的是:“裁判所怎么判,就怎么罚她。”并且最终也没能从她哥哥口中得知真相。

      他总是在矛盾,正如明明听到了那句“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没有揭穿她,也没有拒绝呢?”,却连诚实地回答一句“我不知道”都做不到,而是狡猾地装作没听见。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了。上一次面对月岛时,影山回答的是“她需要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会在一起”,这次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没有再需要他了,也没有再粘上来,让两人“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没完没了了。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循环的影山烦躁地把拍立得塞回其中,一把合上相册,起身把它塞进抽屉里,从地上拾起排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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