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影山飞雄之后》何团团

32、探病 世界好疯狂

　　一个人的痕迹，可以这样轻易地被抹去。曾经时刻都要黏在身边的人，骤然间无影无踪，这是头一次这么顺从。
　　但又要时时化作风吹在脸上，化作枝头寥落的冬季残花、从灰白天空掠过的不知名小鸟，化作每个人口中的“那个人”，化作看不懂的画作和电视里播放的所有无关剧情。
　　早已经把过去的一幕幕翻来覆去地揣测过无数遍，和排球不一样的是，这项重复练习，并不会让他更进步，就算回想到头痛，思绪也只像疯长的藤蔓，越缠越密。
　　唯一可以喘息的，只有站在排球场的时候。
　　乌野高校体育馆内，高挑的二传手弯下腰，手指在靠墙的排球顶部轻轻一弹再一挑，三色球就如有生命般跃起，贴上他的掌心，又在左右手间轻快地跃动。
　　光洁的皮面是能让内心迅速变得安定的触感，一切纷扰的思绪瞬间消失，影山走回白线规划的场内。队友的呼喝在空旷的馆内震出回音，他又能重新掌握全部的自己，曾经只需要考虑排球的自己。
　　盯着手里的排球，影山露出一个傲然的笑，抬手将它抛向上空，蹦跃挥臂，朝对向场地扣出一发重击。

　　饱满的情绪也只能持续到深夜时候，迈出体育馆大门的那一刻。看见无人等候的门口，难以呼吸的感觉会再次席卷而来，身体薄得像透明，会被寒风穿透。
　　他觉得，空。
　　怨恨过，那天也发了很大的脾气，后来又扔掉魔女的信物，尝试忘记、尝试把世界拨回原位，像疯了一样地练习排球到精疲力尽，无力抬起哪怕一根手指。
　　但世界太大了，躲不开。除了排球之外，一切的风花雪月，都已经染上那人的影子。
　　魔女借出一双看见世界的眼睛，再骗走他的。
　　影山已经无能为力。

　　直到那栋灰色的遗骸别墅，再次苏醒。
　　古怪的它睁开淡黄色的眼睛，静静伫立在原地，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格格不入，沉默地侍奉一个古灵精怪的主人，望着月亮，等待他。
　　穿着深灰色运动鞋的双脚一顿，随后在原地停住。
　　乌黑的瞳仁印出那点暖色的方形亮光，细微却持续的颤动透露出此刻不稳的心绪。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能坚持一个月，已经很久了，对向井麻代来说。
　　修长白皙的手指狠狠攥紧斜挎的书包背带，胸膛的起伏和呼吸太过剧烈，却连自己也感觉不到。
　　对啊，向井什么时候守诺过？就算是那样看似刻骨许诺的“会永远离开”，也是不算数的。
　　这次，绝对、绝对不会再让步。
　　停滞许久的身体终于再次动起来，预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影山迈出大步朝前方走去，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
　　不会再让她靠近，不会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就算说什么混蛋的“喜欢”和“爱”，用那种装可怜的眼神看人，阴魂不散地黏上来，他也会彻底地把她推开，甚至会痛骂她一顿，把这段时间心里积攒的烦躁，发泄在她身上——
　　影山喘息着，朝着庭门的黑色栅栏伸出手指，触及密码锁的一刹那，别墅的正门从里面被打开，灿烂的光流泻出来，染上他的面庞。

　　车窗外是东京市区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无数商业高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绞碎成千万碎片，洒进车身。
　　被反光晃了眼睛，向井佑实将挡光板拉下，侧头瞥向坐在另一头，正拄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高中生。两个身高都接近一米九的人并排而坐时，宽敞的后座都显得拥挤起来。
　　他只是去仙台和女朋友过个情人节而已，这算什么事啊……
　　向井佑实在心里嘀咕，手指撑着额头，又回想起前天晚上在妹妹的别墅门口看见他时的情形。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气喘吁吁的，脸颊也被汗湿了，看见向井佑实出现时，毫不掩饰自己怅然若失的模样，还不停往他身后探头。向井佑实自然知道影山在找谁，说实话面对这位无辜受害者奇特的反应，他心中的惊讶和探究兴趣是远远大于怜悯的。
　　所以才会一时脑热地提出来“要不要带你去看看她”这样的提议，就在他即刻后悔，想要开个玩笑撤回以前，对方就点头同意了。
　　这个叫影山飞雄的孩子，确实有一种少见的，能够迷惑人的纯净气质，像那种想要什么但忍着不说的乖宝宝，尤其是那双纯度极高的黑色眼睛，配合着漂亮的五官，心里的想法都会在脸上写出来，让人一眼看透，又忍不住顺他心意。
　　也难怪小怪物为他发疯发狂。
　　但这种好孩子，更不该沾染上他们家。
　　向井佑实很少见地自我谴责一番，轻叹了口气。
　　“方便问一下，您就是把录像给我同学，让她播放给我看的人吗?”影山忽然转头问，不懂掩饰的他，打量的痕迹很重。
　　向井佑实一怔，随即爽快地承认：“是我。”
　　“谢谢您。”影山朝他轻轻鞠了一躬，是真诚的道谢。
　　“不客气。”浅色头发的男人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影山君不想知道原因吗？说实话，也并不全是为了影山君你，只是当时东京有急事，必须要加快进程，如果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关于两年前那件事，我们家也欠你一个解释和道歉。”
　　“不用了，那些，向井、麻代，已经同我道过歉了。”影山的声音很平静，却也疏离，说完这些话，他又侧过头开始走神，不自知地把外人隔绝在界限之外。
　　车辆拐弯后，属于康复医院的楼群逐一从窗外掠过。今日阳光灿烈，洁白的外墙被晒得发光，令人难以视物。原本沉默着把视线投向窗外的影山在意识到什么的同时瞠大了眼睛，抬手搭住窗沿。
　　“那家伙……病了？”
　　“嗯，我就是她的主治医生。”
　　侧门进去后，宝蓝色的车辆很快就抵达了住院部的地下停车场。向井佑实带着还在消化这些信息的影山下车，在等电梯的过程中，又听见他问：“请问她是什么病？”
　　正握着手机查看邮件的男人，闻言颇有趣味地转头打量影山的脸色，露出神秘的笑容：“她没告诉过你吗？所有的，她提到的每一种病。”
　　电梯很快到了，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厢门打开。
　　“但那些，不是假的吗？
　　向井佑实按阖梯门，无趣地叹息：“什么啊，她竟然连那些细节也坦白了？”
　　医护人员专用电梯的面板快速跳动着楼层数字，停在了5层。
　　“不是的。”低柔的回答中插入“叮”的一声电梯提示音，厢门打开，阳光透过连排玻璃窗洒进电梯内，把影山的睫毛染成金辉，瞳孔凝着深蜜色的光芒，“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
　　等到两人走到长廊中部时，向井佑实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再次同影山确认：“你刚刚是说，其实一直知道她都是编的？都是什么病？”
　　“夜盲症、皮肤匮乏症。”影山盯着住院区入口的眼睛没有移开，脚步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前进，无声地催促，表情也相应染上了浅薄的焦躁，“那么多破绽，看几次就能发现，她那些假动作和我平时打比赛看见的相比，和过家家没区别。”
　　“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我的意思是说，”向井佑实只好跟上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挠挠头发，又摸摸脖子，很困扰的样子，“影山君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揭穿她，也没有拒绝呢？”
　　回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影山依旧望着前方的大门，条条窗框的影子从他身上掠过，步伐迈得很大，几分忧虑几分紧张地拧着眉头。
　　见他好像根本没听见自己的问话，向井佑实也没有再追问。

　　进入病房区后，向井佑实同某位护士低声交谈了几句，没有先去换衣服，而是直接领着影山，在几人的注目下，朝贵宾病房走去。
　　听到动静，陪护室里走出一位中年女性。前川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又一声不吭地退了回去。
　　病房内很安静，所有设施都被擦拭打扫得全如崭新一般，病床边围着一圈看上去就很贵很复杂的各式仪器，此起彼伏地发出“滴”、“滴”的鸣响，另一头接在女孩身体各处。
　　病床上的人此刻熟睡着，头发披散在洁白的枕头上，状态比曾经就已经让影山担心的模样还要糟糕，那股缭绕的病郁终于从灵魂透出，让她成了一个表里如一的人。
　　从进入病房的那一刻起，影山的视线就被牢牢吸在妹妹身上，黑白分明的眼睛凝着一动也不动。见状，向井佑实再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承认某个事实，目光同他一起移向床上的某人，真心感叹世界好疯狂。

　　似乎病得很重，就连睡着了，也要难受地轻皱眉头，放在一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周围晕开一片泛着青的淤血。哪怕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脸上也不见丝毫血色，令人错觉她几乎要化做透明，和枕被融为一体。
　　“所以是什么病呢？”影山的嗓音有点哑。
　　“没病，只是精神状况不太好，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配合一下药物治疗。”向井佑实耸耸肩，轻描淡写地纠正了自己原先的答复。
　　“这家伙，像个笨蛋一样，总是在伤害自己，也不算生病了么？”
　　现在就算听见他这样的话，向井医生也已经不会再感到吃惊了。
　　明明看上去单纯直率得过分，在一些细节上却又敏锐得惊人。即便部分是事实，作为一个完美受害人，也不该是这样描述加害者的。
　　“不知影山君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被胁迫控制的人，会对犯罪者产生一种类似爱的情感，通常这种情感被称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但这其实是不被医学界正式承认的病症，我们更愿意把这种情况归类为‘依恋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眼见影山似乎没有听懂，又露出无辜的懵懂表情，歪着头，脑袋边几乎要冒出几个大大的实体问号，向井佑实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敏锐的神经只挑自己想听的。
　　无奈地撇撇嘴，医生转身朝门外走去：“我不会替这孩子找理由，她发疯确实不是因为精神疾病，单纯就是没学会怎么做人。好了，影山君，我要回去准备上班了，你可以在这里等她醒来再走，晚点我让司机送你去东京站。”话未落音，人已经离开了，护工也几乎同时从陪护室走出，离开了贵宾病房。
　　内外门都被关上，这种被刻意留下的相处空间让影山有些讪讪，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手掌无措地在裤腿上抓握一下。

作者有话说

　　影山视角应该还会有两章哈最近有比较重要的事，如果断更，会公告的！谢谢大家支持呀，喜欢的宝们欢迎收藏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