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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向井 城下琴衣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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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琴衣第一次见到向井麻代,是在两年前。
那天刚好是她的夜班,快到凌晨2点时,不当班的向井佑实医生突然来到医院,身后跟着几名身材健壮、看上去像打手一类的男人,其中两人抬着担架,担架上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少女,睁着眼睛,平静地望着天花板,盖住身体的薄布掀开时,能看见身着黑色长裙的她,被束缚带牢牢捆在担架上。
虽然正式从事护士工作未满一年,城下对这一幕也并不觉得奇怪,她见过太多平时有礼或是瘦弱的病人,在狂躁状态下爆发性的力量,有时候出动四五个护理工人都拉不住。
向井医生在电脑上填写好入院材料交给城下,叮嘱她说,这是他们科室的保密材料,不要随意同他人提起。
忙不迭地点头,打开材料在看到名字的那一刻,城下才忍不住愣了一下。
病人名叫向井麻代,她听过这个名字,是向井医生的亲妹妹,也就是这家私人医院大股东的女儿。
原来她才15岁,和向井医生年龄差距很大。入院初诊的病症描述上写着“急性-过性精神病障害”。
向井麻代被安排进了一间单人贵宾套房,面积很大,配置齐全,有独立的浴室、陪护室和会客厅。
城下去病房内给她做入院抽血时,看见女孩的一只脚腕被长长的铁链连接在病床栏杆上。
向井医生正在和她说话,声音很温柔。
他长得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相貌,高个子、清瘦、帅气、温柔,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偏浅,像一块散发香气的榛果巧克力,或者是一块会被装在礼盒里的上等太妃糖。
“明天是佐藤的轮值,你有什么事就和她说。父亲周末会再来看你,不用太担心。”他这样说。
坐在病床上的女孩,盯着城下给她扎针的动作,没有回应自己的哥哥。
即便被冷落,向井医生也没有生气,嘱咐完这一句后,转而对城下吩咐,他不在的时候,向井的治疗就由佐藤医生对接。
“对了。”男人突然凑近她,笑眯眯地加了一句,“小心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哦,在我们准许她出院以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解开这条锁链。”
城下忙不迭地点头,看见向井妹妹翻了个白眼,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从此以后能看到的,属于这位女孩最生动的一次表情了。
当晚向井医生并没有开药,女孩坐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近一小时后才躺下,她的窗帘是拉开的状态,城下去查房时如果碰上向井醒着,也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盯着窗外的月亮。
一切改变在休息日结束,城下护士重新回去上班的那天。
早晨她刚迈进病房区,就在走廊上听到了其他同事细碎的讨论,佐藤医生从她身边路过,和电话那边争论着关于换药的事。
他们讨论的那种药城下从来没听过,大概是医院最新引进的前端药物。
刚换好护士服的城下,就被佐藤医生着急地叫过去,和另外两名护士一起去给向井麻代重新注射。
在迈进病房的那一刻,城下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位妹妹。
宽敞的病房里一片狼藉,病床被从中间靠墙的位置拖到了窗口那边,床头柜上的透明花瓶打翻了,清水流了满地,插着的白色百合花也被不知谁踩烂,被子、枕头全部被撕破,内部的羽绒和棉絮爆开,在室内飞得到处都是。
小病人头发凌乱,身上的病服领口扯开了,露出大块的肩膀。她的神情很惊恐,在床和窗户分割出的狭小空间里竭力躲藏,随着她跑动,锁链在地面拖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锁着一只好动的牲畜,而不是一个人。
佐藤医生和另外两名护士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幅样子,都在连声劝她,外面的会客厅侯着几位护理工人,被隔断的毛玻璃扭曲成可怖的轮廓,正是刚入院那天抬担架的几个男人。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向井麻代哭叫着,徒劳地捶打被限制开合的厚玻璃窗,把身边能扔的一切都朝他们这边砸来。
她虽然力气小,却反抗得很激烈,医生和护士又不敢硬来,最后还是无奈地退出去,让专业的护理工人进了病房。
尖叫声变得更大,室内传来一阵锁链碰撞和床架摇动的声响,地上的杂物被踢来踢去,其中一个男人朝外呼喝一声,白衣制服的几人又立刻跑进去。
城下紧随其后,看见女孩被束缚带重新捆在了床上,和她见过的许多病人一样,哭嚎着、挣扎着,被强制拉着侧躺,注射进镇定剂。
女孩胸口的剧烈起伏逐渐变慢,转化成漫长的一呼一吸,镇静剂很快起作用了,她不再大喊大叫,即使被佐藤医生扎进新的针头,也只是浑身颤抖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轻哼,双眼呆呆地注视着窗外。
她太小了,看着实在可怜,城下围在一边,既搭不上手,又不忍心看,皱着眉很不专业地扭过头去。
那些护理工人只负责向井麻代的相关事务,他们沉默着,训练有素地把所有东西归位,打扫地板,把被撕烂的东西全部分类塞进垃圾袋带走,又去领来新的枕被和器具。
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位护理工人,姓前川,看上去像是长年在大家族里工作的中年女性,穿着体面,不苟言笑,专门负责女孩的衣食和洗澡一类贴身的护理。
一直熬到下班时间,城下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只是离开了一天,所有人已经对这套已经这么熟练了。
女孩的体征记录频率比其他病人高很多,打针的次数也很高,根据医嘱要打在上臂三角肌处,就算扎留置针,又会很快被拔掉,她反抗、打药、安静、再反抗、打药,每隔近两小时这件事就要循环一次。
该说向井妹妹的体力实在太好还是他们太没用,一群人被她弄得精疲力尽。城下下班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随意洗漱一下,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女孩唯一不会闹的时候,就是她的哥哥,向井医生来的时候。
只要向井医生在班,她就会变回刚入院那天的模样,看上去非常冷静,一言不发,侧躺在病床上蜷成一团,不理会任何人。
向井医生很频繁地出入贵宾病房,问一堆得不到回应的问题,然后露出无奈的表情。后来他就很少会来了,反倒是佐藤医生来得比较勤,向井麻代在平静的极少时候,还愿意同她说两句没营养的家常。
护士们偶尔也会和向井妹妹攀谈,一是出于护士的职责,还有一层也是因为她身份特殊,没人愿意得罪,平时总按着她打针,看着她不能乱跑,少不了要说点好话缓和她的恨意。
向井麻代不爱聊天,缺乏表情,没有发狂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睡觉,偶尔清醒着,也是低头画画,或者看电视录像。像从没看过电视一样,一盘接着一盘,她喜欢看没营养的爱情片、亲情片、动画片,越是浮夸煽情,越是看得目不转睛。
她画的画非常漂亮,只用铅笔,寥寥几笔就能画得神似,画过的画册,经她允许后,会被带回护士站传阅。
住院三个月之久,向井试图逃出去不下二十次,每次都能被护理工人重新抓回来。
三个月后,这家医院的最高掌权人,也就是向井兄妹俩的父亲,终于来探望了第二次。
他是一个人来的,在向井医生的陪同下进了病房,半小时后,向井医生回到办公室给妹妹办理了出院手续。
虽然以城下的常识判断,向井麻代的情况根本没有任何改善。
在出院的前一天半夜,她还试图偷跑,被抓回来的时候,低眉顺眼很乖的样子,却趁机把城下手里的针管抢过去直接掰坏,药液洒了满地,针头直接扎穿了向井麻代的手掌。
城下当场就吓哭了,又要给她拔针又要去和佐藤医生说明情况开新药,向井麻代却一脸平静地张开手,完全不知道痛似的看着她拔针,甚至还露出了和她哥哥很相似的温柔笑容,叫她不要哭。
所以虽然她看上去没治好,城下却又在心中诚挚地祈祷她已经完全康复,再也别回来。
她的愿望落空了。
两年后,17岁的向井麻代,又一次在她的夜班时间,和向井医生一起进入了这家医院,出现在城下琴衣面前。
不同于第一次被绑在担架上抬进来,这次向井是自己走进来的,也没有那些护理工人跟着。17岁的向井麻代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褪去了婴儿肥,五官也成熟了些。
令人在意的是,两年前虽然她也总是不开心的,致力于逃跑、抵抗,哪怕不说话皱着眉头恐惧、烦躁,依旧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至少神态间远没有现在这样,灰败、麻木,好像被抽走了灵魂。
17岁的少女表情空茫,目光没有落在实处,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任人摆布。向井医生离开护士站进了办公室,妹妹也没有试图逃跑,只是垂着眼睛发呆,城下给她测量血压,问一些基本问题,她要沉默很久才会回答,嗓音沙哑。
“不需要再绑着了。”十几分钟后,把医嘱转给城下的时候,向井医生这样说,神态自然,“她要出去就随她走,记得按时监测体征。我不在的时候,有任何问题就找佐藤医生。”
城下这才明白,这一次,是向井麻代自愿回来治疗了。
其实,她心里觉得向井医生有点太过随便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妹妹的病情,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除了监测体征不让她出事,妹妹的病到底治没治好,这两年又是因为什么变得这样严重,向井医生都是满不在乎、单纯就把人送进来管住就好的态度。
但她只是护士,没有诊断权,更何况人家还是德国顶尖医学院毕业的博士,轮不到她去质疑。城下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表面上还是要敬业地点头应下。
半夜时候,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走廊只会开一半的灯,今天不是向井医生值班,他匆忙吩咐完就走了。城下领着向井往她曾经住过的贵宾病房走去,想要缓和一下气氛,便开口搭话:“学校呢,你住院的话,是临时休学吗?”
对方脚步拖沓地跟在身后,又是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城下开灯、打开新风系统,把床被铺好,向井才慢吞吞地回答:“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