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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俗爱 太迟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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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讲义室内很暗,方便台上的巨型幕布投出清晰的影像,画面中,落在地上的镜头仰拍,强光照射着两个人的下半身,戴着木制头套的女孩从15岁的影山身上软软地倒下,落在地上,卷起一阵微尘。
幕布斜前方的操作台后站着的长发女孩,在看见向井出现时,惊慌失措地直起腰,朝后台的方向退了一步,随即又强撑着站住,目光逼视回来。
那是,曾经问过她,“是否在跟影山交往”的东山雪汐……向井的视线空洞地掠过东山,移向站在阶梯过道中部的少年背影。
从始至终,他都一动不动,听到开门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脸注视着大屏幕。对比两年多前,他已经长高了很多,在巨幕前却依旧显得那样渺小,深黑色的剪影框进杂乱的庞大影像,被切割、被淹没。
视频中,对讲机的声音伴随人来人往,有人把昏迷的黑裙女孩抬上担架捆好带出镜头范围,被解掉束缚的影山正在和警察低声交谈着。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求求你,东山,求求你。
时间能不能停止,永远停止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再继续了。
如果他可以不看到,不要再被伤害第二遍。
没人能听见她的祈祷,视频还在持续播放。所有人逐步走上楼梯,画面里已经近空了,只留下其中一名警察取证的快门声,地下室内偶尔亮起闪光灯的白芒。
直到一只戴着白色丁腈手套的手抓起了摄像机,一名戴着警帽的年轻男人的半张脸在镜头前晃过,自言自语道:“这个、还在录制呢。”他抓着录像机,摆弄了两下,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镜头被手套遮住,随即是上楼的脚步声,年轻男人问,“前辈,这台机器要怎么关啊?”
“什么啊,你连关这个东西都不会吗?”一个听上去年纪稍大点的男人正在和人通话,闻言稍显不耐地反问,随即接过了摄像机。
“实在很抱歉,这种类型的以前没接触过。”年轻警员局促地道歉。
镜头摇晃着被关停录制,所有轰然的声音在阶梯室内骤停,留下骇人的死寂。
投影正中是重播的提示按钮,背景停留在了一个画面:黑色长裙的女孩全身被束缚带牢牢捆住,古怪的木制头套已经被取下放在担架边,昏迷中的她侧头朝着镜头的方向,头发凌乱地散开在担架上,双目紧闭,颈部有头套束带勒出的浅痕,下巴上是新磕出来的淤伤。
那是15岁时,向井麻代的脸。
昏暗中的沉默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向井的视线从荧幕上的自己,掠过东山苍白的神情,再移向影山僵直的背影。
影山退了一步,转身踏着宽扁的阶梯,逐级朝后门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却迈得很稳。
向井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然后抬起视线对上她的,黑沉沉的目光挟裹着一点混乱。
直到少年在面前站定,太近的距离让她无法承受地低下头,听见影山轻声问:
“真的是你?”依旧是薄荷糖一样清亮动听的嗓音,压低了轻声地问。
向井的呼吸很乱,直到他问了第三遍,才闭紧眼睛,小幅度点了点头。
“但是、那时候,不是你的名字……”
“家里压下去的……没有铃木里帆这个人。”
“……真的是你,为什么会是你。”几句简单的话,又颠三倒四地重复,影山的声音在抖,他退了一步,同她擦身而过,毫不犹豫地离开。
滞闷的室内,留下的那股属于他的气味流连半秒,又被廊外的风卷走,不留一丝痕迹。向井站在原地,听不见,也没有理会走到面前说话的东山雪汐,直到对方也离开。
如果这就是变成人以后的感觉,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爱,她宁可变回曾经还算不上人的自己。
如果,没去看那场比赛就好了;如果,没看见15岁时的影山就好了。
就不会被命运捉到,可以继续做坏人干坏事,活得不像人又怎么样,走进地狱又怎么样,她从来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向井佑实和前川早已离开,手机不断震动,吃进救世主废话连篇的催命邮件,向井置若罔闻,呆坐在一楼的楼梯口。
天完全黑下来了。
校内空无一人,只有体育馆依旧伫立在黑暗的中心,庞大的,端肃的,金色的光芒从它的门窗溢出。
是末日里的庇护所,教堂的忏悔室,恶魔的处刑场。
日向翔阳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换好制服后,从社团小屋下楼离校,临走前又在操场站定,颇为担忧地朝体育馆的方向回望几秒。向井躲在日向视线之外,直到属于他的那辆自行车从远方的坡道驶离,她才踏出步伐,朝体育馆走去。
空旷的室内场灯火通明,影山独自一人在练习击球,把移动球框里的排球一个个拿出来,不知疲倦地挥打到无人的对界,姿势依旧利落、完美、无懈可击。三色球落地后朝某个方向滚去,球与球互相挨挤着散落在地面。
转头看见门口的向井时,影山持球的动作停住,面无表情地回望。
随着向井脱鞋进入室内,影山也把手里托着的球扔回空荡荡的框中。
他看上去很冷静,转身面朝大门的方向,站在原地等她走到面前,才开口: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她、你有说过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事……所以,判决说的少年院收容两个月,一天也没去吗?你们甚至拥有这种特权?把人囚禁起来也和玩游戏没两样,对吧?”
“……”
没错,对当初的她来说,事实就是如此。但现在却已经无法开口,再说那时候的影山是物品、是游戏。
并没有期待她的回答,影山兀自陷入思绪中,忽然自嘲一笑:“其实我不是没有察觉,和那时候差不多温度的手,相似的外形,说话的声音、语调,抚摸的习惯,同样喜欢拍照拍视频,这么变态的女孩,全日本能找到几个?但是我……我好像刻意在忽视这一切,因为名字不一样,因为你看上去很可怜,因为,不希望你是……”这样说着,那张脸上露出了短暂的迷茫,“那场比赛我没打好,就让你那么讨厌吗,向井,讨厌到要杀了我?”
“不是的!”向井终于开口反驳,声音嘶哑,急迫地上前一步,试图拉住影山的衣摆解释,“我不看排球,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根本没有讨厌你,也没有要杀你,那时候,只是故意吓唬你的,影山!”
对方却即刻后退,视如蛇蝎地避开她的手:“原因呢?原因呢!为什么是我?”
“……”回答他的,只有持续的沉默,她似乎想解释,又无从开口,眼睛里蓄满了泪花,似乎委屈、哀伤到连落泪都不敢,那是影山太过熟悉的神情。
明明昨天他们还在亲密无间地说话、玩闹,那个躺在他怀里,亲吻他脸颊,喜欢胡思乱想的女孩,影山以为自己至少了解了一点点她真实的模样。
更可悲的是,哪怕此时此刻,面对她的这副神情,影山依旧会觉得被牵动,觉得她是真的可怜、她没有说谎,这些怪异的错觉让他觉得自己疯了,也变得更加愤怒。
影山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眼眶竟然也渐渐红了,所有情绪化成眼泪,少年带着哭腔,长长地抽泣着,扭曲破碎的声音在嗓间挤压:“那你这次的目的,是为了报复我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所有丢失的灵魂在一瞬间又全数涌入体内,挤挤挨挨地哀嚎,向井提高了嗓音,几乎到了嘶叫的地步,她拼命否定,不知所措再次抬起双手要拥抱,又立刻缩回去,捂住脸低下头,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溢出又滴落。好像这一个问题就已经斩断她,痛到浑身发抖地哭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说?”影山吼出声。
向井从掌中抬起脸,模糊中看见他混乱的发红的眼睛,一层湿润的泪膜让他乌黑的瞳孔亮得惊人,比任何时候都要艳丽的,被恨意和绝望碾碎的眼神。
她是在眼泪中长大的。幼时看哥哥躲在长廊的角落无助地哭泣,泪水一滴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或是看妈妈和爸爸互相用恶毒的语言伤害对方,他们脸上都有泪水的痕迹。
她所见的眼泪,从来是浑浊的,酸涩的,是武器,是谎言。
但是当看见透明的泪水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染湿睫毛再涌落而出,她有一瞬间错觉看见它化为反射出阳光的珍珠,亦或是传说中的圣水。
落进她浑浊不堪的泪池中。
这曾经是她接近他的终极目的,是剧本的尾声,是最期待的压轴一幕。
影山的泪水和脆弱。
比她无数次预想中的还要美丽,震撼人心。
——这就是我想要的。向井在心里回答他。
她不能说。
太迟了。她的心,已经变得软弱,在这期待已久的景色前,害怕到想要紧紧闭上眼睛。多看一秒,灵魂就会被撕碎。
这一切已经不再是能被肉眼观赏的无上画作,它被锻造成最锋利的剑,刺穿她。而始作俑者,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紧紧握住尖端,不让它露出锋芒,继续穿透影山的身体。
在这场分崩离析的终宴上,残忍的屠夫才惊觉,自己不是食客,而是引颈受戮的牲畜。罪恶的化身,横瞳的羊空茫地望着他,开口时,一切都蒙在真与假中:
“因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想看见你的眼睛,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我想让你爱我。”
这是最糟糕的表白时机,是过去的谎言,也是现在的真相。
她终于体会到了。哥哥口中的,她从来认知中的,庸俗的,令人作呕的,恶人吐出的所谓“爱”。
它滋生于汗腺和皮垢的缝隙,散发着肉质的腥臭,弹动神经的极限,细长的茎扎根进全身每一个毛孔,几乎要化成怪异的人形五官,嘶叫着呼喊着:
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
她这种人诞下的“爱”,不就只会是这样吗?虚伪、控制、病态、下流、折磨,越是光芒璀璨的宝物,越是要摧毁到灰飞烟灭,化成灰也要攥在手心,带进坟墓。
她讨厌假的爱,讨厌假的喜欢。可是用尽全力,也只能搭建出这些。
但是真的很幸福、很难受、很痛很痛,不想沦陷也没有办法,她在自己仿制的爱河里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