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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化人 “欢迎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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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井佑实回到妹妹家时,正好碰上了在门口按铃的几名快递员。穿着红黄间色制服的几人,扶着面积很大的胶合板木箱,拨出显然无人接听的电话。向井佑实走上前去出示证件,替妹妹签收了快递,又掏出现金强行交易增值服务,委托他们一起把巨大的面板搬进仓库,拆掉外包。
一副色调黑暗的油画逐渐显露,工作人员都守礼地没有多看,有序地把外包装带回车上,向井佑实则是站在一边看着这幅画,若有所思。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哭叫,虽然音色明显还是一名少女,却爆发出精神崩溃式的哭喊,让还留在仓库里的两名工作人员浑身一颤,青白着脸面面相觑。向井佑实这几天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声音,见状颇为无辜地举起双手,又指了指面前叫做《梦魇》的油画示意他们:“是我妹妹,这也是她画的,大概是又做噩梦了。”
戴着红黄色鸭舌帽的工作人员虽然立刻连声应答是是是,句尾尴尬地发出嘶嘶声,又抓着帽檐不停鞠躬,步伐却明显比一开始慌乱几分。向井佑实无奈地站在玄关处,目送他们爬上货车,背影和车尾气都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向井佑实关上门,转头望着她:“又做什么噩梦了,把工作人员都吓跑了。画在仓库里,不要挂在前厅哦,我也会被吓到的,客房也不可以。”
披头散发的向井麻代穿着单薄的浅蓝色长袖睡衣,脸色很不好看,根本没听哥哥说话,下了两步台阶就扶着墙壁喘气,又在楼梯中间坐下,单手撑着额头,所有的表情被头发遮挡着,过了许久才说:“昨天排球决赛打完了,影山晚上会来,你能不能现在就走?”这段时间下意识讨好的态度又消失了,她变回曾经的模样。
男人不忿:“可是我已经订了明天的隼号车票。”
“那你出去住。”
“干嘛,你们晚上要一起睡觉啊?”
“……”向井麻代出神地注视着门扇,雕花玻璃透进午后的阳光,一切都比刚才的梦境要温馨。
“开玩笑的,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谈个恋爱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吗?”
“我会跟影山坦白的。”
“……哈?”
“我要坦白,所以今天是和他共处的最后一个晚上。”
向井佑实怔住了,探究地盯着妹妹被遮住的脸,过了很久才问:“为什么?已经说了不会阻止你们了。能告诉我你的动机吗?”
不管是心理的还是生理的病,人在生病时,都是非常脆弱的,心理防线薄得像纸,同样薄弱的还有理智。向井麻代大概是病入膏肓了,竟然会选择向哥哥倾诉。
她放下手,无垠的复杂感情从那双疲惫的眼中倾泻而出。
“我……不想再欺骗他了,影山什么也不知道……那双眼睛……让我觉得痛苦。我想要有以后,他也肯给。但我已经……”好像说着这句话,都能让她重现感知,向井麻代的语气断断续续。
这种状态对于从事精神治疗工作的向井佑实来说并不陌生,他的患者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说话的,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重复破碎的思维片段。直白的,浓烈到恨不得把灵魂切碎了倒出来。
一向对这些适应良好的医生,这次却愣住了,雕塑一般久久不动。
“对我好只是因为不知道我是谁,所以把一切浪费在错的人身上,这太不公平……看见他这样,我就觉得很难受,影山很可怜,他很痛。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妹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五指用力抵进心脏的位置,直到话语被一阵爆发的大笑声截断。
好像听到了这辈子最搞笑的笑话,男人扶着墙壁,仰头不顾形象地大笑,笑到眼泪都要溢出来,惊得妹妹都从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呆怔地望向他。
“天呐。”向井佑实终于从笑声中找回说话的间隙,他喘着气道,“你竟然在说公平,你竟然在为别人考虑,这还是我妹妹吗?还是说,又是在扮演什么新的角色?”穿着条纹西裤的长腿踩上台阶,向井佑实一脸稀奇地弯腰凑近妹妹,观察着她皱巴巴的、哀戚又痛楚的表情,“我早说过,过去十几年,你根本就和动物没两样啊,看上去像小猫,却是会吃人的狼。只会扮演人,却根本不是人。
“但你现在竟然知道,别人,也是会痛、会哭的。明明半年以前,还求着我不要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愿意了呢?果然还是像所有俗套故事所讲的那样,唯有爱才能改变一切?我花了十七年,都没让你成为真正的人,那家伙、竟然只要两年就成功了。”
兄妹对视着,男人惊奇地发现,就算他这样大肆嘲笑,女孩竟然也没有反抗、没有反驳,没有用非人类的目光注视着却无视他。
向井麻代彻彻底底地由精怪化身为人,用那双激荡着人类感情的眼盯住哥哥,溢出了滚烫的、憎恨的泪水,嘶吼道:“那你应该,更加努力一点才对!!你应该早早杀了我,让我没有机会去伤害他!又或者,在那之后就杀了我,让我不要再来仙台,第二次伤害、他!!”急喘断掉话语,咬牙切齿的模样,龇着牙把一切怪罪到别人头上,依旧很任性。
回应她的,是饱含鼓励的目光,高高在上的男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吐出堪比诅咒的真相:“就是这样。怨恨、怪罪,你的爱还在,这一切都会变成永远的梦魇折磨你,折磨那孩子。爱就是很恐怖的东西,看看父亲母亲,看看哥哥,你的爱不会比讨厌的我们高尚多少。但还是要恭喜你——”
男人退回去,站直身子张开双臂,光线从玻璃间透进,把他的轮廓晕得模糊,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向井麻代。”
爱就是,在幸福开始的同时,痛苦也抵达了。
廊外隐约传来门被敲响的声音,随后有人开门进来:“向井——”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仓库蹿出,朝着玄关冲去。
见状,影山连忙一把摘下书包,连着球一起放在一边的木制地板上,免得她把自己的东西压坏。
撞进对方怀里后被稳稳接住,她在渴求的气息和温度里不停地蹭来蹭去:“好想你。”
影山依旧是一手揽着她的上身,另一只大手包住她的后脑,任由她在怀里闹,嘴角挂着的淡淡笑容,很快又被一声痛呼抹掉:
“为什么咬我!是狗吗你!!”
向井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不是狗,是啄木鸟。”说着,她一把抱住影山的脑袋,想按下他的脸亲吻。
按了两下,没按动,影山依旧站得笔直,不吃一点力量,少女整个人都挂上去了,他连脖子都没弯一点。
向井:“……”
影山的五官相比高一时成熟不少,头发也剪短了一点,显得俞发干练英气,此刻那双线条完美的浓眉朝她一挑,垂眼看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调皮的得意。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回落下去,皱起眉,凝目打量着她的脸,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向井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耍赖要亲,她松开双臂,抓起影山的手指前端,带他望楼上房间走去:“有东西要给你。”
颈后骤然松懈的力量和空荡的怀抱让跟着上楼的影山不自在地松松双肩,轻叹一口气,想要舒缓烦恼一般。
镂花的浅色棉麻窗帘拉紧,室内只开了沙发边的一盏暖色的简约落地灯。
影山一进房间就说不喜欢这样,先是让她关掉小灯光,又自行打开了房间的顶灯。
不喜欢手持录像机,不喜欢小范围的直射灯光,不喜欢密闭空间,虽然从来不提,却依旧被过去的阴影覆盖着。向井垂下头,手指紧紧抠进掌心,在顶灯亮起的瞬间,一切亮得要将她焚烧殆尽。
向井转身面对着书桌平复几秒呼吸,忍耐着紧闭眼睛,手上却不能停下,摸索打开抽屉,拿出两个细长的纸盒,转身递向他,是德国某运动品牌的一对黑色护膝:“前几天看到比赛录像,影山的护膝,里面的布料是不是有点脱胶了。”说完又补充道,“我看过你护膝的尺码,就是这个对吧,已经拆开了、票据也扔了,不能退的。”
影山没有伸手,表情有几分犹豫:“这个,还挺贵的来着。而且原来的我已经胶过了。”
“看到了,但是那个胶水好像很硬,赛后录像里面,我看到你的膝盖被磨红了一点。用这个吧,不要影响比赛。”向井把盒子扔进纸篓,里面装着的护膝则被强硬地塞进他的书包里,“算是影山这么长时间帮忙的小小谢礼,以前……没有在意影山真正需要什么,所以送了很多没用的东西,抱歉。这个东西应该对你有用吧?”
好奇怪,今晚的向井都有点不像向井了。影山这样想着,看着她窝进自己怀里。少了那种黏糊糊的劲,突然变得很正常。一定是又在胡思乱想了,这种时候,她总会把影山摒弃在思想之外。
影山还是决定用自己的办法找回她的注意力,开始激情澎湃地絮叨在大赛上遇到的各种厉害的对手或同伴,描述他们打球时卓绝的技能和出众的身体素质。
向井很喜欢听影山讲关于排球的事,也听得懂他在说什么,而且非常捧场,所以影山也最喜欢讲给她听。每到这时候,他都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会用很多拟声词和夸张的手势形容自己的感觉,一双眼睛比洗净尘土的宝石还要亮。
遇到强者时要比他更强的不屈与超越,明明追逐冠军、追求第一,输掉比赛时,却好像赢到了更多,还有最纯粹的对于赢的渴望,这些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如果排球是一种宗教,影山飞雄一定是最虔诚的信徒,也是她唯一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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